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冬梅 王克非
1810 年,喬治·托馬斯·斯當東(George Thomas Staunton,1781 —1859)翻譯的《大清律例》出版,在英國及整個歐洲產生了巨大影響。①英譯本受到當時英國主流報紙雜志的關注,并且,英譯本很快被翻譯成歐洲其他語言:法語、意大利語版于1812 年出版,西班牙語版于1884 年出版。兩個世紀后,這一翻譯事件,依然受到國內外學界的關注,學者們分別從史學、譯學、法學等角度進行或繁或簡甚至截然不同的論述或解讀。②參見以下學者的研究:侯毅:《歐洲人第一次完整翻譯中國法律典籍的嘗試——斯當東與〈大清律例〉的翻譯》,載《歷史檔案》2009 年第4 期,第97 —104 頁;Jodi R.В.Eastberg, “West Meets East: Вritish Perceрtions of China Through the Life and Works of Sir George Thomas Staunton, 1781 —1859,”Diss.Marquette University, 2009;張振明:《晚清英美對〈大清律例〉的認識與研究》,載《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 年第3 期,第124 —129 頁;趙長江:《法律文本翻譯的雙重性:文化交流與信息泄漏——以1810 年〈大清律例〉英譯為例》,載《民族翻譯》2012 年第3 期,第21 —28 頁;屈文生、靳璐茜:《小斯當東論中國與中國法——小斯當東〈大清律例〉譯者序(1810 年)》,載《南京大學法律評論》2015 年第1 期,第89 —102 頁;胡波:《重視〈大清律例〉英譯本的研究價值》,載《中國社會科學報》2018 年11 月27 日,第3 版;НenriettaНarrison, Тhе Реrils оf Iпtеrрrеtiпg: Тhе Еxtrаоrdiпаrу Livеs оf Тwо Тrапslаtоrs Веtwееп Qiпg Сhiпа апd thе Вritish Етрirе.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1.例如,安德烈(James St.André)認為斯當東試圖通過其譯作證明中國人還是具有正義感的,盡管從其譯作接受看,他似乎未能說服讀者。③James St.André,“‘Вut Do They Нave a Notion of Justice?’Staunton’s 1810 Translation of the Great Qing Code,”Тhе Тrапslаtоr 10.1 (2004): 1 –31.陳利借助東方主義視角,把斯當東的翻譯視為西方關于中國和中國法律所構建話語的重要組成部分,為西方所亟須的治外法權提供借口,并最終將19 世紀的中國排除在國際法之外。④Chen Li, Сhiпеsе Lаw iп Iтреriаl Еуеs.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6.本文依據斯當東的信件、回憶錄、《大清律例》英譯本譯序及相關史料,試圖還原斯當東翻譯《大清律例》的過程,解析其翻譯動因、翻譯策略與方法,從而有助于人們正確認識和解讀這一翻譯事件。
1793 年斯當東跟隨父親老斯當東加入馬戛爾尼使團,隨團覲見乾隆皇帝。1800 年起,他開始在東印度公司駐廣州商館任職,先后擔任書記員、貨監、特選委員會秘書、中文譯員,直至特別委員會主席。①George T.Staunton, Mетоirеs оf thе Сhiеf Iпсidепts оf thе Риbliс Lifе оf Sir Gеоrgе Тhотаs Stаипtоп.London: L.Вooth, 1856,рр.20 –61.1816 年他又擔任阿美士德使團第一副使,出使北京失敗后,于1817 年6 月回到英國,此后積極投身英國政壇,1818—1830 年任下議院議員,1830 年擔任下議院東印度委員會委員。在很多有關中國的事務上,諸如英國委派首任商務監駐扎廣州、發動鴉片戰爭以及賠償談判等事項,他經常為東印度委員會提供意見。②Ibid., рр.74 –77.此外,他還是英國第一位漢學家,與他人一起于1823 年創立英國皇家亞洲學會。審視其一生,他是東印度公司在華貿易史上的關鍵人物,在中英近代交往史上占據著舉足輕重的位置,但首先給他帶來巨大聲望和影響的,卻是1810 年《大清律例》英譯本的出版,這一點也得到他本人的承認。③Ibid., р.44.
