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國強 楊彪


[摘 要]旅游推動各民族廣泛交流、跨區域流動,是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載體。通過對廣西巴馬瑤族自治縣甲篆鎮坡月村的田野調查,發現“候鳥人”被巴馬長壽文化和自然生態環境所吸引,到此進行居家式康養旅游,出現了一種獨特的“村中城”現象。“候鳥人”與當地壯、漢、瑤等各民族通過“在一起”實現了空間互嵌與融入、經濟互利與互惠、文化共享與共建和情感認同與歸屬,在生態與生命之中找到了交融的共同性,使坡月村逐漸發展形成交融共生的民族互嵌社區,為旅游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一個生動范例。
[關鍵詞]居家式康養旅游;民族“三交”;民族互嵌社區;“候鳥人”
[中圖分類號] F59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4-3784(2023)04-0062-10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堅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進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發展。”[1]我國擁有巨大的人口規模和龐大的消費人群,為新時代旅游業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市場基礎。“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宗旨,也是文旅高質量發展的歸宿。”[2]旅游是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是現代社會流動性的集中體現,也是推動各民族廣泛交往、全面交流、深度交融的重要載體。2022年6月,文化和旅游部、國家民委、國家發展改革委印發《關于實施旅游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計劃的意見》,決定實施旅游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計劃。2022年9月,中央統戰部、國家民委、國家發展改革委、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公安部、國務院國資委、全國工商聯印發《關于實施各族群眾互嵌式發展計劃的意見》,決定實施各族群眾互嵌式發展計劃,創新推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不斷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如何促進旅游業高質量發展,如何使旅游業成為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簡稱:民族“三交”)的橋梁,如何充分發揮旅游促進各民族“三交”的作用,成為旅游研究中的一個重要課題。
1 文獻回顧
關于旅游與民族“三交”的關系,已有研究主要聚焦在兩方面:一是實證研究。徐海鑫和項志杰從經濟發展的維度,探討旅游業的發展對民族“三交”的特殊影響[3]。宋博瀚和王文力對西藏旅游文化促進民族“三交”提出了較為具體的對策和建議[4]。戴學鋒通過分析新疆旅游發展的實踐案例,認為大力發展民族文化旅游業是助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重要途徑[5]。鐘潔和石洪從現實層面出發,認為堅持政府主導的共生、共創、共享發展方向,實施整合營銷,引導各民族和社會各界全過程參與是文化旅游促進各民族“三交”的路徑選擇[6]。楊明月等則在微觀層面上探討了民宿促進各民族“三交”的具體發展思路和實踐路徑[7]。二是理論建構。孫九霞立足于流動社會的時代背景,通過對“多元一體格局”理論的反思,分析旅游流動對民族交往、文化融合與認同構建產生的影響[8]75。李燕琴等從主客互動形式的演進探究群際間“共振—共創—共生”價值協同鏈的生成過程以及如何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9]。李志飛等根據對多個少數民族旅游社區的觀察,從二元世界(即生活世界和旅游世界)的視角,提出少數民族旅游社區二元世界“共享—分離—共創”的三階段變遷模型[10]。
