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人又老

介子平

治世的表象是商業繁榮

群猿嘯哀，嫠婦夜哭，倉廩虛則餓殍無救，雉堞毀圮，街巷成墟，市廛敝則商旅不行，此乃亂世情形。從百業蕭條，到一片凋敝，此間凡生意皆不能獲利，閭巷之間，氣象冷落，生民無不困苦。車馬闐擁，不可駐足，為《清明上河圖》里的東京市井景象。有此景象，便是治世，《東京夢華錄·序》對此有描述：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習鼓舞；班白之老，不識干戈。時節相次，各有觀賞。

所謂治世，表象即在商業的繁榮，對于社會而言，又表象在日常。《東京夢華錄》對當時分布于東京城內的州橋夜市、東角樓街巷、馬行街店鋪、相國寺萬姓交易市場皆有記載：“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如要鬧去處，通曉不絕。”之前都市實行的是里坊制，以業劃居，按時宵禁，宋人對此有所改變，據《宋會要輯稿·食貨》載：“太祖乾德三年（965）四月十二日，詔開封府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來，不得禁止。”宵禁廢止，夜市合法，娛樂業遂起，說說唱唱，勾欄瓦舍，雜劇、詞話、說書、影戲、傀儡戲、諸宮調等藝術形式，隨之產生。

當時東京最大的飯店是白礬樓，飲徒常逾千人，《東京夢華錄·酒樓》中對此記載：

后改為豐樂樓，宣和間更修。三層相高，五樓相向，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

餐飲業的發達，必然帶來菜品的推陳出新，此間記載有胡餅、環餅、湯餅、涼餅、肉餅、馓子、鹵雞、糖醋熘魚、灌湯饅頭、灌湯包子等；烹調技術自也提升，燒、扒、煨、烤、煎、炒、烹、炸、蒸、熬、滑、涮、糟、醬、炙等廚技廣泛運用。

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以所有易所無，以所工易所拙，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緊打酒，慢打油，賣菜賣瓜秤抬頭，善陶猗之術者也。將災難當商機、以禁令為通行證者，謂之奸商。平日里，掙錢就好，其他都俗，需要道義擔當時，商人對當局的抗議是罷市。無論廟堂抑或江湖，物華天寶的商業繁榮，總被視作當局的政績之一，由此時常督促開張出攤，尤其有上峰視察時。商業是種尺度，略作跨區域比較，便能分曉高下。

逞才

安貧樂道不易，簞食瓢飲，不改其志。如王歡者，“安貧樂道，專精耽學，不營產業，常丐食誦《詩》，雖家無斗儲，意怡如也。其妻患之，或焚毀其書而求改嫁，歡笑而謂之曰：‘卿不聞朱買臣妻邪？ ’時聞者多哂之。歡守志彌固，遂為通儒”。此為儒家所倡立身處世態度。

安富樂道不易，腰有十文，振衣作響，衣繡晝行，招搖過市，生怕世人不知其闊。魯迅分析：“從生活窘迫過來的人，一到了有錢，容易變成兩種情形：一種是理想世界，替處同一境遇的人著想，便成為人道主義；一種是甚么都是自己掙起來，從前的遭遇，使他覺得甚么都是冷酷，便流為個人主義。我們中國大概是變成個人主義者多。”任何人性現象，皆難逃魯迅毒刺般的眼力，世人作為，皆存因果，貧困經歷于潛意識下，若無約束，大都導致貪墨。

安才樂道也不易，顯擺炫鬻，錐處囊中。酒桌上背誦，筆會上舞墨，每與人言，八面出鋒。居體制以內者，言必稱幾個一批、幾人計劃、某某津貼；處江湖之遠者，話題無外獲獎事、被贊事、早年畢業學校、曾為誰人弟子。

人之聰慧比例，約為百分之二，困而知之者也；百分之二者聚攏，又有百分之二者更為聰慧，學而知之者也。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金字塔頂端之人，大概就是牛頓、愛因斯坦、霍金之類的生而知之者。天賦天生，這個世界有意無意、有奈無奈接受著聰慧者的引導，各行各業皆如此，即便行微業賤，亦不無佼佼者。

每個人的周遭似乎都有幾個聰慧者。昔時念書，每個班都有幾個好學生，題未解畢，即已回答，思維快嘴也快，以至老師不由得刪繁就簡，加速進度，而如我等愚笨之生，一步落步步落，莫說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即便舉一反一照貓畫虎，也不得濟。單位混飯，按部就班，聰慧者未必使得開，為功利所動，急于表態，近乎失態，反畫虎類犬，弄巧成拙。才子被蔑不自量力、受到百般壓制之日，定是權力備感旁落、權威已然暗淡之時。無須思想，只要順從，所謂世俗，誰人預謀？才子與才子生活在一個時代，難免沖突抵觸。然你我皆非瑜亮，所謂懷才不遇，不過是自以為有才而未能得逞而已。

