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一光
聚會在大伙兒首次感染的第二個月舉行。
這里說的大伙兒,指教育集團辦得紅紅火火的李薦、PPP 做得風生水起的宋南柳、剛從納斯達克退市回來的陸萬修、經營兩家茶場和三家書院的吳依桐、改走政界之途人稱叢委員的叢丹,還有加密貨幣崩盤后躺平做寓公的馬之驊。說點閑話,當年這幾位在華強北攢電腦和手機,十幾年過去,人早已離開華強北,成了社會上呼風喚雨的人物,如今四五十歲,有的家都重組過幾次,可只要一提當年的事,都有點鼻塞,血壓不正常,要解開襯衣上面那粒紐扣才能通暢說話。不知哪一年、是誰,問大家有沒有華強北過敏體質,居然沒有免俗的。大家就嚷著改群名,原來的“華強北兄弟姐妹”改成“當年兄弟姐妹”,以此為界,以后不提華強北。
感染不是同一天,分先后輕重。陸萬修第一個“中標”,人在香港做上市前的公關,忽略了,肺都殺白了,幸虧弄到特效藥,撿回一條命。李薦癥狀較重,妻子之前感染過,有經驗,照顧全在節骨眼上,也恢復了。叢丹和馬之驊癥狀不明顯,群里發言底氣不足,帶不了節奏。吳依桐最玄,噴嚏都沒打一個,疑神疑鬼,最后去做了抗原,才知道中過標,屬于“極品”無癥狀。原來大家猜誰會是血清免疫者,結果無一幸免。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相當于2013年工業用地集體入市,大家擠出瓶頸,脫了層皮,但活過來了。
李薦在群里問,見不見?叢丹和宋南柳幾乎同時回復,見見見,當然見,這次知道怕了,不見下次怕見不成了。馬之驊緊跟著表態說,綠碼退役,自囚就沒意思了,見就好好見。他在弘法寺修行時認識了兩位修養力爆棚的年輕女士,這次一塊兒帶來,營造點正念磁場,為大家助力好運。吳依桐說,要這樣,她帶位老朋友,前幾天取消航班熔斷機制從澳洲飛回來的,不提修養的事,人超有故事是事實。只有陸萬修回復得晚,上來發了一堆“寶寶我錯了”“請欺負我吧”之類的道歉表情包,連聲說對不起,有點事耽擱了,認罰認罰,他信貸額度沒有群中的人高,但這次他買單。大家就笑罵他滑頭,美股轉港股的運動戰大佬,比銀行頭寸誰能比得上他?不過這三年聚得少,基金池快溢出來了,輪不上他掙面子,他省下頭寸對付長尾效應吧。
接著討論了一下吃什么,飯后要不要安排余興節目。最后決定,經歷是教人成長的,不是慫恿人放肆的,建立底線原則,首聚講好兆頭,吃大盆菜吧,大盆菜生機勃勃,富含蛋白質,不是還要迎接后面幾波嗎,用得上。不知道酒精里的甲醛、甲醇、鉛和錳是否助長毒性,酒就不喝了,留著疫情徹底平息后開個大的。余興活動被否決了,專家說感染后康復期可能一周,也可能一年,陸萬修某中大同學無癥狀感染,以后什么事沒有,恢復步道走十天,那天吃豬肚雞嫌胡椒粉沒給夠,拿起胡椒瓶往湯鍋里加胡椒,打個噴嚏,人往下一歪就沒了。所以,要活動自己關著門活動,不制造“群體事件”。
這樣,李薦、宋南柳、吳依桐、叢丹、陸萬修、馬之驊,六個兄弟姐妹,加上馬之驊帶來的兩位女士和吳依桐帶來的男士,九個人在園博園旁邊的建安山海中心桂嶺之家見了面。見面時情況有點兒亂,大家磕磕碰碰挨個熱情擁抱,說些明末清初嶺南出海逃亡史里驚心動魄的梗,用共情話式作了重逢儀式。
別小看這個儀式,它很重要。當年李薦在新寶安技術學院受到學校歧視,宋南柳受不了公務員隊伍的氛圍,陸萬修在科委犯錯誤受了處分,朱遠辰剛從牢里出來,四個人揣著幾千塊錢闖入華強北,穿著汗衫、褲衩,趿著人字拖,拉一輛鐵皮拖車,咣當咣當往停車場拖電子元器件紙箱。他們是華強北黃金時代最后一批光芒四射的人,完全不在意揮灑青春和滿腦子的拼殺念頭,每天早上爬起來,一頭青絲隨風飛揚,跑到萬佳百貨門前看升旗儀式,正是在冉冉升起的國旗下,認識了扎著馬尾辮的吳依桐和叢丹。吳依桐和叢丹那會兒剛邁出校門,在“女人世界”商場倒騰女裝,受四人指點,從龍浩代理手中拿下NIKE、CK jeans和LEE,接著改作賓奴和真維斯仿貨,攢下底子后轉行跟著四人做電器生意,從此結下牢不可破的友誼。