目前學術界從旅游人類學的視角來研究民族互嵌社區以及民族“三交”的成果鮮見。廣西壯族自治區河池市巴馬瑤族自治縣是中國第一個被國際、國內雙認定為“世界長壽之鄉”和“中國長壽之鄉”的縣份。豐富的自然生態環境和神秘的長壽文化是巴馬發展康養旅游的重要旅游吸引物,吸引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候鳥人”到此進行居家式康養旅游。居家式康養旅游是指旅游者為了追求高質量生活,到環境優美的目的地進行至少一個月的居家康養,東道主則依托當地旅游資源優勢,提供居家生活的基本設施,滿足旅游者的基本日常生活需求,使旅游者在身體、心智和精神上都達到自然、和諧、康養的生活模式。“候鳥人”在進行居家式康養旅游的過程中,如何在公共空間里共享當地的長壽文化和生態文化?外來人群在與當地族群的互動中如何實現民族“三交”? 基于此,本文以巴馬瑤族自治縣甲篆鎮坡月村作為個案,探討“候鳥人”與當地壯、漢、瑤等各民族在空間、經濟、文化和心理互嵌中的互動與交融的實踐過程,闡釋旅游在促進各民族“三交”中的積極作用。
2 巴馬康養旅游進展及坡月村概況
巴馬的旅游業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2006年以后,天然飲用水、長壽食品、健康醫養、精品體育、會議會展、生物科技、特色醫藥等以大健康產業為主題的生態產業在巴馬得到快速發展,通過大健康產業推動當地第一、第二、第三產業的融合發展。旅游業成為該縣社會經濟發展的主導產業,康養旅游則成為該縣旅游業的主要業態。巴馬官方數據顯示,2019年接待游客825.85萬人次,國內旅游總消費82.92億元;2020年接待游客643.96萬人次,國內旅游總消費66.56億元;2021年接待游客768.17萬人次,國內旅游總消費80.70億元① 。每年到巴馬康養旅游的“候鳥人”達十多萬人次,創造了廣西旅游發展史上的“巴馬現象”。巴馬先后榮獲“國際健康養生圣地”“中國最佳養生休閑旅游名縣”“廣西特色旅游名縣”“2020年度中國康養旅游目的地”“2020年中國旅游潛力百強縣”等諸多榮譽,入選“首批國家全域旅游示范區”“第二批國家級旅游業改革創新先行區”“廣西首批健康養老服務業集聚區”創建名單。
坡月村是巴馬“候鳥人”聚集地之一,“候鳥人”與當地村民雜居和互動使得村落的社會結構、民族文化等更加多元,這也使得當地多元互動交融的現象較之其他地區更為顯著,是一個典型的民族互嵌社區。截至2021年11月,全村共有7個自然屯,16個村民小組,總戶數673戶,總人數2 953人,其中壯族2 872人,漢族51人,瑤族30人,主體民族為壯族② 。“候鳥人”在旅游旺季時人數是當地村民十倍以上,相對于城市的“城中村”而言,該村形成了一個與之相反的“村中城”現象。“候鳥人”來自全國各地,主要民族有:漢族、蒙古族、回族、維吾爾族、苗族、彝族、壯族、滿族、瑤族、白族、黎族、烏茲別克族等③ 。為探討“候鳥人”與當地壯、漢、瑤等各民族在空間、經濟、文化和心理互嵌中的互動與交融情況,筆者分別于2021年1月,2022年1月、7月,2023年1月到坡月村進行了4次累計長達2個月的田野調查,對四十多位“候鳥人”與當地人進行了深度訪談,獲取第一手資料。隨后,又通過微信、電話等方式進行回訪和追蹤調查。
3 互嵌與融入:康養旅游促進民族“三交”的空間基礎
從社會學的視角來看,空間屬性是民族互嵌社區的第一屬性,只有宏觀層面的整體空間互嵌與微觀層面的社區空間互嵌相互配合,才能真正實現民族“三交”的社會意義[11]。在村落場域內,筆者將坡月村的空間互嵌形態大致分為居住空間互嵌和公共空間互嵌兩種。
3.1 住在一起:居住空間互嵌
