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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

2023-12-21 02:33:25浪里白遒
天涯 2023年5期
關鍵詞:飛機

浪里白遒

十歲,我第一次坐飛機,去塔那那利佛過暑假。我姨父在那的領事館工作,前兩個月剛升了參贊,所以我姨媽邀請我媽一起去,順便帶上我。他在那兒有一棟房子,紅色斜坡屋頂,最高處立著一個黃色公雞風向標。房子正門前有一個大水池,水池里養了一只井蓋大的陸龜。陸龜是當地人送的。白天它一動不動,到了傍晚,它就興奮地四處活動。整個院子被一長溜白柵欄圍住,盡頭是兩片雕了鳶尾花的鐵皮門。夕陽下,它嗅著海風的味道,慢慢踱過去,伸出前肢撥弄幾下門底的插銷,然后悻悻地轉頭爬回水池。

我對那只陸龜的印象很深。它不會說話,比中國的草龜看上去更強壯一點。它很想出去,但怎么也斗不過那扇鐵門。它背上有一種特殊的花紋,藏在黝黑的墨色中,在細心觀察池子的余閑中才能看見。池子很淺,底部鋪滿了深綠色的馬賽克瓷磚,池邊砌了一圈精心燒制的紅磚。磚縫已經松動了,一些邊緣冒出了類似銅錢草一樣的苔蘚。這讓我想到了自己的家。在我家附近的某一條街上,一些無人住的房子的墻根,也被這種東西所侵蝕。

我很可憐它。所以有一天傍晚,我悄悄打開了插銷。我坐在池邊的石頭上盯著那只龜。那是一種念力。我心里默默驅動它:門打開了呀!但它那天偏偏一動不動,墨色的眼皮緊閉,好像睡著了,直到夕陽西下。我很失望,于是起身走到鐵門前,試圖把門縫開得更大一點。門外是一道斜土坡,土坡頂端是一座白色的房子。房子里住了一家四口的本地人,其中有一對兄妹。每天傍晚,他們一人踩一塊舊滑板,快樂地高聲尖叫著,一前一后從山頂倏地往山下滑去。

往山上探索時,我和他們打了個照面。他們在房子前洗摩托車,狐疑又警惕地看我。他們不知道我從哪里來。畢竟大部分下午,我姨媽需要午休,我都待在院子里。我媽說:“外面太危險了。”他們等我走近的時候,沖我說了句什么,但我聽不懂。我硬著頭皮往山頂走,山頂上有他們家搭的一個雞圈,雞圈邊是一個雜貨棚屋。我一走近,那些雞都躲到了角落里。我有些失落。從山頂上能俯瞰山腳下的街道。我慢慢走到棚屋邊,沒料到一只大狗突然吠叫著沖出來。我轉身就跑,但還是被它一路攆回到院子里,我羞愧地關上鐵門。路上我都能聽到那對兄妹開心的大笑聲。我媽從廚房里匆匆出來問怎么了。我姨媽在我不在院子里的時候睡醒了,她坐在門廊下的躺椅上玩手機。她看著我跑進來,不屑地說:“他膽子太小了,被一只狗嚇成這樣,跟坐飛機一樣。”

我姨媽那時剛生完孩子五個月。她登機的時候怕風,披件刺繡流蘇的藍色披肩,戴墨鏡,走在隊伍的末尾。她拿了一本介紹馬達加斯加的地理旅游雜志,邊走邊大聲念給我聽:“森林里的狐猴,中部山脈塌陷的冰斗,還有休眠很久的小火山。”她走一陣就追上來,掐我的肩膀,問我是不是很興奮。如果我點頭,她就很高興,好像這樣她就不是想著讓我媽去給她帶孩子,就償清了欠我媽的情。

登機的舷梯上鋪了紅毯,我媽怕我摔倒,讓我走在她前邊。她左手拎了一個小行李箱,右手抱著我的表妹。五個月的嬰兒小小的,即便睡著,也像半明不滅的燈火。她一上飛機就睡了。我媽把嬰兒放腿上,抓我的手,按住,讓我深呼吸,學她做兩遍。后來我才知道她以為我很緊張,因為在候機的時候,我突然指著窗外停機坪里十五架白得耀眼的飛機說:“飛機會掉嗎?我們會死嗎?”

“不會,”我姨媽在翻那本旅游雜志,“飛機出事的概率比火車還低,火車出事了飛機都不會。”

“火車怎么就出事了?”我媽有點不高興。

“統計數據就是這樣的。”

“那我每次都是坐火車去北京。”

“你本來也可以坐飛機去。”

她說完有些心虛地抬頭看我媽。她強硬地說:“下次你就坐飛機,我給你買票。”我媽抱著我表妹,左右來回搖晃,繞著候機廳里一排排藍色座位循環轉圈。她用自己的胸脯擋住落地窗透過的光線。她看著我表妹半睡不睡耷拉的眼皮說:“那也不能說不吉利的話。”

“他就是害怕了!他第一次坐飛機。”

“害怕什么?”

“害怕第一次坐飛機啊!”

