疑問代詞構式“是誰X，我不說”探究

喻宇洋

（湖南師范大學國際漢語文化學院，湖南長沙 410081）

疑問代詞一直是學界關注的熱點，不僅關注疑問代詞所表示的疑問用法，還關注疑問代詞的非疑問用法。常見的含有疑問代詞的句類有反詰問，學界對反詰構式的研究成果甚多，如：騰宇[1]研究“哪+X”；程亞恒[2]研究“怎么就不能+XP”；程娥[3]研究以疑問代詞“怎么”“誰”“什么”三類構成的相關反詰構式等。本文研究的結構“是誰X，我不說”是以疑問代詞“誰”作為必有組成成分，根據Goldberg 對構式的定義對“是誰X，我不說”進行構式的界定。Goldberg[4]將構式界定為形式和意義相結合的配對，同時構式的整體義不能從組成成分直接推導出來。但之后他修訂為只要高頻使用，即使構式義能從組成成分中推導出來也可看成是構式。下面通過語例來對“是誰X，我不說”進行鑒定，并總結其構式義。例如：

例1：是誰上班第一天就收到放假通知，我不說。（微博2023-09-11）

例1 說話人采用“是誰X，我不說”并不是真正不想說出“是誰X”而是借助后面“我不說”的否定表達來強調“是誰X”，結合語境，能知道說話人所說的“誰”是指“自己”，說話人正是借助此結構來強調聽話人正是“自己上班第一天就收到放假通知”。此結構為常見的設問形式，即“自問自答”在口語中使用頻率高。同時，不能將結構義理解為構成成分的構件義簡單相加，即“是誰X，我不說”構式義當理解為說話人正是借助含疑問代詞“是誰”的結構來強調指出“誰”所做的動作、行為和經歷的事件。

將“是誰X，我不說”看成是由常項構件“是誰”“我不說”，以及變項構件“X”構成的半圖式性語法構式，本文結合構式語法對“是誰X，我不說”的疑問代詞“誰”的指稱問題、焦點，以及語義特點、語用功能進行分析，語料出自BCC、CCL 語料庫和微博。

1 常項構件“是誰”和“我不說”的構件義、構件特征分析

1.1 常項構件“是誰”的構件義及構件特征

“是誰”中的“是”為動詞，通常用在句首起到加重語氣的作用，呂叔湘[5]在《現代漢語八百詞》中對“是誰告訴你的？”中的“是”進行分析，認為此句屬于“是+{小句+的}”結構式，“是”主要強調小句的主語且“是”前不能添加主語，但會發現構式“是誰X，我不說”中“是”前是否添加主語沒有強制性。例如：

例2：是誰上班還要搶選修課我不說，教務系統根本進不去。（微博2023-09-12）

例3：有人安靜有人吵，反正吵的那個人是誰我不說，大家晚安！ （微博2023-08-29）

上述兩例中，例2 前未添加主語，例3 前的“那個人”是分句的主語；我們認為“是誰X，我不說”中的“是誰”位于句首時，不會添加主語，而位于整個構式作為謂語時，“是” 前可添加主語。兩種情況下，“是”都是對小句的主語起到強調的作用，同時不能用于否定式，如：“不是誰上班還要搶選修課我不說”；“反正吵的那個人不是誰我不說。”

“誰” 在現代漢語中表示指人的疑問代名詞，主要用途可以是有疑而問和無疑而問。此構式更接近設問，前項“是誰”提出問題引導讀者注意和思考，后項“我不說”則是回答，兩部分是自問自答的方式。只是說話人采用“我不說”沒有確指“誰”所指稱的對象，但提供了會話線索，聽話人能根據語境推測出“誰”的指稱對象。例如：

例4：是誰下了班還在打黑工，我不說。（微博2023-09-12）

例4 中前項“是誰”提出問題，即“是哪位下了班還需要打黑工”，后項“我不說”既是回答“說話人不指明哪個人是誰”，又是提供線索“整個語境中只有說話人自己，說話人想暗示這個人就是自己”。

“誰”在句法方面屬于體詞性的疑問代詞，語義特征為[+有生命]；[+人]，語用方面具有疑問和指稱兩方面的功能。該構式中的“誰”因處于“是”的賓語位置，在此語法位置的條件下集中體現非疑問用法，即語用方面為指稱功能。

1.2 “我不說”的構件義及構件特征

該構式中“我不說”不是話語標記，是“人稱代詞+不說”構成的主謂結構，“說”表示的是“解釋”義。下面通過例句來解釋“我不說”為何不是話語標記，例如：

例5：是誰六級和考研英語一的題都做不明白，我不說。（微博2023-09-12）

例5 中，“我不說”中的“我”是指向說話人，如果將“我不說”刪去此句轉變為“是誰六級和考研英語一的題都做不明白”，聽話人可理解為說話人不知道“誰”所指對象從而詢問，使得原本的語義發生了轉變。“我不說”在句中充當成分，不可刪除。語義上來說，“我不說”是表示是說話人不向聽話人解釋的行為。