斯當東翻譯《大清律例》,根據他自己在譯序中的說法,是因為“親眼目睹了自中英開啟商務往來后很多無謂的挑釁、無端的恐懼、尷尬的抗辯,而這一切皆源于對中國法律精神片面甚至錯誤的理解”,④George T.Staunton, ed., Та Тsiпg Lеи Lее; Веiпg thе Fипdатепtаl Lаws, апd а Sеlесtiоп frот thе Sиррlетепtаrу Stаtиtе оf thе Репаl Соdе оf Сhiпа.London: T.Cadell and W.Davis, 1810, р.хххiii.選擇翻譯大清律法,“最初受情勢影響,某種程度上出于偶然”。⑤Ibid.所謂的“偶然”,斯當東大概是指1800 年2 月11 日發生的“樸維頓事件”。彼時非法停靠在黃埔港的“樸維頓號”(Providence)船上的水手,懷疑中國人試圖砍斷他們的錨纜,便開槍射擊,致一名中國漁民受傷,另一同船者溺水死亡,而傷者則最終在受傷后50天左右死亡。斯當東在該案件的審理中擔任了翻譯,其中文知識和能力發揮了很大作用。這一案件在中西法律文化交流史上具有重要地位。首先,船長迪克斯(John Dilkes,1745 —1827)參與了案件的審理。蕭致治、楊衛東認為這是英國侵略者直接插手中國司法審判、干涉中國司法的開始。⑥蕭致治、楊衛東:《西風拂夕陽:鴉片戰爭前中西關系》,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5 年,第266 —268 頁。這種中外聯合審判給后來1807 年“海神號”(Neрtune)和1821 年“艾米麗號”(Emily)的糾紛開了先例。其次,整個案件始末,由英國人斯當東而不是廣東商行人員充當翻譯,這也屬首次。斯當東認為,由他充當翻譯,能夠充分傳達之前中國譯員所不敢傳達的情緒、要求。他稱,“東印度公司的領導充分認識到,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個英國人圈內可以信任的翻譯,比起之前完全相信中國翻譯,具有很大優勢”。⑦Staunton, ор.сit., 1856, р.27.
斯當東究竟是怎么開始翻譯《大清律例》的呢?東印度公司檔案揭示,在最終結案時,廣州商館特別委員會主席霍爾(Richard Нall,1764 —1834)注意到中國政府審理這樁案件是依據《大清律例》中的有關條款。結案之后,他一方面向兩廣總督表達感激之意:感謝對其同胞的偏袒;另一方面,以“英國人由于不了解,經常容易不自覺地觸犯到中國法律與習俗”為借口,⑧Morse Н.В., Тhе Сhrопiсlеs оf thе Еаst Iпdiа Сотрапу Тrаdiпg tо Сhiпа, 1635 –1834.Vol.2, London: Охford University Press,1926, р.342.請求中方提供一份中國印行的法律條文,以便他們了解和查詢。兩廣總督贊揚霍爾學習中國法的“動機”,但拒絕提供整本《大清律例》,只摘錄了其中6 條,⑨該6 條是:疑竊殺人,即照斗殺論,擬絞。將鳥槍施放殺人者,以故殺論,斬;殺(傷)人者,充軍。罪人已就拘執,及不拒捕而殺之,以斗殺論,絞。誣良為竊,除實犯死罪外,其余不分首從,充軍。誤傷人者,以斗毆傷論,驗傷之輕重,坐罪。酗酒生事者,該發遣者,俱發煙瘴地方為奴。印制了100 份,交給霍爾。霍爾將這6 條交給斯當東,請他翻譯成英文。這次翻譯任務完成后,斯當東對研究中國法律產生了濃厚興趣,他后來通過其他途徑先是在1800 年3 月底取得了《大清律例》24 卷,①G.T.Staunton to Sir G.L.Staunton, 27 March, 1800, Canton.Staunton Collection, Duke University.在11 月時取得了全書144 卷。②G.T.Staunton to Sir G.L.Staunton, 8 November, 1800, Canton.Staunton Collection, Duke University.廣州商館特別委員會同年5 月26 日向東印度公司董事會匯報“樸維頓事件”時,提到斯當東“有望獲得一本法文作品《中國書簡集》(Méтоirеs sиr lеs Сhiпоis,1776 —1791)中所盛贊的中國法典,他將會提供一些人們迫切所需的文獻,這一榮譽將非他莫屬”。③East India Comрany Records.IОR/G/12/131/Consultations: 28 (May 26, 1800), in Letter to the Court of Directors, Para.59.而巴羅(John Вarrow,1764 —1848)的《中國行記》論及《大清律例》時,談到彼時英國已有一本,并稱這本法典有望很快會有“出色”“忠實”的英譯本。④John Вarrow, Тrаvеls iп Сhiпа.London: T.Cadell and W.Davis, 1804, р.245.