旅游的發展,使多民族共居成為旅游目的地的新常態。坡月村作為巴馬康養旅游重點村,得益于優越的自然康養環境和神秘的長壽文化以及村內較為完善的公共基礎設施,吸引了全國各地成千上萬的“候鳥人”到此長居。農家旅館內設有獨立的衛生間與廚房,并且配備有廚具、熱水器、電視機、無線網絡、公用冰箱和洗衣機等各類設施,基本能滿足“候鳥人”的日常生活需求。當地生活費用較低,每個月的房租費僅為400~800 元,一個月生活消費在2 000元左右。因此,大多數“候鳥人”會選擇居住在農家旅館,一年中居住1~2個月或者6~11個月,也有部分人甚至買房定居于此。當地人一般居住在一層或二層,剩余樓層則租給“候鳥人”,在此基礎上逐漸發展形成了居家式康養旅游。居家式康養旅游使游客身份發生了轉變,從旅居者轉變成定居者,從城里人變成村里人。來自全國各地的“候鳥人”與當地人彼此交疊與嵌入,在共同的社區環境生活中加深了解、增進感情,進而推動各民族“三交”。
3.2 玩在一起:公共空間互嵌
“在一起”才會促進互動,互動才會促進交往交流。公共空間是人們進行文化互動、社會交往、思想交流等重要活動場所。以足拉同心文化廣場為例,其由足拉屯理事會成員通過向政府申請資金、本村群眾、開發商以及來自全國各地的“候鳥人”等共同籌集資金完成建設的項目。廣場內建設有圖書館、文化活動室、文化宣傳長廊和文化舞臺等,是供當地群眾與全國各地游客、“候鳥人”開展各種文體活動、當地民俗活動交往交流的公共場域。參與當地社會的公共空間治理是“候鳥人”融入當地社會的重要表征,也是“候鳥人”實現自我管理的重要方式。
3.2.1 “候鳥人”與當地人的協商管理
坡月村發展康養旅游后,吸引了大量的“候鳥人”到此長居,除了促進本村旅游經濟的發展,也給當地帶來了一些比較突出的社會治理問題,如環境污染、民族矛盾和社會治安等。為了破解康養旅游產生的系列糾紛和難題,深化旅游糾紛“大調解”模式,打造“共建、共治、共享”基層社會治理新格局,在縣委、縣政府的支持下,坡月村先后完成投資建設旅游警務站、旅游訴訟服務站和景區旅游糾紛調解室,構建新型人民調解體系。甲篆鎮成立了統戰工作站,推動村民理事會、人大代表、候鳥人協會等力量整合,堅持站前引導、站內協作、站外下訪相結合,形成自下而上、完整的立體調解體系,率先推行聯合調處和訴前聯調工作,簡化程序、加強服務,提升了民族矛盾、糾紛調處的成功率。此外,為了增強調解動員力量,縣司法局選聘了多名懂法律、懂政策的“候鳥人”擔任旅游糾紛調解員,并給他們發放證書、配發工作證和執法記錄儀等,形成了“大調解”聯調工作機制。通過民族工作法制化,依法處理涉及民族因素問題,有效解決了“候鳥人”內部及其與當地人之間的旅游糾紛問題。
坡月景區旅游糾紛調解室主要由巴馬藍色紐帶公民互助合作聯合會管理,負責調解旅游糾紛。在《巴馬瑤族自治縣百魔洞景區旅游糾紛調解室來信來訪登記簿》里真實地記錄了他們調解旅游糾紛案件的結果。表1所呈現的案件便是其中的內容之一。
據當地村干部說,由“候鳥人”來調解“候鳥人”內部及其與當地人的旅游糾紛,比由當地人來調解效果會更好一些。但這并不表示當地人不參與旅游糾紛調解。在巴馬藍色紐帶公民互助合作聯合會難以調解糾紛的情況下,都會請村干部出面幫助解決,共同把“候鳥人”內部及其與當地人的旅游糾紛解決在基層,努力達到“小事不出屯、大事不出村”的基層社會治理效果。
3.2.2 “候鳥人”內部的有序互動
“候鳥人”是一個人員構成復雜的群體,在這個群體中個人與個人、個人與組織、組織與組織之間是如何和諧相處的? 在坡月村,通過多年的管理實踐,人們得出這樣的共識:互相尊重、互相理解、有序互動是促進各組織之間和諧相處之道。以足拉同心文化廣場管理為例,足拉同心文化廣場是“候鳥人”文體活動團隊最多、人流量最大的活動場所,在旅游旺季時每天高達兩千多人次。為了在廣場有序開展各項文體活動,各文體活動團隊領隊協商、合理安排活動時間,大大減少了彼此間因活動場地問題而引發的矛盾。表2是“候鳥人”養生旺季各活動團隊的時間安排。
“候鳥人”通過組織各種各樣的文體活動,不僅拓寬了村落文化娛樂空間,也豐富了“候鳥人”內部及其與當地人的精神文化生活。民族互嵌社區是一個多民族共居的場所,“候鳥人”通過參與協助當地公共空間治理,與當地人共同建構并遵守公共秩序。村落公共秩序的構建堅持了依法治理與疏導調解相結合,做到了規范執法、文明執法和柔性執法[12],為各民族在有形、有感、有效的社會交往交流中營造了良好的治安環境,為其他領域民族互嵌關系奠定了重要基礎。因此,可以說坡月村是了解旅游者如何參與旅游目的地公共空間治理的典型案例。
4 互利與互惠:康養旅游促進民族“三交”的經濟基石
旅游是促進民族地區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戰略支撐。一方面,旅游業作為一個綜合性產業,旅游業的發展有助于促進民族地區經濟的發展,產業結構的調整;另一方面,旅游經濟是民族互動交往的重要驅動力,是民族互嵌社區創建的經濟基石。