因此，“是誰X，我不說”中的“我不說”是“人稱代詞+不說”構成的主謂結構，“我”指向說話人，“我不說”語義上表示的是說話人不向聽話人解釋。

2 變項構件“X”準入類型

變項構件“X”為構式的空位槽，能進入“X”的詞類類型多樣，所以構式呈現能產性高的特點，下面分析能進入變項構件“X”的詞類類型。

2.1 “X”為中補短語

例6：是誰斷更了3 個月，我不說...（@森永悠和）

例7：是誰妒忌了我不說。（微博2023-09-13）

上述兩例，都是中補短語。“斷更了三個月”中“三個月”為時間補語；“妒忌了”是心理動詞“妒忌”加了助詞“了”表示結果的中補短語。

2.2 “X”為連謂短語

例8：是誰頂著烈日抱著23 本書爬上六樓的寢室我不說。（微博2023-09-13）

例8 中“抱著書爬上寢室”有先后的動作行為，即先“抱書”然后“爬樓”，動作有時間上的先后順序。

2.3 “X”為偏正短語和動賓短語

例9：是誰在單位噘著嘴不開心我不說（微博2023-08-14）

例10：三個人的電影，是誰沒有姓名我不說。（@noononora）

上述兩例中，例9 為狀中結構，“在單位”和“噘著嘴”分別是處所和方式狀語來修飾謂語中心詞“不開心”；例10“沒有姓名”是動賓短語。

2.4 “X”為主謂短語

例11：是誰一個商演都接不到我不說。（微博2023-09-12）

例12：是誰DNA 動了我不說，長大后的楊紫完全等比例復刻小雪呀！！ （微博2023-09-13）

例11 中“一個商演都接不到”為主謂短語，其中“一個商演”為數量名短語充當主語，“都接不到”為謂語；例12 中“DNA 動了”中“DNA”為主語，“動了”為謂語。

2.5 “X”為心理動詞和形容詞

例13：# 周杰倫上海演唱會# 是誰羨慕我不說。（@芋豆豆吖）

例14：是誰傻，我不說。（筆者擬）

例13 中“羨慕”是描寫人物心理活動的心理動詞，表示說話人內心的心理情緒；例14 的“傻”為性質形容詞。朱德熙認為性質形容詞單獨作謂語時含有比較或比照的意思，原句中“是誰傻”暗含說話人認為“自己”比起別人來說是“傻”的。

2.6 “X”為分句或特殊句式

例15：是誰舔餅舔到作者微博下，被作者直接婉拒，我不說。（@有什么好取的這昵稱）

例16：是誰2023 年9 月了還在因為世界杯破防我不說。（@鹿晗你往哪跑）

例17：是誰又被張若昀活動現場的路透給驚艷到了我不說，他真的很適合穿西裝唉。（微博2023-09-13）

例18：是誰把論文一口氣寫完，我不說。

例19：現在00 后的世界我不懂，是誰連少女時代都不認識我不說。

例15 和例16 屬于分句，例15 通過意合法能體會到此處是省略了關聯詞“但”，前后的語義關系發生了轉折，屬于轉折復句；例16 通過意合法能體會到省略了關聯詞“即使……也……”，偏句“（即使）2023 年9 月了”，正句表示相悖的結果即“（也）還在因為世界杯破防”，屬于假設復句。例17—例19 分別屬于“被”字句、“把”字句和“連”字句，在句法位置上，因變項構件“X”位于“誰”之后，“誰”為主語之后這些特殊句式進入變項構件中充當謂語。

3 “是誰X，我不說”的語法考察

（1）整個構式在句法單位上可看作是分句性質的構式。句法功能方面，其可在單句中充當謂語部分，同時其還可獨立成句和與其他分句構成復句，例如：

例20：是誰把傘放在自行車后座淋了一早上的雨我不說。（@大麗可以出奇跡）

例21：運動風格，是誰愛了我不說。（@ 啊啊啊小美）

例22：是誰走路回頭了一下，腿撞石墩上還腫了我不說，慘痛教訓走路一定要看路啊。（@會冰啊zzz ）

例20 中，整個構式是獨立充當一個小句。邢福義提及小句具有表述性和獨立性的特點，“是誰…我不說”在結構上不存在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語義完整，因此認為是獨立成句。例21 整句為單句，其中“運動風格”是主語而“是誰愛了我不說”在單句中充當謂語。例22“是誰走路…我不說”與后一分句構成了因果關系的復句，前一小句表明原因，即自己走路不小心導致腿撞腫了，后一小句則表示結果，即說話人記住了教訓會走路當心。