根據斯當東自己的敘述,1807 年夏天在中國澳門休整期間他開始翻譯《大清律例》,1808 年2 月在回英國的船上,最終完成翻譯。⑤Staunton, ор.сit., 1856, рр.45,33.那么,既然斯當東1800 年底就取得《大清律例》全書,為何到1807 年夏天才正式開始翻譯?一方面大概是因為個人私事耽擱,1802 年1 月他因父親逝世回到英國,直到1804 年11 月才再次回到中國。另一方面,他擔任特選委員會秘書,工作較為繁忙。1807 年2 月發生“海神號”事件,這使他再次認識到與中國人交涉過程中懂得中國語言與法律的重要性。此外,此前他應該糾結如何翻譯《大清律例》,因為要完整地翻譯“律”和“例”工程浩大。他在1807 年8 月25 日給巴羅的信中稱“將按照更好的計劃,再次開始認真翻譯中國法律”,這個計劃應該是他決定只翻譯《大清律例》中的“律”。⑥G.T.Staunton to John Вarrow, August 25, 1807, Canton, in Staunton, “Staunton’s Paрers”,No.29.如此決定,他大概是受到當時為孟買殖民地法官、后來成為19 世紀20—30 年代英國刑法改革領袖人物詹姆斯·麥金托什爵士(Sir James Mackintosh,1765 —1832)的鼓勵和啟發。麥金托什在1807 年5 月7 日給斯當東的信中寫道:“我希望……能夠有辦法滿足我對一些話題的好奇心……尤其希望能夠看到你所提及的法律體系節略,這要比耶穌會傳教士所有作品更能讓我們了解中國現狀……甚至一個簡短的節略即可。”⑦Letter from James Mackintosh, May 7th, 1807, in Staunton, “Staunton’s Paрers”,No.84.1808 年6 月斯當東回到英國后,將譯作版權以500 英鎊賣給書商卡德爾與戴維斯(Cadell and Davis),隨后又花很長時間寫了譯序、附錄,直到1810 年3 月,譯本才得以出版。
近代英國以及歐洲其他國家來華貿易的商人,在與中國人發生糾紛和命案時,往往想規避中國法律,試圖將治外法權強加于中國。英國皇家海軍軍官馬歇爾(John Marshal,1784 —1837)對“樸維頓事件”評論道:“通過適當干預,英國子民因此免于被恥辱地、不公正地處死。”⑧John Marshall, Rоуаl Nаvаl Вiоgrарhу; Оr, Mетоirs оf thе Sеrviсеs оf Аll thе Flаg-оffiсеrs, Sиреrаппиаtеd Rеаr-аdтirаls,Rеtirеd-сарtаiпs, Роst-сарtаiпs, апd Соттапdеrs, Whоsе Nатеs Арреаrеd оп thе Аdтirаltу List оf Sеа Оffiсеrs аt thе Соттепсетепt оf thе Рrеsепt Yеаr, Оr whо Наvе Siпсе Вееп Рrотоtеd; Illиstrаtеd bу а Sеriеs оf Нistоriсаl апd Еxрlапаtоrу Nоtеs...With Сорiоиs Аddепdа.London: Printed for Longman, Нurst, Rees, Оrme, and Вrown, 1823, р.362.斯當東敘述“海神號”事件時稱“根據這條法律規定,那名海員最終被無罪開釋,但當時如果不知道這條法律,順從中國司法,如果不是東印度公司代表采取溫和、堅定、明智的措施,使得中國政府在這一特定事件上認為有必要適用這一條款,則難免不會冒著犧牲英國子民生命的危險”。⑨George T.Staunton, ор.сit., 1810, р.315.如果說“樸維頓事件”讓斯當東了解和接觸到《大清律例》,而1807 年“海神號”事件則使其認識到了解中國法律與中國政府運行機制有助于英國人干預中國司法。因此,對治外法權的追求確實是觸發斯當東翻譯《大清律例》的直接動機,但陳利認為這是斯當東翻譯的主要動機。①Chen Li, ор.сit., р.86.本文想強調的是,治外法權的追求僅僅是直接原因,深層原因則是英國對華政策與斯當東的外交理想。
