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孟華
上海車展結束了,引發的思考仍在擴散。
今年的情況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本以為疫情結束、芯片短缺結束(事實上芯片已經逐漸離開景氣周期),汽車產業的日子會好過一些,沒想到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需求寒冬。
今年一季度乘用車的產銷數據,同比都是負增長。這還是在價格戰促銷打的火熱之下的業績。上海車展上,車模少了,銷售顧問多了。展會本身的目的當然是宣傳品牌、展示形象、推廣戰略想法,賣車應該是非常次要的需求?,F在大家務實了很多。
車展一眼望去都是新能源,其實倒沒那么一邊倒,只不過主辦方把傳統燃油車大都放在二樓,后者自然曝光率就下來了。其實也是90萬參展者近乎一致的訴求。新能源已經是大勢所趨,再無爭論。
車展上,哪家的展臺火,哪家門可羅雀,一望便知。這正是它們在市場上實力增長的折射(和絕對體量還不是一回事)。
從車展上看,業內企業對用戶還是存在一定誤解的,那就是夸大了數字化(包含AI、IT設計、E-E架構等)對商業價值兌現的影響力。
數字化的確改變了這個行業,但是,它的影響力集中在供應鏈上。
因為設計IT化(軟硬解耦、算法、基礎庫、中間層)和E-E架構促使數據傳遞方式改變,并隨之為算力集中提供了物理可能。如果主機廠延續以往采購一級供應商功能包,就會變得看不懂包內運行機制,結果就是車企搞不懂自己產品的細節。
所以,所有的車企,不光是新勢力,都在喊“全棧自研”。這個名詞我們不必細究,因為所有企業都沒有全須全尾地做到。
重要的是趨勢,朝這個方向努力做了之后,供應鏈就變短了。二級供應商已經更愿意直接和車企打交道。現在一級供應商也被迫把功能包打開,可以單賣軟件、單賣硬件,還可以教車企軟硬聯調。
誰改變了他們?數字化。至于技術和研發,對市場來說沒那么靈。現在知識擴散很厲害,一級供應商也愿意手把手教。
但市場地位似乎并不取決于品牌能向消費者展示了多少搭載技術,技術有多先進。廠家可能沉迷在這種宏大敘事當中,但消費者可能不買賬。大多數消費者,只想著好看、使用成本。就連品牌信仰,也被新能源顛覆了很多。
雖然我們這個時代貌似進入了數字化,但回到市場競爭層面,仍是傳統工業社會的規律在起決定性作用。
那么,就很清楚了,新能源品牌不管是什么來頭,其命運短期看自由現金,中期看市場運營,長期看工業底蘊。

從這個角度,所有已經上市的新勢力,不管做的有多差,融資手段還是挺多的??梢栽霭l,可以發企業債,可以質押,可以多地上市。至不濟還可以尋找戰略投資人,畢竟有很多小地方都想做下一個“合肥”。當然,戰略投資人的錢從來都不好拿,這是任何創業團隊深有體會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國企創業品牌,即便銷量一時上不去,也比較淡定的原因。國企提供資金、打通采購平臺,甚至整個集團資源調來支持,這都不在話下。以前是合資業務養著自主;現在自主賺錢了,可以養創業。這的確有望成為一個新的商業閉環。
現在很多創業企業都在謀求上市,投資人肯定不想一直扛著,需要二級市場來接盤,但上市不是終點。長期虧錢不是大問題,現金流是第一位的。新勢力賠了這么多年,現金儲備都在百億元以上(截至2022年底,蔚來455億元、小鵬383億元、理想584億元)。
特斯拉當年也是,一直賠不要緊(亞馬遜、京東之類賠錢是財務需求),只要投資人還愿意給錢,就能繼續活下來。
從這個角度看,一些新勢力(做起規模來算,其他沒做起來純忽悠的不算)在產品尚未放量之前,就大規模固投,一上來就建兩個工廠,結果產能利用率不足10%。壓垮企業的直接導火索,一定是自由現金流。只要對供應商、廣告商、合作伙伴和員工,付不出現金來,倒閉是很快的。