（2）“是誰X，我不說”不能在前面添加“不”“沒有”等否定詞，當構式前有主語時變項構件“X”可省略，構成“主語+是誰我不說”的表達式，此時主語部分為說話人想要凸顯的語義焦點，例如：

例23：一直抽不到的人是誰我不說。（@扒拉甜面醬）

例24：冬子無預告空降街女2 是誰急眼了我不說。（@咖喱狗咚）

例23 和例24 構式前都有主語，例23“一直抽不到的人”這個“的”字結構作主語，“是誰X，我不說”中的變項構件“X”省略了，將其還原應為“誰是一直抽不到的人”，說話人想要凸顯“一直抽不到的人”此常規焦點將其提前，因聽話人可通過語音停頓感知“是誰”和“我不知”有停頓，出于經濟表達省掉了逗號，所以形成“主語+是誰我不說”的表達式。例24“冬子無預告空降街女2”主謂結構充當主語位于構式前，變項構件“X”可不省略填入“急眼了”，如果將其還原，應為“是誰（看到）冬子無預告空降急眼了我不說”，說話人并沒有省略變項構件因為想要凸顯的不是“冬子……”此主語而是“急眼了”這一常規焦點。所以說話人會根據想要凸顯的語義焦點從而選擇是否在構式前出現主語時省略變項構件。

構式前不能再添加“不”“沒有”等否定詞，將上述兩例添加否定詞進行對比分析：

例25：a.一直抽不到的人不是誰我不說。

b.冬子無預告空降街女2 不是誰急眼了我不說。

例25 的a 和b 是原句添加“不”的否定式，都改變了原語義。構式前項構件“是誰”原本采用設問的方式來提問“誰是X”，添加了“不”之后，“不是誰”是提問“誰不是X”，改變了構式義。

4 “是誰X，我不說”中“誰”的非疑問用法

不少疑問代詞除了原本的疑問用法，還有任指、特指等非疑問用法，如：“他誰都不認識”中的疑問代詞“誰”是任指用法[6]，指“任何人”，所指范圍包含說話人在內的所有人；“我不記得這筆是誰的”中的疑問代詞“誰”為某指用法，即不知道、說不出或無須說出的某個人[7]。疑問代詞“誰”還存在特指的用法，如：“小明和小剛誰都不肯認錯”中“誰”特指“小明”和“小剛”，意為“小明不肯認錯，小剛也不肯認錯”。現通過例句分析該構式中“誰”的非疑問用法，例如：

例26：朋友圈天天發我在國外怎么樣怎么樣誰關心啊大姐，是誰口語年級倒數我不說（@大褂呀）

例27：只要有劇的配角稍微出圈一點，主角粉就會瘋狂破防，是誰到處抹黑人家我不說。（@吹風機）

例26“誰”是“特指”用法，特指的是前一分句中提到的“大姐”，受話人能夠將所指對象與語境中“大姐”這一特定人物等同；例27“誰”可與前一分句的“主角粉” 相對應但說不出具體是哪一類劇的主角粉，可理解為某指用法。

“是誰X，我不說”中“誰”有某指和特指用法，特指用法所指稱的對象可以是“說話人”，也可以通過語境指稱前文提及特定的人，從指稱角度來看屬于有定的； 而某指用法可指稱說不出或不知道的某一個、某一類人，屬于無定的。

5 “是誰X，我不說”的焦點為“誰”

范曉[8]認為“疑問代詞所指代的內容是問話人想要知道的新信息，也是問話人希望聽話人給予回答的部分”。在常規“是誰”設問句中，問話人希望聽話人給予回答“誰”，這是特指問的焦點部分，如“是誰上課睡覺？ ”問話人希望聽話人回答“誰”上課睡覺，這是特指問的焦點部分，“是”通過前文分析具有強調“誰”這一小句主語的功能。但該構式說話人并不希望聽話人回答，從后一常項構件“我不說”可看出說話人故意用“我不說”自問自答，目的在于希望受話人在語境中能體會“誰”所指代的對象，指代的對象是說話人最希望聽話人注意的部分，例如：

例28：是誰打算通宵學習結果剛打開chrome就不知不覺看了兩集云之羽，我不說。（@-L1ng- ）

說話人先用設問的方式提問，然后“我不說”給予受話人不須回答的提示，目的在于讓受話人關注“誰”所指代的對象。變項構件“X”所代表的行為已經是舊信息，“誰”指代的對象“說話人”是新信息，并采用了對比焦點標記“是”來加以突顯，與受話人心中的某一對象“原本有通宵學習的計劃應專心專意”相對比突顯“說話人原本打算通宵學習卻看了電視劇”，“誰”具有對比焦點[+突出]和[+對比]的特征。