李薦感慨地說,還得常聚啊,不聚我們這些人就像跑過五百公里的新能源車,沒動力。大家說,是是是,我們都跑五百公里了,動力問題不解決,新能源股怎么上去?國家怎么復興?只有陸萬修和大家的感受不一樣,問誰知道乙類乙管的權威解釋,可沒人在意他的憂心忡忡,像是把他的話過濾掉,夸張地說著動力的事,弄得他好像多少有點矯情。
等大家都在巨大的橡木圍桌邊坐下,馬之驊把帶來的兩位女士介紹給大家。沈綠夏,澳門自由藝術家,匈牙利沙畫大師Ferenc Cako的弟子。安晴,香港馬術騎手,馬術大師賽上拿過名次。兩位女士果然不是等閑之輩,舉止得體,看起來是飯局中的常客。大家心里有數,馬之驊英雄一場,跌在加密貨幣上,教訓慘重,最恨攪局的事,不會亂帶人的。
吳依桐也把她帶來的朋友介紹給大家,那位男士六十歲左右,年齡比在座的大一輪,個頭不高,頭發修理得十分得體,穿整潔的薩拉維夫休閑裝,目光直率而溫和,可能患有黃斑病變,看人時眼神專注,嘴角帶著一絲說不出是沉靜還是陰鷙的微笑。
“我朋友老鐘,前天過境回來的……”吳依桐說。
“依桐。”陸萬修還在他死里逃生的驚魂里,搶話道,“你光做了抗原,做CT和心臟彩超沒?”
“他在外面盤桓了三個月,一直搶不到過境指標……”吳依桐還沒介紹完。
“別人我不擔心,就擔心你。”陸萬修繼續說,“還記得三年前南山半馬嗎?那次你把大伙嚇得不淺。”
“大家都闖了鬼門關,你只擔心依桐,是擔心她借你那筆款收不回來吧。”馬之驊拿陸萬修開涮。
陸萬修對吳依桐有意思,倆人目前都單著,吳依桐孩子都沒生,說條件倒適合,可吳依桐這些年經歷人生的興興滅滅,看破了男女那點事,信了教,陸萬修那點心事在她身上掛不住,只是見她今天帶了個男的來,忍不住又往上掛,這個情況大伙都清楚,只是不說破罷了。
“我有準備,提前上了球蛋白。我都懷疑抗原是不是疫苗原因,做也白做。”吳依桐笑嘻嘻著對陸萬修說,又偏過頭轉向馬之驊,目光不焦聚在他臉上,口氣卻是沖著他去的,“諸位,老陸現在是我蓮塘書院的大董,我和他的債權債務平了,以后別在我倆之間挑事兒。”
“我和依桐的事我倆自會處理,你好好蹲在弘法寺念經吃齋,別亂了性子,到頭來修不成正果,一輩子出不了山洞。”陸萬修也說馬之驊。
吳依桐和陸萬修那么一說,她帶來的那位男子知趣,禮貌地退到眾人身后——人還坐在吳依桐身邊,但顯然有能力做到不搶關注,讓自己隱身在眾人的視線外。
大家看出陸萬修今天心思有點重,確實“中標”害怕了,紛紛安慰他。不過陸萬修懟馬之驊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他們這幾個入行時間差不太多,馬之驊晚幾年,他學歷高,當年在著名的短翅縮脖鳥大廠做技術,對攝像頭和指紋解鎖有研究,磕碰過的手機用彩筆一涂什么痕跡都看不出來,少不了仗著這點能力去華強北UFC混場子,找人擺擂臺。馬之驊幫助李薦和宋南柳搞過機,倆人惜才,把他帶進朋友圈,幫他攢活賺點外快。陸萬修那時候想給吳依桐的男朋友戴西瓜帽,防著馬之驊,后來發現馬之驊眼里只有技術不近女色,這才放了心。
眾人熱鬧地見面時,領班就帶著傳菜生布好涼菜,臘八件、麻醬雞絲蛋卷、野菜腐皮卷、醋浸百葉、野蘑陳皮葛根粉、剮河魚生。定菜時李薦就打過招呼,宴席要清靜,“六燉四”“四燉八”“倒宴”和“三滴水”的排場堅決不要。李薦在幾個人中是老大,舉起手中的熟普,示意大家動筷子。沒上酒,大伙談資依然旺盛,上海、新疆、貴州、云南、東北,各地信息記憶猶新,足以佐菜,沈綠夏和安晴兩位不認生,帶來些他們圈子里沒有的跨界資訊,雖然日子還沒出臘月,屋里溫暖,大伙兒感到了客家菜南渡以來最具溫情的氣息。