有些新勢力的命運生動地詮釋了,有投資人看中,有地方政府背書,但短期資金運作如果一直有問題,那么很可能走不到搏上市這一步。
運營層面比較復雜,簡單說,開始可以拉大旗作虎皮,但是中期必須壓降營銷成本。
什么通航飛機、手機,與主營業務只存在弱聯系,徒然拉扯資源。這些方向不是不可以做,它們都是富人的玩具。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現金流千億元以上的公司,沒有一個做這些花哨的業務。
這一點,有些新勢力稍好,有些就都有點失控?,F在量上不去,想收縮戰線,有點晚了。
這也提醒我們,擁有實控權的創始人,要牢牢把握運營,不要讓副手瞎搞,搞裙帶,搞黨同伐異;不要幻想著平衡底下幾大勢力,自己做調解人。做企業不是宮斗,產品線短、運營風險集中的新勢力,更沒資格浪。
如果運營的問題解決不了,不可能創造更大的需求。對新勢力而言,他們已經完成了從0到1的過程。隨著傳統自主在新能源上的發力,新勢力先發優勢已經磨損得差不多了。這就是《汽車人》在本文開頭所強調的,技術沒有代差的情況下,規模決定競爭地位。
當初想定的是,頭部新勢力要從年銷10萬輛的“后初創級”規模,增長到30萬-50萬輛中等規模。這可能要依靠下延產品線,而非單純在同一個價位區間內延長產品線。

雖然我們這個時代貌似進入了數字化,但回到市場競爭層面,仍是傳統工業社會的規律在起決定性作用。想明白這一點,試圖取巧走捷徑的心思,可能會少一些。
這也是實踐證明過的結論。
從長期看,就是工業規模的競爭,而非單車利潤。
如果講單車利潤,法拉利或者保時捷,應該是這一時代的王者。規模上去,不僅成本下來,重要的是給供應商一個穩定的拿貨預期,供應鏈就走通了。
只不過,供應商序列管理起來變得容易,因為數字化的潮流。代價往往是汽車軟件變得極其復雜,但穩定性要求又很高。不出錯是不可能的,要避免的是與安全有關的錯誤,并通過迭代改善掉一部分(可能產生新問題)。
任何品牌,只有在供應鏈完整、95%都是貨架產品的時候才有競爭力。特斯拉在美國,把一眾新勢力打得破產,老板們都不想出錢支持創業企業了,即大樹底下不長草。
在中國沒有這種現象。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工業化和市場縱深問題;另一個是中國投資人提供的資金,并非完全遵循市場化原則。
只要看信譽破產的FF,照樣能拉來黃岡投資。我們能理解黃岡作為四線城市,非常希望有項目落地,但它吸引力可能很有限,以至于沒有什么挑選余地。
王傳福曾不無得意地說,比亞迪有定價權,但不想搞的對手沒飯吃。這雖然是吹牛(因為比亞迪就算在10萬-20萬元這個擅長的區間里,也沒有定價權,但是有率先開卷的主動權),但是透露了一個規律:供應鏈掌握完整了,才有能力打價格戰。
垂直整合并不意味著要自己做自己的供應商,只要是成熟貨架產品、拿貨有價格優勢、保證供應,就可以了。
幾次價格戰,都是特斯拉挑起,不光是因為它有高的毛利率,更因為它的穩定規模。
至于合資企業做新能源,沒有生存緊迫感(現在有了點),燃油車畢竟還賺錢,他們要把控轉型的節奏。從賺錢的領域,轉向不賺錢,需要點勇氣。
現在看,這個節奏基本上由不得合資了,他們必須快馬加鞭。所謂市場教育好了,合資下來摘桃子,這個邏輯不存在。因為品牌積累是有慣性的,他們應該是這一規律的既得利益者,應該有深刻認知。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新能源這條賽道,讓很多老牌跨國企業吃癟。即便這個產業火了8-10年,仍是個新事物。因為新技術、新規律,大家還未摸透。
雖然我們這個時代貌似進入了數字化,但回到市場競爭層面,仍是傳統工業社會的規律在起決定性作用。想明白這一點,試圖取巧走捷徑的心思,可能會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