4.1 互利共贏:康養旅游推動“候鳥人”與當地人共同構建家園
旅游業是能夠較快速拉動人氣、吸引人員和推動經濟發展的產業。隨著巴馬康養旅游知名度的提升,大量“候鳥人”涌入巴馬,進入坡月村,對租房需求量大,供不應求。當地人看到提供租房能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之后,便抓住旅游發展這個難得的機遇建房,以滿足“候鳥人”的租房需求。然而,建一座樓房需要幾十萬元甚至上百萬元,這對于當地部分資本有限的農戶來講,自費建房基本難以實現。為了解決資金困難,農戶除了向銀行貸款之外,還會選擇與“候鳥人”合作建房。一般的合作方式是由農戶出地,“候鳥人”出資,建成后留一層或兩層給該農戶居住或農戶自主經營,收益歸農戶;其余房間歸“候鳥人”經營,收益歸“候鳥人”,并約定10年、20年或30年后所有房間的所有權歸農戶。具體合作方式和時間期限由農戶與“候鳥人”協商決定。這樣的合作方式,一方面改善了當地農戶的居住條件和生活環境,增加了農戶的收入,進一步減小了城鄉之間的差距;另一方面有利于減少“候鳥人”的生活成本。“候鳥人”與當地人通過共同建設和美家園,既提高了生活質量,美化了村容村貌,也留住了“鄉愁”,深化了互嵌。
4.2 互惠共生:參與產業升級與旅游業發展
發展康養旅游,促進了坡月村產業轉型升級,由第一產業過渡到了第三產業。在未開發康養旅游之前,當地青壯年勞動力以外出務工為主,留守農村的老年父母耕種自家承包地,由此形成了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生計方式。發展康養旅游之后,康養公寓、公共設施建設等征收大量土地,許多農戶已放棄傳統的農業生計方式,轉而參與旅游經營或相關就業,實現了“從農”到“從旅”的職業轉變。
旅游業是一個“一業興則百業旺”的綜合性較強的產業,與交通、住宿、餐飲、購物、文娛等產業密切相關。于是,經營農家旅館、餐館、養生館、超市和參與集市經營等成為當地人參與旅游業獲取經濟收入的重要方式。在不同類型的旅游參與方式中,有些農戶積極主動地參與,有些則是被動地參與,這些參與的過程對康養旅游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通過發展康養旅游,適量的剩余勞動力可以得到很好地轉移,尤其是部分婦女可以從農業勞動中脫離出來。通過發展康養旅游,當地農特產品(火麻、紅薯、山茶油、珍珠黃玉米等)的銷路得到了很好的解決,甚至帶動了周邊村落或縣市農特產品的促銷,助推了農村特色產業的發展。
隨著越來越多的“候鳥人”在此長居,一些“候鳥人”便在村里做生意,如售賣保健品、工藝品,經營飯店、家庭旅館等。據坡月村民委統計,2021年全村共有農家旅館和農家樂203家,2020年長期居住在坡月村養生的“候鳥人”達8 000人,2021年長期居住在坡月村養生的“候鳥人”達20 000人,同比增長150%,并呈逐年增長趨勢。旅游產業已成為坡月村拉動經濟發展的主導產業,人均年收入10 000元④ 。
由此可見,旅游推動了鄉村第三產業的發展,擴大了鄉村經濟發展空間,重構了鄉村經濟發展結構。發展旅游可刺激消費、增加投資、推動基礎設施建設,從而發揮其經濟增長和帶動功能[2]。隨著“候鳥人”長居人數的增加,村落原有的公共基礎設施難以滿足人們的基本生活需求。為了更好地服務“候鳥人”與當地群眾,巴馬縣委、縣政府不斷完善當地公共基礎設施建設,如網絡全覆蓋、修建旅游公廁和休閑娛樂場所等。大多數“候鳥人”都積極養生,喜歡游山玩水,樂于參加各類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活動,充實自己的康養生活。為了豐富“候鳥人”的精神文化生活,有些“候鳥人”積極參與當地旅游業的發展,組織“候鳥人”到縣城區域內各類旅游景點游玩,如百鳥巖、水晶宮、長壽島和仁壽源等景區,或到周邊縣城去旅游,如鳳山三門海、南丹洞天酒海和羅城棉花天坑等景區,甚至到云南、貴州等地旅游,形成一種較為特殊的旅游群體。由于大量的“候鳥人”不斷地通過各種方式向外界宣傳巴馬的長壽文化和生態文化,因此也吸引了更多的游客到此康養旅游,從而極大地促進了巴馬旅游經濟的發展,為邊疆民族地區發展旅游業注入了可持續發展的經濟活力。