“男孩子沒什么好怕的。男孩子什么都不應該怕。”我媽反復念叨。她抱著快要睡著的表妹經過我面前,低頭看我:“聽到了嗎?男孩子沒什么好怕的。”

在機艙落座之后,上方圓形的換氣孔被頂開,滋滋滋地冒出冷氣。我媽坐在我左邊,按住我的左手,命令我閉眼,深呼吸。冷氣的聲音就像蛇類嘶嘶的威脅。我想到了龜,還想到了我家后邊那個臟亂的花鳥市場。市場只有一條東西貫通的街,兩旁是用藍色鐵皮搭起來的花卉棚店。街上每個賣金魚的攤位都賣烏龜。巴西龜餓極了會咬人,而且跑得很快。有個攤主的兒子的手指被巴西龜咬斷了。我第一次知道烏龜的牙齒那么鋒利。它們會竄到市場后邊一個混合了水神祠的廟。寺廟石橋底下放了一只石龜,干涸的龜背上落了很多用來許愿的、徒勞的、黑色的硬幣。

我在冷氣里聞到了那種石橋底下苔蘚的腥味。我一點也不想去塔那那利佛。塔那那利佛,那時候我連念這五個字都吃力。沒有同學知道那是哪里。有幾個人勉強知道馬達加斯加,那部動畫片里,一群從紐約坐船逃亡到非洲的動物,里頭有會說話的獅子、斑馬,還有一頭長頸鹿。

那個空姐讓我媽把表妹放到旁邊的嬰兒座椅上。我姨媽要了一張毯子。空姐說:“現在不行,起飛之后再給您。”姨媽松散了頭發,抖開披肩,戴上耳機,閉上眼睛,像貓一樣蜷縮手腕,窩在座位上。我媽一直側頭看著表妹。她戴了一頂粉色的布帽子,癟塌的嘴角翕動著。她一直都沒醒,飛機上廣播響起,她也只是耳根抽搐了一下。

飛機起飛后我才逐漸地真正感覺到一種恐慌。發動機在轟鳴,飛機在奔跑,在加速。超重的感覺讓我牢牢攥住座椅把手,手汗沾在可拔出小桌的塑料板上。機頭在緩慢抬升,仿佛乘坐過山車迎接頂峰那段漫長揪心的旅程。讓我絕望的是機艙里的其他人表現得若無其事,他們閉眼,仰頭,側耳交談,或者靠在窄小的座椅背上,有的還伸手費勁地點擊前邊椅背后的顯示屏。他們好像對死毫不在乎,他們不害怕死,甚至其實根本沒有想到死。可恰恰就是這一點,我一想到就開始悲傷。死,在看到這架飛機的時候,我第一次意識到了死,意識到我終有一死但死卻不知何時向我降臨。那時我甚至意識到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這樣突如其來的嚴肅想法很可笑。幾滴眼淚無意識地涌出眼角。我媽沒有看到我臉頰上淡淡的淚痕,她越過我伸手拉開遮光板,刺眼的光線一下子穿透進來。她在一片超重中推我看外面的景色:“越來越高了,是吧,看下面,多好看,看看。”地面離我越來越遠,棕的綠的農田像調色盤的格子,壟道上的汽車不知奔向何方。直到飛機突然進入云層,那些大霧一樣靜止的云徹底將飛機和這個世界隔開了。在一片嗡嗡的耳鳴聲中,我姨媽側頭盯我,突然嗤笑了一下,聲音模模糊糊的:“天啊,他怕得都哭了。”

我媽聽見我姨媽嘲笑我了。她面無表情地從包里扯出幾張紙巾丟給我,讓我把臉擦干凈。我姨媽問我有沒有恐高癥。我媽回答說沒有。我姨媽又說上次她帶我去省城坐過山車我死活都不肯坐。那時候我跟她說:“我沒有準備好。”她不知道我說的沒準備好是什么意思。我看著如龐然大物般的過山車軌道,內心惴惴不安。姨媽說我就是害怕了。我媽強硬地說:“他沒有恐高癥。他不怕坐電梯。”她們又繼續討論了一陣子恐高癥,討論電梯是不是會引發恐高。她們最后得出的結論是,我膽子太小了。

“所以才應該帶他多出去走走。”我姨媽擲地有聲地說。她側身問我:“對吧?”她一定要我點頭。我媽的沉默實際上是一種默示的同意,這種同意讓我不得不點頭。我姨媽又開始念她那本雜志,她說只要我走上觀景臺去看那些陡峭的冰斗就會化解恐高。我媽說:“他沒有恐高。”姨媽撇撇嘴,轉而轉述雜志上對狐猴的介紹,語氣一驚一乍,說得很恐怖,然后突然抓著雜志內頁上的狐猴插圖閃到我眼前。她在飛機上笑得樂不可支。