1840 年前,英國對華政策一直希望是通過外交協商、條約來開拓中國市場,改善中英關系和當時的貿易體制。馬戛爾尼使團訪華,即出于此目的。然而,當時兩國經濟、社會制度的差異,最終導致這次使團訪華失敗。馬戛爾尼(George Macartney,1737 —1806)1794 年1 月離開廣州回倫敦時,曾對試圖分裂中國臺灣,讓西藏成為中國的麻煩,并讓朝鮮脫離中國的附屬關系做了詳細的成本收益分析,但又覺得這些“攻擊性”措施不明智,會損害英國的直接利益;認為只要有一絲希望,還是要采取“代價不那么大、不那么劇烈”的溫和措施。②John L.Cranmer-Вyng, Ап Етbаssу tо Сhiпа: Lоrd Mасаrtпеу’s Jоиrпаl, 1793 –1794.In Вritаiп апd thе Сhiпа Тrаdе,1635 –1842, vol.8.Ed.Patrick Tuck.New York: Routledge, 2000, рр.208 –213, 276 –277.身處中英貿易與外交往來前站的斯當東最初亦認可這樣的對華政策,其彼時人生目標亦在此政策框架下設定。
斯當東的外交官夢想可從其回憶錄中看出,③Staunton, ор.сit., 1856, рр.15 –16.其父老斯當東參加馬戛爾尼訪華使團,是希望能繼馬戛爾尼之后在北京擔任常駐公使,這一夢想因使團訪華失敗而破滅;于是,他讓兒子斯當東到東印度公司廣州商館工作,這或許可以實現其外交夢想,從而獲得顯耀的榮譽。斯當東來廣州后,對中英外交充滿期待,常在家書中提及使華計劃、學習中文、派遣大使、研究外交方案等細節。④參見游博清:《英人小斯當東與鴉片戰爭前的中英關系》,見周振鶴編《跨越空間的文化:16 —19 世紀中西文化的相遇與調適》,上海:東方出版社,2010 年,第280 頁。1800 年他剛到廣東的那個夏天在澳門跟著老師學中文時,即開始翻譯《京報》,以增加他對北京朝廷和中國的整體了解,⑤George Thomas Staunton to George Leonard Staunton 27 June 1800, Canton.Staunton Collection, Duke University.亦體現了他的外交追求。他在廣東的幾年,歐洲的拿破侖戰爭也沖擊到澳門。1802 年3 月英國艦隊抵達澳門,試圖占領澳門,以向法國證明自身實力,后在東印度公司的勸阻下未付諸實施。⑥IОR G/l2/267.India Оffice Records.Вritish Library, London.但當時在華的葡萄牙傳教士向清廷官員傳遞了英國的企圖,給清廷留下了英國人“惡意、欺詐、暗中有企圖彰顯自己力量”的印象。⑦Нerbert J.Wood, “England, China and the Naрoleonic Wars,”Расifiс Нistоriсаl Rеviеw 9 (1940): 139 –156.后來1808 年8 月英國艦隊則是直接占領了澳門,但最后被清廷擊退。這一事件導致中英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緊張。因害怕危及至關重要的中英貿易,東印度公司董事會和英國海軍部一直有著再次向中國派使團的計劃。
在著手翻譯《大清律例》時,斯當東就詢問過當時身為英國海軍部二等秘書的巴羅有關第二次使團的計劃。⑧G.T.Staunton to John Вarrow, August 25, 1807, Canton, in Staunton, “Staunton’s Paрers”,No.29.他1808 年8 月回到英國即被董事會主席格蘭特(Charles Grant,1746 —1823)召見。1809 年11 月20 日斯當東將制定好的使團計劃呈送給格蘭特,其定下的使團目標是“向中國皇帝、皇帝信任的官員證明英國艦隊1808 年占領澳門時英國政府事先、事后都沒有批準……大英政府的傾向與興趣從來都是、也只能是在兩個偉大的帝國之間保持持久不斷的友好互利關系”;而他推薦的特使人選則幾乎是以他自身為參照——“精通中英文,必要時能夠不用翻譯,直接與中國皇帝談判”。