這種選擇居家式康養旅游的“候鳥人”與一般的游客不同,他們往往有更大的可能成為忠實旅游者和消費者,從而更可能重復、多次到達康養旅游目的地,對當地社區的經濟貢獻也會更直接、更多[13]。從某種意義上講,坡月村旅游經濟的發展離不開“候鳥人”,大多數患有慢性病的“候鳥人”的康養生活也離不開當地的生態環境,由此而促進了當地康養旅游的可持續發展。據一些當地人說,坡月村如果沒有“候鳥人”就很難發展經濟。自古以來,土地作為人類生存所必須依賴的自然基礎,靠種地謀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貴[14]。離開了土地,村民便失去了最基本的物質保障,于是便把希望寄托在旅游產業上。“人類基于互惠關系強化了一種彼此之間紐帶性的聯系。”[15]旅游經濟的互嵌使“候鳥人”與當地壯、漢、瑤等各民族形成了依存互惠的民族關系,為旅游促進各民族“三交”提供了可靠的經濟基礎。
5 共享與共建:康養旅游促進民族“三交”的文化底蘊
對于游客而言,旅游是到旅游目的地去體驗和了解不同的文化[16],而旅游往往是有目的的,文化方面的特殊價值決定著旅游的目標[17]。坡月村發展康養旅游依托其長壽文化和自然生態環境等重要資源,吸引了大量的“候鳥人”到此長居,從而成為促進各民族“三交”的重要場域。
5.1 長壽文化:康養旅游促進民族交往的推動力
旅游促進人群流動,人群流動促進交往,而這種交往需要一定的資源作為支撐。這種資源對于巴馬來講,就是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和神秘的長壽文化。巴馬有不一樣的地磁、陽光、土壤、水和空氣,正是具備以上“五個不一樣”的自然稟賦優勢,鑄就了“巴馬世界長壽之鄉”的美名,這是官方宣傳和游客了解巴馬的旅游名片。筆者在與“候鳥人”訪談的過程中或走在山間的小路上,聽到“候鳥人”討論最多的是巴馬的自然康養環境。一位來自湖南的“候鳥人”這樣說:“關于這里的環境,我看了他們在網上發布的視頻、聽到當地人所說的以及我親眼所見的,這里環境有五大特點:第一個是這里的水呈弱堿性、屬于小分子團水,可以幫助血液和體液維持酸堿平衡,使身體更有效地抵制細菌。第二個是這里的地磁高,有利于改善血液循環和睡眠質量。第三個是這里的土壤含有豐富的硒資源。第四個是這里的氣候比較宜居。第五個是這里的空氣中負氧離子含量高,如果跟城里相比的話,那就高更多,因為城里一般只有幾百,這里就高達幾萬。一個地方具備長壽的兩到三個條件,就是很好的地方。這里同時具備5個條件,所以它成為世界長壽之鄉還是名副其實的。”⑤ 由此可見,到巴馬進行居家式康養旅游的“候鳥人”都很認同巴馬的自然康養環境。
巴馬的長壽文化源遠流長,是促進“候鳥人”與當地壯、漢、瑤等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主要推動力。巴馬的孝道文化———敬老習俗(壯族補糧敬老習俗)文化歷史悠久,民間形成的《添補糧歌》已經傳唱了300余年。2021年,廣西巴馬瑤族自治縣申報的敬老習俗(壯族補糧敬老習俗)經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巴馬的敬老習俗深深嵌入當地民眾的日常生產生活之中,是孝文化的重要內容。在巴馬民間有這樣的流傳:人活過一輪“甲子”(60年)以后,身體經常出現一些問題,子女們總為老人的健康壽命問題擔憂而不知所措,于是就請來了道公或巫婆“坐禁”上天問“乜老”,即補糧神,要求給其父母延長壽命。“乜老”說,于生時下放給他(她)的“糧食”,他(她)已經吃得差不多,生命即將終結,要用百家的米給他(她)補上就能長壽了。于是子女們就請族上的親戚們拿米、錢請道公擇吉日為父母“補糧”。在補糧當天,作為子女、晚輩,把不同姓氏和地域的糧食匯聚起來成為百家米、千家糧。經瑤王或道公做法開光洗禮后,成了“生命之糧”。這是巴馬人表達孝心最古老而又淳樸的方式。“補糧”相當于“精神療法”,通過“補糧”儀式讓老人的精神“糧食”得到了真正的增補,心理上得到了安慰,堅信自己延年益壽,有病不懼,無病歡暢,起到了安然養生的作用。
坡月村依然保存有較為完整的敬老習俗儀式。據一些“候鳥人”說,通過參加當地的敬老習俗儀式,為自己補糧添壽,內心感到滿足,精神上得到安慰。巴馬仁壽源景區將敬老習俗作為孝道文化的重要內容向游客展演。一般來講,游客到巴馬仁壽源景區都會參與體驗敬老習俗活動,感受旅游帶來的文化震撼。巴馬將敬老習俗與康養旅游相結合,有利于促進少數民族傳統文化復興、再造、創新和共享,推動長壽文化與旅游業的雙向互動和深度融合。