我姨媽是一個不怕死的人。她經常和一伙人從北京郊外騎單車去天津,當天再騎回來。生我表妹前三個月,她迷上了滑翔。在塔那那利佛的那個夏天,她買了一臺大制冰機放廚房后,每晚躺在后門外的草地上,像討糖吃的小孩一樣哀求我媽給她一杯加冰的飲料。我媽認為生完孩子半年內都不能吃冰。她們就冰塊數量討價還價,一般是三塊,有時候四塊。四塊說明她們兩個心情都非常好。那時候我姨媽也會讓我嘗一口。那是加了蘇打水的洋酒,插了薄荷,透出一種淡淡的綠。我媽一放下杯子就轉身回廚房洗她那洗不完的碗。除了抱上我表妹以及一大堆東西跟我們出去玩,她整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她們吵架的時候我就在門前看池子里的那只龜,或者說,在看那個池子。我總是想象有另一個男孩,他跟我差不多大,但是長得不一樣,他應該是我,而我是一個隱形的旁觀者。那個男孩會注視那只沉默的龜,遲緩地在池邊移動。任何一個旁觀者都知道,那個男孩覺得他就是那只龜,因為他覺得有點孤獨。但是我覺得我像那個池子。池子的邊緣已經有苔蘚擠開了磚縫。本來應該有人要維修的,或者說,我姨父每天回來應該看到它需要維修,因為這只龜是當地人喜歡他才送給他,而這只龜趴在已經開始衰敗的池子上。他應該叫人來修一遍,但是沒有。就是這一點讓我想到了幾萬公里外我所在的縣城的家,想到了我在塔那那利佛和我家的相對位置,想到了我的身份。所以我覺得我像那個池子。我很好奇,那個覺得自己是龜的男孩他會是怎么想的。

雖然住在我姨父的房子里,但我很少看見我姨父。他每天很早出去,很晚才回來。他個子不高,但走路很神氣。每天出門前都用發蠟把頭發抓得亮亮的。有一個當地人開車送他上班和回家,這個人長得像日本河童,沉默、凸嘴,手總是緊張地貼在褲子兩側。他從車上下來之后看也不看門前的池子和龜就往房子里走。有一天晚上,他和我姨媽吵架了。他嫌廚房里那臺制冰機太吵。吵架的聲音連坐在池子邊的我都能聽見。過了一陣,他抓著一件皮夾克匆匆從房子里出來。他走路依然那么神氣,大邁步沿著鐵皮門外的土坡往山下走。山腳下那個又臟又亂的小集市,甚至有人在賣猴子。那一整個星期,集市都在辦晚會。山腳下沸騰的叫聲、笑聲還有鼓聲透過鐵門鏤空的鳶尾花紋和門縫擠進來。

我尾隨我媽上樓的時候,我姨媽訕訕地坐在床上,手指繞著一頂我表妹的帽子。我媽說了一大堆的話,從她們小時候在縣城上下學的場景——她是怎么護住我姨媽嚇退一群小混混的,到她陪著我姨媽生下表妹的那一整夜。我姨媽一句話也沒說,雙眼發直,處于一種極度出神的狀態。當她開始罵我姨父,并且伸手想要摟住我姨媽時,我姨媽盯著她手臂上洗碗濺到的一點泡沫,下意識皺眉,不耐煩地推開她,說:“你懂什么,不要講了。你去洗你的碗吧。”我媽保持了好幾秒那個虛摟的姿勢,臉上的表情最終歸于虛無。她看著我姨媽,但我姨媽刻意地、訕訕地轉過了頭。她過了好一陣才說:“我去洗碗了。”從二樓樓梯下到廚房的路上經過一個小房間,房間的窗正好對著房后的草地。那個房間被改造成我表妹的臥室。她進去確認了一下我表妹還躺在嬰兒床里睡覺,轉頭跟我感嘆了一句:“小孩子怎么這么幸福,吃飽了就睡。”她走到廚房,戴上一雙褐色的橡膠手套開始洗碗。碗在蓄滿水的池子里叮叮碰響。她開始小聲地哭,越哭越大聲,哭聲繞著房子里的每一根柱子和梁傳遞,但我姨媽一直沒下來。直到沖刷完最后一個碗,用一塊干抹布抹凈碗壁的水珠,擺到窗臺的架子上,她哭完了。她背對著我,輕輕地用被水沾濕的手指抹掉臉上的淚痕,然后轉身疑惑地對我說:“你怎么還在這里?你怎么還沒去睡覺?”

我默默走回我的房間,關上門,躺在一張靠墻的單人床上。我睡不著。窗外一直有種嗡嗡和簌簌的聲音。我覺得那是某種蟲子。非洲有太多我不認識的蟲子。我怕它們在我睡著的時候從窗外跳到我嘴里,所以睡覺前都要仔細檢查窗戶是不是關緊。早上,當我媽在做好早餐前匆匆走進來,拉開窗簾把我叫醒,她都會絮絮叨叨說一大堆話。她說晚上那么涼快,為什么我不打開窗戶。我難道喜歡悶在這么小的房間里嗎?她說,空調吹多了對人不好,身體老了就知道了。她以為我是喜歡吹空調。

