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違規行為處罰之法律監督的完善路徑

任磊

摘 要：對罪犯的違規行為進行處罰是最容易出現損害罪犯合法權益的執法環節。隨著監獄“派駐+巡回”檢察深入推進和成熟定型，有必要進一步提升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法律監督質效，保障監獄刑罰執行活動順利。針對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法律監督機制不完善、合理性監督不充分、事前監督和事中監督不到位等問題，檢察機關應堅持合法性監督和合理性監督并重的理念，遵循監督而不干涉和依法能動監督相結合的原則，完善規則監督、現場監督和適時監督同向發力的監督機制。

關鍵詞：罪犯違規行為處罰 合法性監督 合理性監督 刑事執行

《中華人民共和國監獄法》（以下簡稱《監獄法》）第56條規定，監獄應當建立罪犯的日常考核制度，考核的結果作為對罪犯獎勵和處罰的依據。第58條規定，“罪犯有下列破壞監管秩序情形之一的，監獄可以給予警告、記過或者禁閉……”。2021年10月司法部《監獄計分考核罪犯工作規定》（以下簡稱《計分考核規定》）第15條規定，罪犯受到警告、記過、禁閉處罰的，分別扣減100分、200分、400分。由此可以認為，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是指監獄為保障刑罰執行工作順利進行，依法依規對違反監規紀律的罪犯實施的處罰行為，具體包括警告、記過、禁閉以及考核扣分4種類型。從本質上看，罪犯違規行為處罰屬于刑罰執行活動的內容。刑事訴訟法第8條規定，“檢察機關對刑事訴訟全流程實行法律監督”。顯然，刑罰執行的各方面、各領域、各環節都包含在檢察機關的監督范圍內，而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作為刑罰執行的重要執法內容，當然也被包含在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范圍內。

一、提升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法律監督質效的現實必要性

在刑事執行檢察活動中，檢察機關對監獄執法活動的監督重心一直是罪犯減刑、假釋和暫予監外執行，而對監獄處罰違規罪犯的監督還沒有形成一條科學有效、程序規范的路徑。當前，隨著“派駐+巡回”檢察的深入推進和成熟定型，在促進改造罪犯的同時依法保障罪犯合法權益日益成為刑事執行檢察監督的重要內容，而對罪犯的違規行為進行處罰恰恰是最容易出現損害罪犯合法權益的執法環節。有效提升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的法律監督質效，對于維護罪犯合法權益，保障監獄刑罰執行活動順利進行具有現實必要性。

（一）提升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的法律監督質效是促進把罪犯改造成為守法公民的需要

在監獄刑罰執行活動中，罪犯改造、監管秩序、罪犯維權保障存在以下邏輯關系：首先，罪犯改造有賴于安全穩定的監管秩序，沒有安全穩定的監管秩序，罪犯教育改造規劃和方案就不能正常進行，把罪犯改造成為守法公民的目標就難以實現。其次，罪犯合法權益保障是監獄監管秩序安全穩定的基礎，維護監管秩序安全穩定的實質就在于充分保障罪犯合法權益。可以說，罪犯合法權益是否得到有效保障，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監管秩序能否保持安全穩定，影響罪犯改造質量進而影響刑罰執行順利進行。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作為監獄對罪犯的改造手段，必然與罪犯改造質量和監管安全息息相關，也是最容易侵害罪犯合法權益的領域，如果監獄對罪犯處罰不當就可能導致罪犯合法權益遭受侵害，這必然影響改造質量和效果，破壞刑罰執行活動正常進行。對此，檢察機關對監獄刑罰執行的監督，應在統籌罪犯改造、監管秩序、罪犯維權保障三者之間有機統一關系的基礎上，提升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的監督質效，從而更好依法保障罪犯合法權益，助力實現把罪犯改造為守法公民。

（二）提升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的法律監督質效是規范監獄執法行為的重要途徑

在縱深推進“派駐+巡回”檢察監督模式下，檢察機關應抓住監獄刑罰執行中的主要矛盾精準發力，有效推進法律監督介入的深度廣度。當前，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已經成為監獄監管中容易出現權力濫用和侵犯罪犯合法權益的關鍵執法領域，無疑是刑事執行檢察監督要牢牢抓住的主要矛盾。法律法規賦予監獄在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方面一定的自由裁量權。然而，自由裁量權是一把“雙刃劍”，既能有效地保證監獄提高行政效率，也同時給監獄處罰違規罪犯的方式、范圍、種類、幅度提供了可選擇的空間，導致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存在一定程度的隨意性和不規范，容易對罪犯的合法權益造成侵害。這種不規范主要包括處罰種類不合法、違規使用械具、處罰程序不規范、處罰幅度不適當、重處罰輕教育等。針對這些問題，檢察機關提升監督質效恰恰是糾正監獄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隨意性、不規范等問題的重要途徑。