5.2 社區文化:康養旅游促進民族交流的助推器
旅游交往能夠增進文化認同,各民族在旅游交往的過程中增加了彼此互相了解的機會,在民族交流的過程中促進文化共享。然而,在各民族交往交流的過程中,各族群眾的文化認同有一個轉化過程,如何從心理上增強各族群眾對新嵌入社區的認同感,則需要依托特定的社區[18]。在坡月村,各民族通過多種形式和行之有效的措施共建共享社區文化:
一是社區節日文化。“地方節日是一個民族生活方式的集中體現及其傳統文化的生動展示,是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重要傳承載體。”[19]“候鳥人”與當地人逢年過節都會舉辦一些活動,共享彼此的節日文化,如一起過春節、“壯族三月三”、中秋節和重陽節等,使民族傳統節慶成為各族群眾大聯歡、大聚會、大交流、大團結的盛會。以“壯族三月三”為例,“壯族三月三”是廣西具有代表性的民族傳統節日之一,從古代到現代經歷了從民族傳統節慶到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再到廣西壯族自治區法定公共假日的轉型,成為各民族共享共創的中華文化符號和形象[20]。在舉辦“壯族三月三”活動的過程中,“候鳥人”與當地人身著民族盛裝,唱山歌、打銅鼓、拋繡球和舞雄獅等,展現了不同民族文化和諧之美,進一步深化了各民族的“三交”。“候鳥人”群體的涌進,帶來了各自的民族文化,通過節慶活動促進多民族文化共享與交流。坡月村通過發展康養旅游促進了傳統節日的復興,豐富了傳統節日的文化內涵,增強了民眾傳承傳統節日的文化自覺[21]。
二是社區互助互惠文化。在坡月村,當地人團結互助的鄰里關系,營造了開放包容、守望相助的社區文化。“候鳥人”內部及其與當地人之間團結互助,構建了非親緣、地緣、婚姻等關系的自助、互助、共助和養生、共生、永生的“候鳥人”文化。據一些“候鳥人”說,他們在巴馬重獲了健康,所以自己要用實際行動回饋巴馬的恩情,為改變巴馬貧窮落后的面貌貢獻自己的力量,認為只有不斷地為社會做貢獻,人生才會有價值。這像是某種交換人生禮物的過程,在這過程中,人們奉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也得到了他人的關注、肯定、幫助、情感支持與道德鼓勵以及實實在在的意義感[22]。因此,“候鳥人”群體中成立有各種組織,如巴馬國際候鳥人協會、巴馬藍色紐帶公民互助合作聯合會和巴馬“十愛一”助學服務中心等。
據了解,巴馬“十愛一”助學服務中心是安徽左德勝老先生通過到巴馬進行康養,身體得到了康復,為了感恩這片熱土,回饋這里的人民,而自發組織并成立的。該組織以“幫助孩子一陣子,改變孩子命運一輩子”為初心,以“十人幫一人,每天捐一元錢”為宗旨,屬于公益組織。筆者通過與該組織負責人訪談得知,2021年該組織收到助學捐款296 191.7元,資助學生163人,發放助學款214 200.7元,有77名會員一對一、一對多資助貧困學生。所捐助的學生覆蓋11個鄉鎮,其中甲篆鎮52人、東山鄉40人、西山鄉15人、巴馬鎮13人、燕洞鄉11人、鳳凰鄉8人、那社鄉5人、那桃鄉3人、所略鄉3人、百林鄉5人、外縣8人。2022年,該組織共資助了177名貧困學子,發放助學款60多萬元,為學校送去桌椅200套、校服550套、鞋子550雙⑥ 。
這些數字的背后不僅是以左德勝老先生為代表的一群愛心人士的默默付出,也是“候鳥人”參與當地教育扶貧事業的重要見證。教育是改變民族地區貧困面貌的重要途徑,該組織用真實行動捐資助學,幫助巴馬的貧困生順利完成學業,在當地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影響力,獲得了當地人的認可。此外,據巴馬瑤族自治縣甲篆鎮人民政府統計,候鳥人協會黨支部以及協會每年舉辦各種文體活動60場次以上,協調處理“候鳥人”內部以及與當地群眾矛盾糾紛90起以上,開展為當地群眾捐資助學、慰問長壽老人、參與環境衛生治理等活動近百場次1 200人次以上⑦ 。“候鳥人”通過居家式康養旅游,參與當地文化事業、疫情防控、環境整治、捐資助學和糾紛調解等,營造了多民族守望相助、交融共生的社區文化氛圍。