在那個晚上,我一直睡不著。我開始聽到一種緊張的、令人焦慮的砰砰聲,后來才發現那是我的心跳聲。在那次出國之后,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抗拒坐飛機。我一進到候機廳,沿著長長的自動人行道勻速地被推到登機口前,我就緊緊抓住行李箱的拉桿,口干舌燥。我做不到。看著窗外往跑道移動的飛機,我覺得我做不到。我聽見我心臟砰砰作響的聲音,我就想撒腿往回跑。在飛機剛進入平穩飛行的那一陣,鼓膜似乎會扭曲膨脹,一切外部聲音都很遙遠,只能聽見胸腔內部細微的聲音。光是想到這種折磨就令我心發狂。

有一天早上,我姨父被發現死在了那個池子里。他身上穿一件白襯衣,臉朝下,鼻子沉在水中不再呼吸。他前一天晚上喝醉了,一個人開車回來,在水池前的土坪停下,搖搖晃晃朝大門走。他被一塊松動的紅磚絆倒了。早上,接我姨父上班的那個司機來了。他推開那扇雕了鳶尾花的鐵皮門,發現沒鎖。我姨父臉朝下躺在水池里,那只陸龜靜靜趴在他身邊,咬掉了他半只耳朵。

我媽那天早上和往常一樣,拉著一個紅色的推車下山去買菜。我姨媽在二樓睡覺。那個司機敲門的時候只有我坐在客廳里,望著餐桌的方向。餐桌上是一盤蓋著隔熱罩的包子和一碗豆漿。我媽抱著表妹,拉著推車出去的時候囑咐我,如果我姨媽從樓上下來了,就把這些東西放到微波爐里轉一圈。但直到九點我姨媽也沒下來。房子里非常安靜,靜得我能聽到餐廳窗外的風聲。那里是一片淺淺的草地,草地邊緣有一棵不高不矮的棕櫚樹。風吹得蒲扇一樣散開的棕櫚葉緩緩晃動。那棵樹是唯一能讓我媽覺得安心的東西,是連接她和塔那那利佛,以及這棟房子的一個支點。因為我家門前的一個小花壇里也種著這樣一棵棕櫚樹。

當時姨父派人開車接我們到這棟房子,我媽提著包和行李下來,上樓,直到晚上做完飯、洗完碗,她才騰出時間仔仔細細打量這個房子。她走出設在廚房的后門,在臺階上看到那棵棕櫚樹,高興地說:“小時候我們都會編棕櫚葉子,編好多好多的東西,對吧?”我姨媽點頭,但是說她不怎么記得編那些東西了。我媽說沒關系,有時間就編給我表妹玩。有一天下午,她支了兩張折疊椅和桌子在那棵棕櫚樹下,強迫我推著表妹一起出來曬太陽。她掰了兩扇棕櫚葉,編了螞蚱、蛇、老虎,還有一種按下去就會彈得很高的方形彈射器。我表妹被這些東西逗得很開心,攥緊它們向刺眼的太陽揮來揮去。

那天早上,當我坐在客廳,透過餐廳的窗戶遠望到那棵棕櫚樹時,這種遙遠的感覺一下就具體起來。時空重疊錯亂。我好像能看到當時的我緊張地俯身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怎么也不能放松。我媽在旁邊看著嬰兒車,興致勃勃地用兩片棕櫚葉編著一條蛇。只有想象我是這種旁觀者,我才能思考這種緊張是什么:我緊張我的身份,緊張我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緊張世界和我的關系。我不明白我的生活有什么意義,但是我的生活就擺在了我眼前。尤其是當一切靜得只能聽到風穿過棕櫚葉的聲音時,我感到一種酸澀的、讓我心臟抽動的悲哀。那棵棕櫚樹站在那是為了什么?因為我媽、我和我表妹的到來,它的意義就是任人摘下它的葉子,編成各種小玩具嗎?我媽的意義又是什么?她要一直不停地在這個房子里勞作嗎?我一整個早上的意義,就是為了等我姨媽下來,然后端起桌上半熱不涼的早餐送進微波爐嗎?

那個司機打斷了我的思考。他砰砰砰地敲門,我開門之后聽不懂他急促又焦慮地說什么。他也一下子意識到他不應該對一個小孩子廢那么多話。他勾手示意我跟他走,越過門廊,我看見倒在水池中的姨父。那只陸龜還趴在他身邊啃他剩下的半只左耳朵,墨色龜背上的特殊花紋,此時在陽光直射下熠熠生輝。我一邊爬上樓叫我姨媽,心里一邊想,是不是應該先讓那個司機移開那只龜,讓它別再咬我姨父的耳朵了。但我又想到他聽不懂我的話,而且那只陸龜也太沉、太重了。

我在上樓梯的時候糾結了很久該怎么告訴姨媽,最后我不好意思地搖醒她,說:“姨父死了。”她醒神后聽到這句話像聽到一道數學題,嘴微張,眼珠轉了幾下,然后一直陷在這種出神狀態里。我姨媽像宿醉一樣懵懵懂懂醒來,輕飄飄地跟我下樓。她看見我姨父趴在水池里也無動于衷。那個司機跑到客廳打電話叫了警察。直到半個小時后,我媽滿頭大汗地拉著一拖車的肉和菜上來,看見很多人和車把房子團團圍住。她擠進去,找到仍然在出神的姨媽,攥住她的手。那兩個一胖一瘦的警察以為終于來了一個可以溝通的對象,對視了一眼,都很高興。