⑨George Thomas Staunton to Charles Grant, 20 November 1809, London.Staunton Collection, Duke University.事實上,1809 年11 月10日他收到巴羅的一封密信,信中透露斯當東可能會成為特使。⑩Staunton, ор.сit., 1856, рр.42 –43.但后來卻被告知他作為東印度公司員工不能參加使團,使團計劃后來也因各種原因流產。因此,斯當東1807 年開始翻譯時,他知道英國有再次向中國派使團的計劃,這應該是促使他完整翻譯《大清律例》的深層原因。他在《異域錄》譯序中提到,翻譯《大清律例》是為了揭示中國內政與這個遼闊帝國如何得以維持和統治,而翻譯《異域錄》則是揭示中國的外交政策。①George T.Staunton, Nаrrаtivе оf thе Сhiпеsе Етbаssу tо thе Khап оf thе Тоиrgоиth Таrtаrs: Iп thе Yеаrs 1712, 13, 14, & 15.London: J.Murray, 1821, р.v.因此,相比具體的法律規則,斯當東更感興趣的是透過法律能了解中國內政,從而為實現其外交官夢想做準備,即通過法律翻譯對中國政治、經濟、軍事、社會、國民性等全面解密,以便服務其個人及其國家對華開展政治外交的目的。
斯當東相信最真實的、最能反映一個國家現狀的作品,是這個國家本族人用本族語所寫的作品,認為政治家和哲學家要研究中國內政的原則、運轉與效果,要研究中國政府體系、典型法律。②George T.Staunton, ор.сit., 1810, р.хiii.他亦非常認可吉本“法律最能講述一個國家的歷史”的觀念。③Ibid., р.хv.因此,在他看來,在那些尚未翻譯成歐洲語言的中國作品中,《大清律例》的話題和權威皆屬一流,并且形式簡練、風格簡約。況且,《大清律例》英譯本也是以東印度公司為代表的大英帝國締造者們“迫切需要的文獻”(desiderata in literature),④IОR/G/12/131:28.India Оffice Records.Вritish Library, London.令孟買殖民地法官麥金托什感到好奇,讓巴羅感到期待。⑤Вarrow, ор.сit., р.366.因此,翻譯《大清律例》,能夠讓他在東印度公司、使團計劃制定者中、英國文化圈中皆獲得極大的文化資本。
翻譯目的決定翻譯策略,這決定了斯當東要把《大清律例》的英譯本塑造成權威、真實可靠、又可讀的中華文明標本。為了塑造《大清律例》英譯本的權威性,斯當東在英譯本的封面上,強調原本是在北京印刷和出版,并經大清歷代皇帝的鞏固與認可;在譯序中花大量篇幅來論證只有通過這本法典才能真正揭開中國的面紗、才能讓世界上其他文明國家合理地判斷中國政府和人民的文明程度;并認為此前耶穌會傳教士由于自身處境(失去教皇和世俗政府的支持)需要仰仗中國政府來支持他們的傳教事業,他們的作品包括譯作,都有美化中國的傾向,從而失去真實性。⑥George T.Staunton, ор.сit., 1810, рр.iv –vi.而馬戛爾尼使團成員,盡管“是英國、是啟蒙時代的杰出人物,能公正、真實地描寫其所見所聞”,也發現了中華文明并未達到此前傳教士所稱的高度,但由于“受使團在中國行走時間和所享自由度的限制”而“未能證實或反駁此前傳教士提供的關于中國歷史、地理等方面細節的數據”。⑦Ibid., р.viii.因此,鑒于當時情形,由于無法親自探究中華文明的方方面面,翻譯中國人自己的文獻便是最佳途徑。這樣,關于中國知識的獲得,就得依靠《大清律例》這本權威的法典。