二、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法律監督存在的問題

（一）法律監督機制不完善

檢察機關以往將更多精力放在對監獄刑罰執行活動的監督方面，對罪犯改造監督的深度、力度還不到位。例如，派駐監獄檢察室檢察人員數量有限，有的檢察室只有2名檢察人員，辦理減假暫案件幾乎占用了全部精力，導致在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的檢察監督力度方面捉襟見肘。巡回檢察是定期組織的檢察活動，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的監督基本是事后監督，事前和事中監督缺失，導致難以及時發現和糾正問題。另外，沒有建立健全的監獄向檢察機關就罪犯違規處罰情況進行通報的制度機制，檢察機關對于相關問題發現線索難、調查核實難、督促糾正難，致使監督乏力。

（二）合理性監督不充分及原因分析

《監獄法》、司法部《計分考核規定》以及各地方監獄管理局和監獄自行制定的具體的罪犯考核獎懲實施細則、監規紀律構成了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的法律法規依據，規定了處罰的范圍、種類、方式和幅度，也在一定程度上賦予監獄在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方面的自由裁量權。［1］為了約束監獄恣意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檢察機關既需要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的合法性進行監督，也需要對其合理性進行監督。從實踐來看，檢察機關往往僅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的合法性進行監督，對合理性監督力度不足甚至存在缺位情況。具體而言，僅監督監獄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的處罰是否符合實體和程序規定，而對于那些符合法律規定的范圍和幅度，但明顯不當、顯失公平的處罰行為監督還不到位。上述情況之所以出現，一方面是因為監獄享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使得其在法定幅度內濫用自由裁量權的處罰行為具有一定的隱蔽性，相較于違法行為更難被發現；另一方面是因為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合理性監督的意識不強以及力量不夠。例如，罪犯向檢察機關信訪反映監獄對其違規行為的處罰不合理，檢察機關將其信訪轉交監獄獄政管理部門，由獄政管理部門對罪犯反映的情況進行核查。核查完畢后，檢察機關根據獄政管理部門核查反饋的結果進行處置，對于存在處罰明顯不當、顯失公平情形的，檢察機關將向監獄提出改進建議。在這個過程中，檢察機關并不對監獄的處罰行為是否合理進行實質性審查，且糾正方式僅為提出改進建議，不具有剛性。從這個角度也可見檢察機關在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監督方面的力度存在不足。

（三）事前監督和事中監督不到位

檢察機關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的監督系外部監督，受制于此，在監督介入方式上，主要為事后監督。具體來講，《計分考核規定》規定了“監獄應當定期向人民檢察院通報計分考核罪犯制度規定及工作開展情況，邀請人民檢察院派員參加計分考核罪犯工作會議，聽取意見建議。”在實踐中，罪犯在違規處罰方面受到不公正的對待后有時會通過向檢察機關信訪的方式反映自己面臨的問題。但無論是監獄定期向檢察機關通報相關工作開展情況，還是罪犯向檢察機關信訪反映有關情況，檢察機關在獲知該情形時，處罰決定已經作出甚至已經執行完畢，此時的監督具有明顯的滯后性。例如，監獄對罪犯違規行為作出的禁閉處罰，罪犯在禁閉執行結束后向檢察機關反映其對處罰結果存在異議。檢察機關經過調查，如果發現監獄對罪犯違規行為作出的禁閉處罰不合法，只能通過向監獄制發檢察建議或者發出糾正違法的方式來糾正監獄對罪犯違規行為不合法的處罰決定。此時，禁閉已經執行完畢，檢察機關采取的措施只能算是亡羊補牢。由于受信息獲取途徑的限制，檢察機關往往僅能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進行事后監督，而難以進行事前或者事中監督，監督存在滯后性。

三、提升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法律監督質效的路徑

（一）堅持合法性監督和合理性監督并重

合法性監督與合理性監督是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法律監督的兩個層面，二者相互聯系、密不可分，基本目標都是為了規范監獄對罪犯違規的處罰行為。

1.監督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是否合法。監獄對違規罪犯的處罰權來源于國家和監獄間的權力再分配，其行使應當根據公認的基本原則，法無授權不可為，即監獄不得對罪犯的違規行為實施與法律法規相抵觸的處罰。換言之，監獄必須在法律法規授權范圍內對罪犯的違規行為進行處罰，既要實體合法也要程序合法。第一，作出處罰決定的主體、執行主體必須適格，處罰程序必須合法。第二，處罰作出決定和處罰執行的各個環節必須依法進行，必須建立在罪犯違規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的基礎之上并按照嚴格的法定程序來進行。第三，處罰的種類只能限定在警告、記過、禁閉以及考核扣分4項，不能在此之外巧立名目任意處罰，也不能違規使用械具、任意體罰虐待罪犯。