我媽在處理我姨父的后事上占據了主動權。她不懂英語,大使館就派了我姨父的一個同事來協助她。那個人剛結婚不久,準備要孩子,所以看見我表妹就很興奮,總是彎腰伸手指戳她肉乎乎的臉。我媽從早忙到晚,不停地打電話,坐在客廳里研究一份又一份的文件,直到夜色很晚。我在廚房里接替了她洗碗的工作。她很忙,但是感覺比以前更快樂了。她好像和我姨媽已經和好了,至少她這么認為。即便我姨媽一整天都躲在她二樓的臥室。

我姨父的死,這個插曲像一個戛然而止的節點,讓我突然覺得很輕松。它讓我覺得真正地從之前的生活里跳出來,讓我有騰挪轉移的空間去伸展手腳。每個人好像都在緊張中找到了一種輕松。我媽,我姨媽,甚至那個司機。他現在不需要為人開車了,只專門負責來看看我媽隨時有什么需要。我每天可以花很長的時間坐在那棵棕櫚樹下思考在塔那那利佛的生活。我在這待了一個多月。在前一個月里,我們去了一些海水碧綠的沙灘,山上的望臺,甚至還有附近的留旺島。島上有幾個用鐵絲網圍住的私人動物園,園里有一些狐猴、象鼻蟲、壁虎,還有一種聲音波形和人完全相反的鳥。當它和人一起說話時,就只剩下一片寂靜。在那片林子里,我姨媽總是從副駕駛上轉頭大聲問我:“你剛剛說什么?”她以為無聲鳥把我的聲音滅掉了,但其實我什么也沒說。

等到我們走的那天才有人想起那只無人在意的龜。我媽扶著如行尸走肉的姨媽一步步走上放了骨灰盒的面包車。她依然在出神,我媽湊在她耳邊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那個司機攔住我媽哇啦哇啦說著什么。他指向墻角,那只龜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那個準備開車送我們去機場的姨父的前同事充當翻譯。我媽說,隨便它去哪里都好,放生就行了。那個司機激動地說,不行,這種當做祝福送出去的龜是不能放生的。我媽開始不耐煩了,她說:“它把耳朵都吃掉了!”殯儀館的人因為耳朵要了一大筆錢。他們用塑料和橡膠給我姨父做了一個新耳朵。我媽識破了他們的心思,他通過我姨父的同事打探了好幾家殯儀館做耳朵的價格,把價格壓了下來。這件事她還挺得意的,但她一定要裝作不耐煩的樣子。她說那就讓司機把這只龜帶回家吧。司機愣了一下,無可奈何地朝那只龜走去。他試了一下,發現自己一個人搬不動,就招手讓我和他一起把龜搬上他的車。

那只龜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我姨父死了之后就再也沒有人喂它,水池也干了。我姨父的耳朵是它吃的最后一餐。我握住龜殼兩側,龜背上長了些苔蘚,龜肉還是濕潤的。只是握住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到一切都結束了。過去十幾天的生活馬上要消散了。我飄忽的、未定型的身份重新開始凝聚。這種不得不黏合在我和世界之間的吸引力讓我重新感到不安和恐懼。我抬頭看了一眼我媽,她扶著我姨媽的肩膀,遠遠地在烈日下皺眉盯著我,似乎已經迫不及待要回去開始她的新生活了。那本來是我姨媽的新生活,但也是她的新生活。在那種新生活里,我姨媽要搬到我家所在的那個縣城,搬到一個墻根被銅錢草一樣的苔蘚所侵蝕的房子里。而我媽的身份是一個住得離她不遠、隨時可以去照顧她、聽她傾訴的好姐姐。她也需要我媽的照顧,這也是她的新身份。

我深深地感到不安和恐懼。她們的新生活也定義了我。我能想象到我們從飛機上下來,轉乘高鐵、中巴車,最后拖著行李箱暫時在我家安頓下來的所有細節。第二天,我媽去我外婆留下來的那間無人居住的房子里,幫我姨媽打掃這個新居所。一種新的縣城生活就此開始。

機艙成了最后一處安全島。飛機在平流層中航行時,它不在塔那那利佛,也不在中國。雖然它垂直于地面的落點一定在海洋上的某處,但它其實不處于任何地方。對流層中的密云一定把它和整個世界隔開了,包括機艙中的所有人。機艙中沒有我,沒有我媽,也沒有我姨媽。我拉開遮光板,看到陽光普照的世界時就是這么認為的。恐懼與安全的極端在此刻掉了個頭:機艙是安全的,但我不停地想到死;落地的世界是危險的,但生生不息。