“候鳥人”與當地人基于文化與資源的共享,不僅促進了各民族在文化交往中加深彼此了解、在交流中取長補短、在交融中相互認同,而且潛移默化地促進民族傳統文化的再生產,為旅游促進各民族“三交”和民族互嵌社區創建創造了有利條件。
6 認同與歸屬:康養旅游促進巴馬民族“三交”的心理共識
巴馬之所以吸引大量的“候鳥人”到此長居,不僅在于其擁有優越的自然生態環境和神秘的長壽文化,也在于其擁有獨具地方特色的旅游新模式———居家式康養旅游。居家式康養旅游不同于一般的“走馬觀花”式的旅游方式,而是一種慢生活、深體驗的旅游方式,即旅游者選擇在某個地方居住一定的時間,通過“身心體驗”,更深層次地融入旅游地的社會文化當中,真正體味到旅游中的自然環境與人文精神的相得益彰,體味到旅游的文化含量,從而使旅游行為提升一個層面[23]。大多數患有慢性病的“候鳥人”通過居家式康養旅游獲得了治愈性的生命意義,見證了巴馬的康養效果,進而逐步在心里接納和認同巴馬,視其為自己的第二故鄉。
6.1 情感認同:親身體驗巴馬的康養文化
民族飲食文化與民族同生共源,一個民族飲食文化的形成離不開其所處的自然環境和特定的生產生活方式。巴馬特殊的自然生態環境造就了其具有地方性的飲食文化。巴馬老人的飲食特征可以概括為:一是以素食為主,飲食清淡,飲食結構呈現“五低兩高”;二是主食品種多樣,注重粗細搭配;三是不主張暴食暴飲,吃飯七分飽;四是以食用植物油為主,動物油為輔。追求健康、安全、高品質的生活是現代人的普遍追求。從某種意義上理解,特定自然環境造就的巴馬飲食文化特征符合現代人追求健康長壽的生活方式。大多數患有慢性病的“候鳥人”通過學習模仿當地老人清淡素食的飲食方式,飲用巴馬山泉水,吃當地農戶種植的火麻、珍珠黃玉米和蔬菜水果,散養的雞鴨和原生態的野菜等,真正感受到鄉土食物中所富含的營養和“鄉土”味,進而認同地方性食物。一位來自湖南的“候鳥人”說:“我聽他們說,來到這里的很大原因就是這里有黑皮土豬肉,肉的味道跟城里的不一樣,這里的肉有一股肉的真正的香味。這里的蔬菜、水果我自己吃了,甜的,我們那里就吃不出這里的那種清香味。”⑧
療養、食養和“天養”是巴馬康養旅游的核心業態。巴馬的自然康養環境對于大多數患有慢性病的“候鳥人”而言,具有重要的治愈性意義。據一些“候鳥人”說,對于患有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等慢性病的人,在巴馬居住一段時間后,都會有較好的治療效果。此外,有的“候鳥人”通過到不同的地方去療養,然后對比分析療養效果,最后選擇了巴馬。一位來自湖北的“候鳥人”說:“這個地方對健康有好處,所以大家都愿意到這里來,不然我怎么會來5年呢?比如說海邊,那里的負氧離子沒有這里的高,它主要是海邊上,玩的地方也就是在海邊上,去旅游幾天可以,長期住那里就不行。那里的健康程度沒有這里高,所以大家都愿意來這個地方。”⑨
誠如大多數“候鳥人”所說的,如果巴馬沒有一定的康養效果,就留不住“候鳥人”,也就難以發展康養旅游。長期居住或每年都往返于坡月村的“候鳥人”在當地擁有了一定的人際關系,并通過與當地人在共同的村落里過著較為充實的康養生活,戀地情結油然而生,由此逐漸形成了彼此接納、相互融合的民族團結大家庭。
6.2 “家”的歸屬:“候鳥人”對家的意義建構
由地域關系產生的空間關系和社區居民彼此在心理和情感方面產生的“我者”對“他者”的認同[24],是創建民族互嵌社區的情感認同保障。“候鳥人”對家的意義建構不是一開始就有的,而是基于時間沉淀、康養效果與互惠互助的社區文化等多重因素的疊加下逐漸形成的。他們因康養或某種需要而與當地人生活在一起,彼此在空間上相互嵌入,生活上團結互助、文化上互動共享和經濟上協作發展等方面發生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種聯系使不同民族在共同的時空場域經歷了互動、磨合、包容和認同的過程。