臨文嗟悼，喻之于懷，人之為文恨才少。韓如海，柳如泉，歐如瀾，蘇如潮，才子之文也；李近視，范遠望，馬一角，夏半邊，才子之畫也。先天功畢竟少之又少，山之嵐，水之波，情馳神縱，超逸悠游，如張岱者，不能力耕，不肯坐館，不愿入幕，亦不屑于巫醫卜筮，卻有蓋世的文筆。但得文章輕富貴，不教世事損精神，好文章不光“輕富貴”，還“輕歲月”。后天功則靠持恒勤奮，不瘋魔，不成活。“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華于已披，啟夕秀于未振，觀古今于須臾，托四海于一瞬”，然后成就之。不是所有悄無聲息的堅持都會開花結果，但不堅持，定是一無所成。

秦才在攻，燕才在俠，魯才在禮，楚才在巫，人之才，地之才也。漢才在賦，唐才在詩，宋才在詞，元才在曲，人之才，時之才也。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代有才出而各取其勢。世間有才子的存在，方有意想不到的創新，讓人對這個社會稍稍有些期待。道之所存，藝之所在，藝術存在的方式，即一次次美學現實的創新。

關系空間、表征空間、言域空間、意義空間封閉，唯余內心空間保持開放。其實也未必，世間只有一種成功，就是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展示才華，世間另有一種才華，就是識透其作秀用心，卻尊重其矯情所在。

才外有才，豈敢逞之，朱光潛云：

讀書原為自己受用，多讀不能算是榮譽，少讀也不能算是羞恥。少讀如果徹底，必能養成深思熟慮的習慣。涵泳優游，以至于變化氣質，多讀而不求甚解，譬如馳騁十里洋場，雖珍奇滿目，徒惹得心花意亂，空手而歸。

霞光萬道，策馬奔騰，沒有自由寬闊的空間，再強力的羽翼，也難以逞之。

臨水照花，自帶氣場，光是遇見，就已美麗，歲月從不敗美人，也不敗才子。歲暮陰陽催短景，最是才子留不住，俯仰之間，有才無才，逞與未逞，不久都會被遺忘的黑洞吞沒，歲月清且淺，春殘花漸落，說來一陣感傷。

城中人又老

無論裂土建國、封爵建藩者，還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龍種跳蚤，沒有人會永遠無家可歸，皆歸于土。趙涵《覓昭陵陪葬碑》云：“遙望九嵕山，古冢何累累。上有名王宮，下葬賢臣衣。”《紅樓夢》里也說：“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需一個土饅頭。”

回廊落月，愛而不得，子欲養而親不待，總是一種遺憾。父母的衰老，自討好子女始，陪父母終老，自己也不再年輕。父母先于我們離世，我們先于子女離世，任何相伴，只合一段。歡快鑼鼓的背后，有誰識破彌漫著的憂傷曲調？記憶中親人的樣子，忽然想起，其實他們一直在你身邊，只是看不見而已。尾田榮一郎在漫畫《海賊王》中動情地說：

一個人的死，對于這個世界來說不過是多了一座墳墓，但對于相依為命的人來說，卻是整個世界都被墳墓掩埋。

清明插柳，中元培土，待記得他們的親人也同歸于土，真就萬事流水，不知所終矣。生來被愛，無須質疑，死而被念，幸而有慰。一代親，二代遠，三代四代認不得，現代社會，謀生在他鄉，維系親情的紐帶越發松弛。