這種張力構成了從那之后直到現在我的生活的全部。我一遍又一遍地恐懼,但一遍又一遍地被吸引走上飛機。大學畢業后我換過很多工作,賣過醫療器械,做過醫藥代表,最后還為一種宣稱有磁療效果的養生床墊扮演醫學專家背書。它們共同的特點是出差的機會很多,三天兩頭地全國飛。我從來不在乎飛去的目的地是哪里,我只是抗拒不了下一張登機牌的誘惑。我頻繁地思考死,這個世界,還有我存在的意義。在機艙里的時候,我陷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像在襁褓之中,卡在真實和虛幻之間。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透過飛機舷窗往下望,景色和景色之間其實很容易搞混。比如廣西的喀斯特地貌和熱帶小島上的休眠火山,它們都被一層層濃綠的森林覆蓋,連綿不絕;四川東邊的山就像武夷山一樣,遠處間或夾雜一點或黃或綠的農田,長江流過的城鎮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我有時候不知道我是在國內還是又回到了十歲那年的夏天。飛機起飛和降落的那段時間,為了延長我所能感受到的封閉,我趴在舷窗上,將注意力全面地傾注到那些微小的地面景觀上。

在其他人眼中,我就是這樣一個怪人。我居無定所,沒有房子,很少談及我的家人,也沒有喜愛和追求的事物。第一個向我示好的女孩很快就和我分手了。我租的房子里貼了一些世界杯的裝飾,但是在她興致勃勃的討論中我顯得一問三不知。晚上,我獨自坐在床沿,盯著墻上梅西和卡卡的剪影陷入一種漩渦狀的疑惑。為什么人們對他們這么興奮?他們有什么意義?他們成為一種符號了嗎?這種符號象征著什么?有人,比如那個女孩,她還對梅西和卡卡之間的過于親昵的互動如數家珍、侃侃而談,為什么?這些問題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我只能暫且填上一個答案:這些掛在我墻上的東西,它們代表了生活。

我不能說我是一個被生活壓垮的人,因為我沒有被壓垮。我是一個在生活中迷失的人。生活對我沒有意義,這個定義的身份也沒有意義。在機艙這個天平中,我越來越偏向虛幻的那一面。我開始做夢,開始把我的情感傾注在機艙外廣闊的山巒和河流之上。我感覺到我砰砰的心跳移植在山的核心,地的核心。我的心跳是整個宇宙的心在跳動。有一回,我又一次乘坐跨洋航班,從舷窗中看見了蝴蝶礁。它和電影《墜落》中一樣藍、一樣淺淡,翩翩欲飛。它就像我身上的一個紋身。

有一段時間,在機艙外我也經常想到死。深夜,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開燈看書。我看了波伏娃的《人都是要死的》,也看了里爾克的《馬爾特手記》。它們結合起來,讓我在黑暗里有種一舒一張的心絞般的難受。我一會兒覺得在我肚臍下方,深陷腹部的位置正在孕育一個小核,那是我的死,從我出生開始就在孕育。一會兒我又覺得這是一種解脫,人都是要死的,我不是一個無核的果。我蜷縮起身子,害怕這個果實在今夜就要成熟。然后,我發現我不害怕死,我害怕的是我沒有準備好。等到天亮,我迫不及待地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鈴聲響了好久,她才接起來。

我很少給她打電話。她依然住在那個縣城里。我前年聽說她認識了一個鄰居,那個鄰居在鄉下有一塊田。她們經常一起坐車去田里看種的橘子樹,像模像樣地揮舞剪刀勞作一會兒。我不知道她現在還去不去。她這么早接到我的電話也有點訝異。她說她剛喝了一碗稀飯,現在要去公園里跳舞。她問我怎么了,我說我覺得害怕。

“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她不耐煩了。我說:“我后天要去鄭州出差。”

“去幾天?”

“三天,周六就回來。”

“你害怕這次出差?你現在在干什么?”

“賣床墊。”我跟她解釋不是那種普通的床墊,而是磁療養生床墊,但我勸她不要買。她沒太聽懂我的意思。我說我昨天做夢,夢到了她的死。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

“我有時候也夢到死。但是人都是要死的。”

這句話投在我心中引得警鈴大響。我昨天沒有睡覺,沒有夢,但是在有一天的夢里,她就是這么跟我說的。我難以抑制地哭起來。她聽到我電話里突然的哭聲,問我怎么了。她嘆了口氣,然后說:

“死,死有什么不好?這個年紀的人都該死。我還想早點死。我這輩子來人間做什么的?作孽啊。有誰對我好過?你爸是死得早,反正活著的時候對我也不好。你對我好嗎?活著反正就是受罪,有好幾次,我完全可以早點死掉……”

我連忙問她還記不記得我姨父的死。她沒說話。我說就是在塔那那利佛。她說:

“什么塔那那利佛?”

“就是十歲,暑假,我、你,還有姨媽、表妹,一起去的啊。姨父在那里死了。”

“我怎么不記得,”她嘟囔著,“我沒去過。那是什么地方?”