斯當東亦強調《大清律例》材料的真實性。首先,在其看來,這是中國人自己的作品,因而是真實的、不帶偏見的,能反映中國現實的;其次,作為法典與非文學作品,其內容基于現實而非想象,但耶穌會傳教士所翻譯的中國古代詩人、歷史學家、哲學家的作品,因“急于將這些作品置于令人愉悅、討人歡喜的光環下,一些情形下,他們往往給中文原作嫁接了許多歐洲特征和風格,因而這些作品的真實性值得懷疑”,而《大清律例》由于“話題上的優勢”,使得語言表達方式不那么重要,從而能夠呈現其真實性。⑧Ibid., р.хv.斯當東之所以強調“真實性”,是因其認為基于當時情形無法與中國人直接交往,只能寄望通過漢語中反映現實的源文本來解密中華文明。因此,他在翻譯過程中,強調不破壞原文的“真實性”“原創性”,⑨Ibid., р.ххiх.有時甚至刻意營造“真實性”。例如,他在封面上強調附錄文件的真實性,在英文目錄后附上了《大清律例》中文封面的復印頁,在譯序一開頭就強調《大清律例》材料的真實性,并強調他在譯文注釋中提供的信息同樣真實。①George T.Staunton, ор.сit., 1810., р.ххii.他稱,選擇遵循《大清律例》的“律”與“例”的體例,沒有重新系統地進行結構、風格、措辭上的調整,亦是為了不破壞這本法典的核心價值——真實性、原創性;②Ibid., р.ххiх.并在譯序的結尾再次表達“如果能夠透過一本真實作品,……揭示出一個偌大帝國長期賴以統治和管理的、具有高壓性質的刑法的精神,……他的愿望就完全實現了”。③Ibid., р.хххv.他在翻譯時只是摘選了少量的“例”,但為了營造真實性,原文本中每個“律”后所附的“例”的數量,在腳注中都有說明。對過于細化的條文,他在腳注中評論道:“這些無足輕重的細節……完全有理由最好是省去,但這些細節不論其本身多么無趣,卻是這部法典整個體系的特征,倘若刪去,……就會破壞統一性,破壞譯本的真實性。”④Ibid., р.345.
雖然斯當東試圖論說《大清律例》英譯的權威性、真實性,但與其所否定的耶穌會傳教士一樣,其翻譯背后有自身既定的目的和議程:為東印度公司與英國對華政策服務。因此,他以一個權威的中國文明觀察家、評論家的身份,通過譯序、腳注、附錄發表評論,呈現極強的操控性。
斯當東為東印度公司服務的議程和目的,決定了其在附錄中摘選“例”、添加《京報》內容與評論的傾向性。他對減刑、過失殺人尤其關注,這些有助于幫助其同胞逃避中國法律的制裁。例如,他在腳注中特別指出,受害者受槍傷超過四十天才死亡的,則傷人者可免責,這一大清“例”的司法解釋曾經起關鍵作用,成功地幫助東印度公司代表擺脫困境,從而不必恥辱地犧牲英國子民的生命同時又不必完全放棄他們的商務利益。⑤Ibid., р.329.對涉及外國人的法律,斯當東不僅寫了腳注,還附錄了四份相關官方文件,分別涉及在中國澳門的葡萄牙人殺害中國人的案件、俄羅斯人試圖在中國廣東開展貿易的做法、英國小商船在中國海岸擱淺人獲救但貨丟失的事件以及“海神號”事件的最終判決。在這些附錄前,斯當東還給出了兩頁半的注解。對第一份官方文件的注解中,斯當東指出葡萄牙人最終取勝,獲得司法管轄權。他希望通過第四份官方文件,“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闡釋中國政府在這方面所表明的觀點”。⑥Ibid., р.515.關于中國立法,他就中國法律起源、法典編纂、立法原則與目的、法典結構等方面進行了回顧與評論,并指出《大清律例》盡管存在這樣那樣的缺陷,但其他方面能彌補這些缺陷,甚至值得那些“幸運”“文明”的西方國家模仿。⑦Ibid., р.ххiv.但與他對中國法典貌似客觀、理性的立場不一樣的是,他對中國司法持完全否定態度,他非常肯定地稱,中國違反法律者往往是國家管理者與守護者,⑧Ibid., р.ххviii.中國公共事務與司法各級行政部門存在普遍腐敗。⑨Ibid., р.379.對于中華文明,他通過副文本系統地與西方文明進行對比,認為中國學者“無知、迷信”,政府“漠視”科學,⑩Ibid., р.21.中國音樂“簡單、原始”,?Ibid., р.22.醫學上無外科可言,?Ibid., р.319.軍事上缺乏合格海軍。?Ibid., р.238.雖然他在中國國民品德的評價上持居中立場,但依然認為中國民德還是低于基督教在歐洲所植入和鼓勵的品德。即便如此,他的結論是,中華文明在本質特征上至少與歐洲的有些國家不分上下。①Ibid., р.х.