城郭如故，仙冢累累，沈佺期《北邙山》云：“北邙山上列墳塋，萬古千秋對洛城。城中日夕歌鐘起，山上惟聞松柏聲。”子蘭《城上吟》云：“古冢密于草，新墳侵官道。城外無閑地，城中人又老。”徐志摩說：“人生不過是午后到黃昏的距離。”年齡大限，卻不知具體歸期，知其無常，打起精神來，一日完成一日之工，不隔夜，有交代，以免有憾，日放下，日回頭，管理時間，便是管理生命。有事可做，珍惜時光不虛度，此即老年人的知足。馬路如虎口，當中不可走，即便人行道地陷墻坍，廣告牌橫斷而下，概率雖小，卻時有所聞。時間在漸變中行進，讀書人手不釋卷，待到即看即忘、隨忘隨憶時，雖不服老，桑榆已晚。草根切莫多油煮，留點青燈教子書，高壽未必是福，歸土是有些人的期待。倒是絕癥患者，可據大夫診斷，倒計時從容安排未竟之業。屈指攢點，一生無一字值得炫耀，乏善可陳，平凡不過，如一粒塵埃般可忽略不計。一別便是來生，遂起念走訪幾個頭腦與心地都很正直的朋友，臨出門落棋有悔，沒有什么非說不可，說出來唯恐傷害別人，也怕傷害自己。文藝作品尾聲處，往往被安排得高潮迭起，給觀眾以興奮一擊，人生恰與之相左，學問深時意氣平，壓抑才是其最后的狀態，靜水深流，潺潺湲湲，時光于流逝中失去背景后，反顯出一種淤積之厚。

東籬蝴蝶，幾度重陽。即便曾以天下為自任者、作人耿介絕俗者，遺囑中難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斤斤計較于生活瑣屑。曹操《遺令》中“吾婢妾與伎人皆勤苦，使著銅雀臺，善待之”的安排，可不是突然冒出的想法，所謂人情味，蓋“鳥之將死，其鳴也哀”所指。“憐子如何不丈夫”的魯迅也有“孩子長大，倘無才能，可尋點小事情過活，萬不可去做空頭文學家或美術家”的遺言，不過尚有“趕快收斂，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關于紀念的事情”的決絕。

一份沉默的證詞

旋渦里的相遇，紅塵里就此別過，幾行清淚零落，從此桂花不再飄香。

大可以小，近可以遠，深可以淺，直可以曲，明可以暗，顯可以隱。從前有多熱情，現在便有多冷漠。曾經信誓旦旦的承諾，如今變成不值一提的心酸。成人間看似沒有聽懂的回應，大概就是委婉不過的拒絕。看清也就看輕，人成熟后，最節儉的不是錢財，而是感情，不但自己少動用，也不向他人索取。繁華落盡，微風蕭颯，月華滿地，人影皎然，痛覺早已由深轉淺，是霧總會失散，沮喪則是一種無力之感。魯迅1917 年1 月22 日的日記里有一句：“舊歷除夕也，夜獨坐錄碑，殊無換歲之感。”舊年去，冷夜寒，窗外喧鬧至極，屋內寂寞至極，內心黯淡至極。其實若不思念他人，一個人并不孤單。杜甫生前身后皆寂寞，王應奎《柳南隨筆》云：“文人之傳與不傳，洵有命在，千秋萬歲，子美所以致嘆于寂寞也。”寂聽寂寞，塵煙相隨，耳鳴不已，誰在輕聲吟哦？ 回首望，是一位頭發灰白、形銷骨立的老人，饑餓之余好弄筆墨，而能窮情寫物，氣之動物，物之感人也。

一路辛苦，自己只服從自己，而現實生活，成了自己與自己的隔閡，由此自己偽裝自己。即便如此，仔細辨認，人格底色仍存。想得那么美，活得這么累，吃吃喝喝是疲憊生活的解藥。對女士來說，逆境時善待自己，百因皆有果，下個富婆就是我，清淡些，點個毛血旺；就男士而言，生活不止眼前的枸杞，還有啤酒燒烤花生米，且人生苦短，必須倒滿。飽腹之外，所幸有酒，純澈且酷烈，想要對飲時，卻找不到一位可與同醉的朋友。

同樣的彎路，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走，張愛玲在《非走不可的彎路》里寫道：

在青春的路口，曾經有那么一條小路若隱若現，召喚著我。母親攔住我：“那條路走不得。”我不信。“我就是從那條路走過來的，你還有什么不信？ ”“既然你能從那條路走過來，我為什么不能？ ”……上路后，我發現母親的確沒有騙我，那的確是條彎路，我碰壁，摔跟頭，有時碰得頭破血流。

彎路邊，總是雜草蔥郁，充滿生命力。

光陰消逝，一去不回，帶去的不光是失色容顏，還有花樣年華里的初相見。滿腹經綸無地用武，已近散場；一生抱負未及施展，就此揖別。走向我，然后路過我，一切落花流水的無奈，是一切都已不再。若具富貴之足、功名之高，誰愿意困在柴米油鹽的茍且里，守著一份工資，還想發家致富。

低頭沉默之人，勿去打擾，怕一抬頭滿眼含淚。低頭不丟人，落淚也不丟人，滿心期待，悵然若失，好多人忘了好多人，但你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