因此，該構式中的焦點為“誰”所指稱的對象，說話人故意用“我不說”自問自答使受話人將關注集中在“誰”，并利用“是”的強調語氣突顯分句當中的主語“誰”，“誰”具有[+突出]和[+對比]語義特征應看作是對比焦點。

6 “是誰X，我不說”構式的語用功能考察

6.1 方便說話人出于禮貌的需要，采用間接性策略推導語用含意

在正常交際中，說話人會注意聽說雙方的親疏程度、權勢關系及此行為會在多大程度上強求對方，考慮面子問題采用間接性策略[9]。間接性策略，即在威脅對方面子的情況下，說話人采取隱含的手段，給對方留有余地。雖然在一定程度上違背了會話合作原則中的方式準則，但說話人采用此構式能讓聽話人通過變項構件的內容提示和語境推導語用含意，例如：

例29：自己演不出來要對手遷就改戲，戲外被cp 粉強行配平吹不食人間煙火的金大藝術家免費支教，是誰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展博，我不說。（@AAA專業廣東海鮮批發越哥）

例29 中，說話人出于禮貌考慮和為了照顧面子，采用間接性策略，故意選用隱含手段使用帶有自問自答性質的構式。雖然構式前部分是說話人想要受話人了解的信息，但后一部分“我不說”不給予對方回答，受話人可從變項構件中的內容提示和前后文語境推導出“誰”所指稱的人物。說話人選用此構式表達除了禮貌考慮，還可以使反諷意味更加顯著。

6.2 具有向受話人調侃自我的交際意圖

說話人使用該構式不光是讓對方知道變項構件所代表的動作行為和事件，還希望使聽話人明白說話人想要傳遞信息的意圖。交際意圖是話語的另一層次上的意義，需結合聽話人話語理解時的推理。下面結合語例來分析構式表面義所展示的信息意圖，從而推導交際意圖，例如：

例30：是誰錢都付過了等出票然后被系統退款，我不說。（@Microcosm-c） ?

例30 中，說話人清楚地說明有人錢都付過了只要等出票結果被系統退款的這一事件，這是說話人的明示行為，但話語表示的信息意圖并不是說話人希望傳遞的意圖，于是利用“我不說”來讓聽話人結合明示信息推理“誰”所指對象，通過語境聽話人能夠推理出“誰”特指為說話人本人，再結合說話人本人經歷支付反遭系統退款的不幸遭遇，聽話人能明白說話人使用構式想要傳達調侃自我的交際意圖。說話人利用構式在調侃自我經歷的遭遇之外，同時使表達詼諧幽默，便于聽話人以最小的認知努力獲得最大的認知效果。

6.3 反映說話人的立場表達

漢語中一些涉及疑問、反問、否定等構式也具有表達立場的作用[10]。Conrad 和Biber[11]分出立場的3個次范疇：認識立場、態度立場和風格立場，其中態度立場涉及對所言或所寫的信息內容的情感傾向和評價表達。該構式可表達說話人所言命題的評價、態度，通過選用一些能夠表達感情色彩的詞語體現正面和負面兩種不同立場態度，例如：

例31：天哪！是誰心動了，我不說。這也太帥了！（@小措是最勇敢的）

例32：# 教資# 是誰要陪跑了，我不說。（@ 小周喝美式）

上述兩例分別選用了“心動了”和“陪跑了”代表正面和負面立場態度的詞語，本身在一定程度反映了說話人兩種不同的立場傾向。結合構式表達可推導出說話人對“自己”所經歷的事情這一命題分別作出了“心動”正面立場評價和“陪跑”負面立場評價，在話語中留下了主觀色彩的個人印跡。

7 結束語

本文從構式語法理論分析疑問代詞構式“是誰X，我不說”，認為該構式為一個半圖示性的語法構式，分析了該構式的常項構件的構件義和構件特征，以及變項構件的準入類型。因構式在句法單位上近似分句性質的構式，能充當謂語的常見詞類和句式能準入變項構件，呈現出能產性高的特點。此外，針對該構式中疑問代詞“誰”的非疑問用法——特指和某指，認為“誰”所指稱的對象可以為說話人本人及前文提及特定的人，“誰”也為對比焦點，“是”位于句首可起強調“誰”的作用。該構式“我不說”歷時角度何時與“是誰X”相組配，構式是否受到“是誰VP？ ”疑問句的繼承和類推等問題有待進一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