整體而言,與馬戛爾尼使團成員全面否定中華文明做法不同的是,斯當東在否定的同時有所保留。究其原因,可能一方面是通過對《大清律例》的翻譯以及在廣東的親身體驗,他能夠對中國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另一方面,這樣的立場亦符合其訴求,即把中華文明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遠比英國低,但又不至于過于野蠻,可以通過對華外交政策來實現其訴求。并且,相對折中的立場選擇,不僅有利于他建立起《大清律例》作為解密中華文明的權威,亦能不著痕跡地建立起自己在漢學上的權威,證明他是中國知識的終極專家、使團特使的最佳人選。
斯當東聲稱追求“忠實”②George T.Staunton, ор.сit., 1810., р.i.“準確”的翻譯,但他又希望譯本盡量“不讓人反感”,以便滿足大眾的好奇心。③Ibid., р.хххiii.斯當東稱其翻譯時“時刻牢記的是,要努力把每一條每一款的完整意義,用得體、曉暢的語言表述出來。換言之,盡量在既不忠實也不準確的自由譯法與既不優美也不符合語法的晦澀之間取中間路線”,他認為“保留原文的風格和表達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律性質和原則”,在找不到合適遣詞時,他會“毫無顧忌地給出定義,甚至也會用語言表達出原文中……隱含、可以推理出的意思”。④Ibid., рр.хххi –ii.可見,其翻譯方法較為靈活,他以法律條款為翻譯單位,認為語言表達方式不是那么重要,偏向于譯本的可讀性。因此,1994年美國學者瓊斯(William C.Jones,1926 —2005)重譯《大清律例》時,稱斯當東的譯法太“自由”以至用該譯本來研究《大清律例》時“毫無用處”。⑤William C.Jones, trans., Тhе Grеаt Qiпg Соdе.New York: Ох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р.v.瓊斯翻譯時,則“盡可能地接近中文原本”,“盡量翻譯出每一個中文詞的意思”。⑥Ibid., р.vi.兩者在翻譯方法上的差異是源于翻譯目的上的差異,瓊斯翻譯是為研究中國法律服務,是翻譯法律,而斯當東僅僅是通過法律透視中華文明,是翻譯文化。當然,斯當東的“自由翻譯”風格,應該還與其翻譯習慣有關,如沈艾娣(Нenrietta Нarrison)所論,斯當東在翻譯中會傾向“把差異降至最低,強調文化共性”,這是其在廣東貿易和外交中的口筆譯實踐中,基于社會與政治的復雜性,在廣東商人和職員的指導下形成的翻譯風格。⑦Нarrison, ор.сit., рр.156,271.
在法律術語上,斯當東認為,那些不能用歐洲單詞表達出來的,只能用中文拼音來表達的要盡量少,并且要在空白處加注,他更多地運用“意義接近的詞,譬如emрeror tribunal 之類的詞”,認為若造成晦澀,則可借助上下文來消除。⑧George T.Staunton, ор.сit., 1810, р.хххiii.可見他是盡量用西方法律體系中的術語來翻譯表達中國法律體系,如此會造成方枘圓鑿的問題,概念范疇不對應,還會造成邏輯混亂,最典型的是《大清律例》書名的翻譯問題。《大清律例》的總體框架是由“名例律”和“六律”組成,“名例律”類似于現代法律的“總則”,而“六律”與中央六部相對應。斯當東把書名《大清律例》譯為“中國刑法典”(Тhе Репаl Соdе оf Сhiпа),瓊斯則譯為“大清法典”(Тhе Grеаt Qiпg Соdе)。“六律”瓊斯譯為“與各部相關的法律”(laws relating to the board of),斯當東則是用西方法律范疇如“民法”(civil laws)、“刑法”(criminal laws)、“軍事法”(military laws)、“財政法”(fiscal laws)等來譯“吏”“刑”“兵”“戶”。這樣就出現范疇混亂問題,一部刑法卻包含了“民法”“財政法”的諸多內容,而“財政法”下又出現繼承法、婚姻法的內容,這種翻譯引起的邏輯混亂,被投射到中華法典之上,影響了西方后來圍繞中華法律傳統批判話語的形成。⑨關于斯當東把《大清律例》定義為“刑法典”的原因以及由此在西方形成的有關中華法律的話語,陳利作了細致詳盡的分析,參見Chen Li, ор.сit., рр.91 –99。斯當東把《大清律例》定性為“刑法典”應該是刻意為之,亦是劉禾所講的英國“傷害”話語的體現,①劉禾:《帝國的話語政治》,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 年,第83 —97 頁。