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繩兒和書包

周紅

我家的兩只貓有好聽又好記的名兒。

第一只貓到我家的時候，我給它起名叫燈繩兒，丈夫聽了先是一愣，繼而笑得捂著肚子蹲到地上，直嚷嚷說，岔氣了，笑岔氣了。

花貍貓是我在街上撿的殘疾貓，兩條后腿受了傷，挺可憐的。丈夫見我又弄來一只貓，不但沒有反感，反而很疼愛拖著兩條后腿爬行的小家伙，一邊從廚房拿來火腿腸喂它一邊問，這個叫什么？ 我說，還沒起名呢。丈夫說，叫書包吧？ 這回是我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翻在床上打滾兒。

我家兩只貓的名字讓外人感覺莫名其妙，每當喚起它們的名字，我和丈夫都會有別樣的感覺，相互調侃逗趣，這是兩個讓我們開心的名字。

村里的女孩兒上學晚，我高中畢業那年已經二十歲了，畢業后去鄉里的工具廠上班。手把手教我操作車床的師傅，比我大十三歲，她很喜歡我，把侄子介紹給了我。

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我父母家里，我的師傅帶他來的。兩家大人相互介紹認識后，讓我和他留在屋里，他們去了院子里。這時天剛擦黑，臨出門爸爸順手拽一下門框上的燈繩兒，燈泡亮了。大人們出去了，他坐在炕沿上，身子緊靠著門框，燈繩兒就在旁邊。我低著頭，遠遠地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沉默，我倆都不說話。開始，他那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不敢抬頭，不知他在干什么。過了大概有五分鐘，我偷眼去瞧，見他兩手合在一起搓燈繩兒。那繩子讓他搓的絞上了勁兒，一松手打著旋兒爬到黑黑的圓形接線盒上。他再把那繩子拽過來，反著搓松了勁兒，繼續搓再絞上勁兒，繩子爬上去，又拽下來……

我坐在凳子上，始終一個動作太累，想緩解一下，抬起身子，腿碰到旁邊的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隨后又聽見“咔噠”一聲，屋里的電燈滅了，然后聽到他叫了一聲，“哎呀”。

見屋里燈滅了，院里的三個大人跑進來，黑暗中異口同聲問道，怎么了？

爸爸把電燈弄亮了，三個大人看看他，又看看我，眨巴眨巴眼睛，心里猜測剛才發生了什么事。他和我低頭不語。

媽媽后來回憶說，他的臉漲得通紅，站在炕邊上搓著手，說不上話來。媽媽自己坐在凳子上低著頭，也是大紅臉。

過后，爸爸分析說，是我的腿碰到茶幾，他聽到動靜轉頭看我，忘了手里拽著燈繩兒，一起身把燈拉滅了，同時把燈繩兒也拽下來了。可不嘛，看出他是很緊張的，不但把燈繩兒拽出來了，那炕幫新刷的油漆也讓他扣掉指甲蓋那么大一塊。開始我聽到的窸窸窣窣，原來是他在扣炕幫上的油漆。

師傅帶他走了。媽媽問我，你對他印象怎么樣？ 個頭啊、模樣啊是否中意？ 我吭哧半天說，我，我沒敢看他。后來師傅告訴我，當晚他也沒敢看你，是師傅拿了你的照片給他看，才知道你長什么樣兒。

師傅要促成這事。一周后買了電影票，讓他帶我去鄉里電影院看電影。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

他是騎著摩托車來我家的，記得是南京出產的“金城100”，當時那車挺拉風。我是第一次坐摩托車，也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靠近一個異性，我努力地與他保持著距離，挺直身子，就怕前傾趴在他身上，那種坐姿太折磨人。

他騎得很慢，不敢回頭，也挺直了身子。路上遇到一條溝坎，摩托車顛了一下，我幾乎被摔下來，嚇得驚叫一聲。他立即剎車，我跳下車來，不知所措。他推著車走，我跟在車后。大約走了百來米，在一個商店門口，他紅著臉對我說，你等等，我馬上回來。

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話，沒等我回答，他便騎上摩托車飛馳而去。五六分鐘后，他回來了，摩托車停在我面前，從摩托車上下來的他裝扮很怪異。他背著一個挺大的軍綠色書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滑稽的是他將書包帶拉到最短，那書包趴在他背上像龜殼。他看看我不說話，自己挎上摩托車，按一下喇叭，讓我也上車。我立馬反應過來，這樣我坐在他身后，有書包相隔，兩人的身體就不會接觸了。我坐上去，他騎行的速度比剛才快多了。我的前胸碰過幾次書包，我感覺書包里裝的是衣物，不硬，挺軟和的。

后來，我成了他的媳婦。我們倆都是對方的初戀。

……

夫妻兩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再木訥的人也會開開玩笑逗逗樂的。丈夫跟我說，你看燈繩兒和書包都是母的多沒勁，再去弄只公的來才好。

我斜他一眼說，想什么呢？

他說，我是怕同性相斥。要不咱把燈繩兒送人，留下書包，再弄個公貓來，還叫燈繩兒？

我說，嗯，這行！

后來，我家還是兩只貓，新來的公貓叫燈繩兒，母貓還是叫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