“在馬達加斯加,就是非洲一個地方。”

“非洲?我去非洲干什么?我還沒出過國。這輩子沒出過國。你會帶我出國嗎?以前還想有時間去泰國,但有那么多做也做不完的事,現在倒是有空了,哎,但是……去非洲,非洲有什么好去的,有人去非洲旅游嗎?”

“我姨父那時候在那邊工作啊。”

“他在那邊工作嗎?”

“是啊,”我有點覺得焦躁了,“那不然我姨媽現在在哪里?”

“她,”她沉思了一陣,“她不在非洲。她就住在后面,還是老地方。”

“她一直就住在那里嗎?”

“是啊……但是,如果她有一陣子沒住那里,如果去了非洲,那我也不知道。我們都好多年不說話不來往了。”

“你記得清楚嗎?”

“什么?我當然記得清楚,我受的罪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的聲音忽而飄遠,“好了,我要走了,我掛了。”

打完電話后,我像包裹嬰兒一樣用薄毯將自己包裹起來。我手指輕微顫動,我在發呆。有好一陣,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面前的陽光是真的嗎?它們暖暖地照射在毯子上,但是那些感覺也可能作假。我懷疑是不是我腦子出了問題,就像那種老式放映機把膠片搞糊了,燒到了一起。當然,最大的可能性是我媽老了。人老了,會出這樣那樣的問題,會把發生的事情記憶得完全相反。

這種自我安慰沒有讓我感到舒心,反而讓我戰戰兢兢。我一下子像失了錨的游船,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漂流。在那兩天里,我總是猛地回頭,害怕虛空中突然出現某種我看不見的東西。樓下快餐店的老板也會跟隨我突然的動作,疑惑我看到了什么。后來我干脆不出去了。我蜷縮在床上,盯著床頭的數字顯示型鬧鐘變換著圖案。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踏上經停鄭州的飛機。我從沒有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一架飛機。

我第一次在機艙內感到一種不安。我不知道我在哪里,甚至突然忘了我是誰。我急促呼吸的樣子在周圍睡著的人中間很顯眼。一個空乘經過我的時候發現了異狀,她蹲下問我是否需要幫助,我說我沒事。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剛工作的女孩。她很瘦,手指扒在舷窗上,無聲但興奮地注視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在飛機起飛進入平流層之前的那段時間,她舉著掛在脖子上的相機一個勁地拍地面上越遠越小的跑道、樓房、灰蒙蒙的樹,還有港口堆積的集裝箱。她說她是第一次坐飛機。

她問我第一次坐飛機去的是哪里。我也是第一次跟陌生人說起塔那那利佛。很多人對第一次感到興奮,第一次上大學、第一次工作、第一次結婚……但是中國有超過十四億人,每個人又有無數個第一次。如果有一個公司專門負責妥善處理每個人的第一次,那么他們的業務會無比繁忙,事業蒸蒸日上。但這也是不可能的。他們會破產。因為沒有人能妥善處理這么多的第一次。絕大部分的第一次都是被浪費,被遺忘,被不愿提起,或者成為恥辱和傷痛伴隨一輩子。第一次就是什么都不懂,因此可以無限分割。唯一確定數量的是第一次出生和第一次死亡。從人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會死亡,到死亡之間的那段日子,是一生中稍微有些意思的部分。

我說塔那那利佛就是馬達加斯加的首都,她才恍然大悟地點頭。她聽我絮絮叨叨說了那么多關于塔那那利佛的記憶,表示很有興趣。她自我介紹說,她是一個新手實習律師,她把負責的一個案子搞砸了,她不知道北京的法院要分開交兩次訴訟費,所以她要坐飛機,周一一大早去法院門口堵那個法官。但這也是她第一次坐飛機。她說她很愿意從一個律師的角度來幫我分析這個問題。

“肯定都有記錄,比如大使館,倒退回你十歲那個時候,可以知道你姨父是不是在馬達加斯加。還有你姨媽賣掉在北京的房產,登記過戶手續的記錄,這些都可以證明。”

我聽得有些煩悶,說:“你說得對。”

“怎么了?”

“沒什么。”

“那你就可以這么去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記得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是在我看來這很好證明,只要查一下公開的信息就都知道了,等會兒下飛機了就可以查。”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我感到一陣胸悶和氣脹,不再說話,但她在繼續表達第一次坐飛機的一些感受。她說她一開始很膽怯,在把案子搞砸的時候心灰意冷,當帶教律師冷冰冰地讓她自己去北京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想到自己還沒有坐過飛機,于是決定坐飛機去,想用第一次坐飛機的興奮來沖淡這種持續性的、灰心喪氣的低落心情。但她到了機場連要換登機牌都不知道,保安像對待傻子一樣向她解釋登機牌是什么。上飛機后她很興奮,但還是很緊張,甚至有點羞愧,因為環視一圈,機艙里的人看起來都那么平靜,只有她自己心砰砰跳。她突然覺得一陣悲哀,因為自己快二十六歲了才第一次坐飛機。她強迫自己壓制住去想未來人生出路的沖動,讓自己沉浸在體驗第一次坐飛機的感受中。她看到我急促呼吸、喘不過氣來的樣子,以為我也是第一次,所以覺得非常親近。當然,最讓她覺得親近的是,她覺得她認識我。

“認識我?”