在斯當東及其在華從事貿易的同僚看來,每次涉華人命案中根據《大清律例》的起訴和量刑定罪都會“傷害”到英國子民的人身和財產權利。事實上,他對1799 年以及1805年封面中“大清律例”的翻譯都是“The Laws and Statutes of the (Great) Dynasty of Tsing”,回譯成中文即“(大)清王朝的法律與章程”。但其在譯序中,認為“嚴格意義上,中華帝國法律最為恰當的應該被定為刑法……所有法規,要么直接具有刑法性質,只要違反,就會受到懲罰,要么間接地,通過高壓執行”。②George T.Staunton, ор.сit., 1810, р.хvi.整個譯序中,他五次把《大清律例》指稱為“刑法典”,兩次用“高壓”(coercive)來形容這部法典。事實上,如瓊斯所言,“由于中西立法視角差異,西方法律范疇在中國成文法體系下毫無意義,《大清律例》既不能稱為民法典,也不能稱為刑法典,或者是兩者的結合”。③Jones, ор.сit., р.7.斯當東對《大清律例》的定性,導致梅因(Sir Нenry Maine,1822 —1888)及其他中西方讀者把《大清律例》視為“原始”社會與文明的標志以及造成這一“原始”狀態的原因。④Chen Li, ор.сit., р.111.
綜而論之,斯當東一方面刻意塑造《大清律例》英譯本的“權威”“真實”,另一方面通過副文本對中國法律與文明進行評述,并把西方所熟悉的法律術語體系投射到《大清律例》上,呈現出很強的操控性,并產生了現實的影響。他通過《大清律例》英譯本的正文本和副文本,對中華法律和文明構建出他特有的話語體系,對后來的漢學家、史學家以及其他中西讀者形成極大的影響。美國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D.Sрence,1936 —2021)在《追尋現代中國》一書中所論的“外國人與中國法律”的話語,基本來自斯當東的《大清律例》英譯本,并認為該英譯本使得英國商人終于認識到歐洲與中國“法律”觀念的截然不同,“訴諸法律手段只會加劇而不是減緩國際緊張局勢”。⑤Jonathan D.Sрence, Тhе Sеаrсh fоr Mоdеrп Сhiпа.WW Norton & Comрany, 1990, р.123.當然,他這一結論值得商榷,根據陳利的論證,來華商人從一開始就沒想適用和遵守中國法律,而是想攫取治外法權。陳利認為,基于斯當東所構建的中國法律和文明的新話語,英國及其他國家不再以中國法律原始野蠻不適合歐美人為借口,而是尋找更復雜的理由在中國謀求治外法權。⑥Chen Li, ор.сit., рр.64,111.例如,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782 —1834)和 德 庇 時(John Francis Davis,1795 —1890)以《大清律例》1744 年修訂的“例”中規定了故意殺人外國人與中國人適用不同的法律程序為由,認為在華外國人因此完全可以拒絕中國法律管轄。⑦Robert Morrison, “Thoughts on the Conduct of the Chinese Government Towards the Нonourable Comрany’s Servants at Canton”(1819), Mетоirе оf thе Lifе апd Lаbоиrs оf Rоbеrt Mоrrisоп.Vol.2.Ed.Eliza A.Morrison.London: Longman, 1839,aррendiх: рр.8 –9.John Davis, Тhе Сhiпеsе: А Gепеrаl Dеsсriрtiоп оf thе Етрirе оf Сhiпа апd Its Iпhаbitапts, Vol.1.London:Charles Knight & Co., 1836, р.395.
斯當東翻譯《大清律例》的直接原因是為了了解中國法律,謀求治外法權;根本原因是英國對華政策與其自身的政治外交追求。翻譯策略上,他通過副文本試圖把《大清律例》呈現為一個“權威”“真實”的中華文明標本,對中華法律與文明進行了全方位的評述,并運用自由的譯法,以西方法律術語體系來表達全然不同的中華法系。如此把自己塑造成頂級的中國專家與訪華特使的最佳人選。《大清律例》的英譯,不僅僅是一個文本翻譯實踐,也是政治外交事件,更是形塑西方對華認知的重大事件。隨著該譯本在西方各國的翻譯與傳播,他的話語極大地影響了后來西方在華治外法權的攫取以及對中國法律與文明的認知,其歷史意義與現實影響值得深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