隨著他鄉變故鄉,巴馬成為“候鳥人”情感意義上的“家”[25]。“候鳥人”通過居家式康養旅游,逐漸習慣或適應了當地的生活環境,并在當地建構了親情和“熟人社會”,由陌生到熟悉,由此逐漸實現由客到“主”的心理認同。據一些“候鳥人”說,大多數“候鳥人”千里迢迢到這里康養,有些甚至已經被醫院判了“死刑”,卻在這里恢復了健康,重新獲得第二次生命。因此,巴馬被大多數“候鳥人”稱為第二故鄉或第二個家。但由此而構建的“故鄉”與“家”,其含義顯然已發生了改變。在傳統文化里,家庭是由一定范圍的親屬(夫妻、父母、子女、兄弟姊妹)所組成。但在這里,“候鳥人”所說的“家”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具有親屬關系的“家”,而是對“家”進行了新的意義建構,即“候鳥人”與當地人基于某種需要而共同建構的“家”,這是一個跨越親緣、血緣、地緣等關系的“家庭”共同體。當地人說,“候鳥人”來到這里生活,我們都是一家人。共同的地域生活使得人們通過密切的社會、文化、經濟、生活等而得以聯結為一個穩定的共同體,對于民族互嵌社區的認同建構而言具有重要的塑造作用。
巴馬的生態文化和長壽文化滿足“候鳥人”對自然的想象和文化的體驗,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并非來自經濟利益,而是來自對生命意義的追求。在康養旅游發展背景下,“候鳥人”與當地壯、漢、瑤等各民族通過“在一起”,實現了空間互嵌與融入、經濟互惠與互利、文化共享與共建和情感認同與歸屬,使坡月村逐漸發展、形成交融共生的民族互嵌社區,為旅游促進各民族“三交”提供了一個生動范例。
7 結論與討論
“大規模的旅游流動攜帶著不同地域與不同民族的文化要素、思想觀念、生活方式等一并流動和交融。”[27]78“候鳥人”通過居家式康養旅游與當地壯、漢、瑤等各民族在生態與生命之中找到了交融的共同性。“候鳥人”通過對共同性(自然資源、長壽文化和生命質量等)的追求,實現資源與文化的共享,超越了民族的邊界。在康養旅游帶動下形成的互嵌社區中促進了各民族“三交”,并在“家”的共同體之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高效發揮旅游業的經濟功能與社會文化功能,有利于促進邊疆民族地區社會、經濟、文化高質量和可持續發展。居家式康養旅游是一種全民參與即大眾化、面向基層群眾的,而非旅游企業主導的旅游開發模式。如今,居家式康養旅游已經在巴馬生根發芽,成為巴馬發展旅游業的主要方式之一,推動巴馬長壽養生國際旅游區的深度建設與發展。巴馬居家式康養旅游的成功實踐,充分證明了復制與推廣這樣的旅游模式,有利于促進民族地區旅游業的高質量發展和產業轉型升級,助力鄉村振興,促進共同富裕。隨著大眾旅游時代的到來,居家式康養旅游將成為主流旅游方式之一,并成為民族“三交”的新模式,以及推動中國式旅游現代化的發展。在新時代背景下,居家式康養旅游為促進邊疆民族地區經濟發展、文化交流、民族交融提供了新的路徑和機遇。同時,在發展康養旅游的過程中,需要高度重視對自然生態環境的保護,處理好“外來者”與當地人產生的各種問題,提供高質量的旅游服務產品以滿足“外來者”對旅游體驗的需求,進而促進旅游業高質量和可持續發展。基于康養旅游帶動而形成的民族互嵌社區是一個自發建構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需要經歷各種文化接觸、碰撞與融合,且經得住各類不確定性因素的考驗以及時間的積淀等,方能成為真正社會文化意義上的交融共生的民族互嵌社區。
注釋
① 數據來源:廣西河池巴馬瑤族自治縣人民政府門戶網站,網址:http://www.bama.gov.cn/sjfb/tjgb/t12029145.shtml.
② 數據來源:由河池市巴馬瑤族自治縣坡月村民委員會提供,時間:2022年7月26日.
③ 數據來源:由河池市巴馬瑤族自治縣甲篆鎮統戰委員提供,時間:2022年11月3日.
④ 數據來源:由河池市巴馬瑤族自治縣坡月村民委員會提供,時間:2022年7月26日.
⑤ 受訪人:LY,女,63歲,湖南人;訪談時間:2022年1月13日;訪談地點:廣西巴馬瑤族自治縣坡月村.
⑥ 受訪人:CJ,女,60歲,山東煙臺人;訪談時間:2023年1月26日;訪談地點:廣西巴馬瑤族自治縣坡月村.
⑦ 數據來源:由河池市巴馬瑤族自治縣甲篆鎮人民政府提供,時間:2022年7月28日.
⑧ 受訪人:LY,女,63歲,湖南人;訪談時間:2022年1月13日;訪談地點:廣西巴馬瑤族自治縣坡月村.
⑨ 受訪人:RXG,男,84歲,湖北人;訪談時間:2022年1月13日;訪談地點:廣西巴馬瑤族自治縣坡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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