她解釋說不是那種相互間直接的認識。是一種間接的、互不相識的認識。可能是在她參與案件的客戶資料里的利害關系人,她看過照片,或者可能是某次擦肩而過,可能是瞥見過和我相似的名字。總之,這是一種潛在的、隱藏的聯系,或者說是命運。

這段話讓我涔涔冒汗。她雙手都貼在膝蓋上,側身端坐正視我,似乎準備認真聆聽我的回答。我咽下了一大口唾液。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她是不是真的坐在這里,害怕我一轉頭盯住舷窗,倒影里我身邊的座位上什么人都沒有。或者說,倒影里的她就是我的鏡像,我就是她的鏡像。

我揮手叫住了經過的空姐:“你看得見她嗎?”

“當然,”她皺眉疑惑地看著我,“怎么了?”

我搖搖頭說:“沒怎么。”她像看精神病人一樣看了我一會兒便走開了。那個女孩打開筆記本開始工作。我側眼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在悄悄地掉眼淚。

一種窒息的空氣在機艙里不斷壓縮、壓縮,最終壓縮到我無法騰挪轉身的空間那么小。我轉頭看舷窗外,試圖像我通常所做的那樣把思緒無限地擴散,無限地蔓延覆蓋到肉眼可見的每一朵云上。

她的眼淚掉到筆記本的觸控板上。她掏出紙巾擦了擦內眼角。“我不是因為你,”她啞著嗓子說,“剛剛我以為你覺得我說了那么多有點討厭我,所以我想到我的工作。上飛機前我有點想死。有時候我覺得我會因為這個工作去跳樓。”

“我一坐飛機就想到死。”

“我知道,你說過了。但這個不一樣,你是想到死,我是想死。”

我無話可說。

“算了,我說這些我自己也覺得好傻,”她說,“你肯定覺得這根本沒什么,做不下去就不做算了。沒什么值得去死的。”

“我不這么覺得。”

“你剛剛就是這個意思,還有眼神。那如果是你,你會因為工作做不下去就去死嗎?”

“死沒什么意義,”我有些煩躁,“死沒什么意義。”

我本來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她從包里翻出兩顆薄荷糖,遞了一顆給我。“我昨天晚上本來準備去死的,”她用牙撕開薄荷糖的包裝,給我看手腕上的創口貼,“我買不到那么多的藥,所以想割手腕。但是刀剛碰上去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沒什么意義,一切都沒什么意義,死也沒什么意義。所以我知道你說的意思。但是刀還是劃破了一個小口子。我用衛生紙按著,去樓下藥店買創口貼。那個店員在用店里的電視機看動畫片,你剛剛跟我說我才想起來她在看《獅子王》。故事的發生地跟馬達加斯加島有一些距離,但是我覺得是有一些聯系的。雖然這些聯系都沒什么意思。但是我之后想,我還是坐飛機來吧。我還沒坐過飛機。”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在包里掏紙巾的時候又掏出了一顆糖,她丟給我:“這是最后一顆了。”她剛丟給我又伸手拿走:“算了,我還想吃。”這一顆糖就像一個句號、一個結束。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揚起嘴角笑了一下,還有一滴沒干的眼淚流進鬢角去了。

我突然感到一種新的、隱隱躍動的平靜。這種平靜相對來說像一種解脫。它起到一種撫慰的作用。在飛機緩緩下降的時候,云層擦過舷窗讓人隱隱聽到呼嘯的嗚嗚聲。一個新世界,有什么東西在那里。我發現我可能永遠無法達到,但我隱隱抓住了一絲渴望。

作者自敘:《登機》故事來源于年初和GPT-3對自我存在意義和虛無的討論。故事寫了一個男人,不滿足于自己的身份,和生活存在隔膜,以至于對自我的存在和虛無產生了一種既排斥又吸引的力的狀態。

“登機”是GPT-3給的一個比喻。飛機上的男人害怕又期待舷窗外空曠的景象,希望從飛機目的地找到答案,但同時又感到自己漸漸被虛無吞噬。這個比喻意在說明一種現實的荒謬與疏離。它就是每個人,在某個時刻,突然感到膩味的瞬間。只是有些人將這個瞬間拉得特別長,以至于深深體會到生活的膩味。

這種膩味是我關注的東西。它常常會以煩惱的形式,被另一些欲望與追逐所掩蓋。很少有人去直面它,去懸置感到膩味的時刻,因為害怕后面龐大的、無從招架的問題。同時,也有人陷入了恐慌與緊張,如故事里的男人,苦苦支撐不被虛無感吞噬。

GPT-3認為,這個問題的解答是一種一瞬間的轉念,是放下追求問題答案的沖動本身。它說:“這個男人在坐飛機的旅行中,最終的感受是一種內心的解脫。他知道他的渴望是達到一種自我完善,而不是對存在、虛無的把捉。這種解脫也許永遠無法到達,但是它的存在可以帶來某種特殊的心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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