2.監督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是否合理。重點判斷監獄對罪犯違規行為的處罰是否公平、適當、必要，以防止出現明顯不當的情況。監獄應當出于正當的動機，秉持公平公正的理念，既符合立法目的又合乎情理，在實現監獄監管的目的與被處罰罪犯造成的危害之間進行平衡。第一，對罪犯的處罰措施和罪犯違規行為之間要具有相當性，做到處罰適格、不枉不縱。第二，對罪犯的處罰要保持適度，不能侵犯罪犯合法權益，不能危及罪犯的生命安全。第三，處罰和教育要有機結合，在處罰同時根據具體情況有針對性地進行矯正教育。第四，處罰要保持同一性，防止同類違規行為不合理地給與不同處罰。

（二）監督而不干涉和依法能動監督相結合

1.監督而不干涉。檢察機關應當正確處理發揮法律監督效能和監獄執法效率之間的關系。［2］既要發揮監督的引領規范作用，防止監督缺位，也要發揮監督對監管科學規范依法執法的支持和保障作用，堅決杜絕因檢察監督越位干涉監獄正常管理引發的權力沖突。

2.依法能動監督。需以自覺、積極、主動的態度，按照檢察職能定位，敢于監督、善于監督、勇于監督。具體在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方面，檢察機關在履行職責中發現監獄的處罰行為存在違法或者明顯不合理，即可適時啟動監督。

（三）規則監督、現場監督和適時監督同向發力

1.強化對監獄制定的罪犯違規行為處罰規則的檢察。針對監獄制定的罪犯違規行為處罰規則應進行書面檢查，對違背憲法法律規定的應當及時提出書面糾正意見。

2.常態化開展現場監督。檢察人員應定期直接接觸監獄一線執法人員和罪犯，通過查閱資料、個別談話等方式全面及時掌握監獄獄政管理、刑罰執行和罪犯教育改造情況，通過派駐檢察日常監督和巡回檢察機動監督發現監獄在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中存在的不當問題，積極尋找處罰不規范、不合法合理的線索。［3］應定期到監區實地查看干警值班情況，檢察監控錄像是否同步完整，詢問罪犯是否受到虐待體罰，查閱干警值班記錄是否規范。

3.針對不同的處罰方式進行適時提前介入、同步監督和全流程監督，重點加強對禁閉處罰措施的監督。對于最嚴厲的禁閉處罰，應提前介入，監督關口要前移到處罰決定作出前，并全程同步監督一直延伸到執行結束。對于扣分、記過、警告處罰方式則采取同步監督和事后監督相結合的方式。一方面要加強主動檢察，發現問題及時糾正；另一方面要及時處理罪犯投訴，當罪犯向派駐檢察或巡回檢察提出對處罰的異議時，及時啟動審查程序。

（四）深入推進數字檢察監督

建立完善違規罪犯處罰數據庫，實現與監獄關于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的數據共享。根據相關法律規定，建立大數據分析庫，推進罪犯違規監督數字化。對此，應完善監獄向派駐檢察室、巡回檢察組定期通報罪犯違規行為處罰信息的數據，包括定期、全面、客觀地向派駐檢察、巡回檢察組匯報對罪犯違規行為進行處罰的情況，實現監獄與監獄檢察數據共享。建立罪犯違規行為處罰監督模型，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情況進行全程、動態監督，并定期對全部罪犯違規行為處罰信息進行大數據分析，著力發現罪犯違規行為處罰背后可能存在的深層次問題，切實增強監督的質量、效率和效果。

（五）增強糾正違法的準確性和及時性

應著眼于個案處罰背后的共性問題，加強對罪犯違規行為處罰中的風險隱患剖析研判，對于罪犯違規行為處罰中發現的普遍性不規范、自由裁量偏差，對同類問題適用法律法規不一致、存在同類錯誤或明顯不當，暴露出的程序漏洞，以及工作制度、管理方法、工作程序違法或者不當的，以及個案處罰中取證方式方法不規范，證據存在瑕疵，干警在執法過程中有輕微違法違規等問題，及時向監獄提出檢察建議和糾正違法。注重檢察建議和糾正違法說法性和說理性，做到法律依據準確，說理論證有力，理據有節。針對違規處罰中事實不清，證據虛假、不充分或者取證過程存在違法使用戒具、虐待、毆打罪犯等嚴重違法情形，應當向監獄提出糾正違法，發出《糾正違法行為通知書》。提出糾正違法要“把事實徹底查清，把證據搞實，把法律依據弄準”［4］。發現的違法行為涉嫌體罰虐待犯罪的，要及時移送相關部門依法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