三輪茶后,熱菜上來,大伙兒對白魚頭尾羹和白南瓜釀紅小豆贊不絕口。沒見面時群里談的全是疫情,如今大家見了面,晦氣的事不肯再沾,說了一會兒各自準備復出時遇到的困境。他們當中沒受影響反而因禍得福的是宋南柳,他做PPP時在群里張羅過,沒人信他,結果藍色王冠病毒一來,市場調頭比誰都快,PPP風頭看好,這點大家沒有預料到,問能不能追投,宋南柳說,種子輪和天使輪都叫過你們,如今D輪都過了,本人現在當不了家,請你們去阿拉伯塔吃潛艇海鮮大餐吧。李薦和吳依桐這幾年趁市場疲軟攢了點物業,也遇到些麻煩,倒也不傷筋動骨,主要看能拿到多少政府扶植政策。馬之驊反正躺平了,借疫情跟著高人上了兩年傳統文化課,人文精神課和自然精神課結業了,正在奇偶精神和會通精神的道路上跋涉,困境只當是修行。影響大的是陸萬修,北美退市背上高壓債務,港股上市程序剛剛走完聆訊,卡在推廣期持續不斷的盡職調查和驗證上,再拖幾個月肯定完蛋,所以他受病毒驚嚇,大家說些天助他找平衡的好聽話,要他穩穩接住,別犯焦躁病就好。
這樣說著,就從當下劫數說到當年友誼。他們混跡華強北那些年,空氣中金屬成分重,可真正賺到大錢還是仿機時代。之前不是沒有仿過別的,服裝、手表、電器元件都仿過,不成氣候而已,等到美國次貸危機爆發那年,全國百分之八十的手機廠家匯聚深圳,華強北成了亞洲手機交易中心,他們的時代到來了。李薦和宋南柳入行前就是朋友,走得近,他倆最先做大,出資盤下曼哈數碼廣場東邊居民樓的幾套民宅,建了簡陋工廠趕活,順帶幫陸萬修、吳依桐和叢丹帶活,那一年他們賺了不少。第二年夏天,媒體曝光了華強北黑色產業鏈內幕,沒想到反而刺激了華強北的產業鏈擴張。有天凌晨,李薦和宋南柳結束了手頭的活,約在柏寧啤酒坊喝黑啤,倆人分析,網絡手機銷售全面鋪開,價格完全透明,線下交易被逼著價格跳水,往前走不知道底還有多深。他倆借著啤酒勁分別給兄弟姐妹打電話,要大家小心。吳依桐白天剛經歷了一件莫須有的事,她和男友去登記結婚,走到門口倆人突然覺得沒意思,決定分手。她沒看透人生,懶無心腸地說,不會有問題吧,我看新聞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還授予咱們深圳“設計之都”的稱號耶,你倆別糟蹋這份殊榮,喝酒喝成神經病。李薦說吳依桐,萬浪不催小心舟,總之你多個心眼,別賭得太大,賭到拔不出來,誰都保不了你。
就這樣,大伙銜著苦膽又搶了兩三年錢,到了2011年,那年也怪,好像死神約好了要練黑翅膀,不吉的消息接踵而來,先是福島核泄漏,接著拉登被擊斃,喬布斯去世,然后卡扎菲死于非命……那年的山寨機市場越來越不好做,出現了幾次心搏驟停信號。那天,李薦和宋南柳在嘉華酒樓請人吃飯,碰到萊茵集團和深石化幾位高管在那兒喝酒,倆人過去打招呼,高管們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和他倆握手,手沾一下就縮回去,怕燙著似的,他倆就知道事情不妙。也是那天,吳依桐一位內地的同學簽證出了問題,不能出境去香港,在口岸大哭一場。吳依桐把同學的老公放在銅鑼灣百貨“老公寄存處”,丟了一部新上市的手機讓他刷劇,自己帶同學去格蘭云天的裙樓免稅商場買了滿滿一箱夢特嬌內衣、進口藥品和煙酒,假裝完成了香港行。送走同學后,有跳舞草和豬籠草氣質的吳依桐鬼使神差般給李薦打電話,說市場像是瘋了似的,分銷商拼命搶貨,她舍不得那么好的機會,可眼皮子又跳得厲害,問要怎么小心、小心到什么時候。李薦正四面八方摸情況,說他也看不準,讓吳依侗準備好隨時能撤的那種后路就是。
到了夏天,第26屆世界大學生夏季運動會在特區舉辦,152個國家和地區的近萬名年輕運動員烏泱泱到來,山寨機時代也到了最后時刻。中國代表隊拿下第75金那天,宋南柳給在新加坡幫兒子辦寄宿的李薦打電話,告知剛剛發生的事,有人從賽格大廈18層樓窗口傾泄下數千部蘋果手機和諾基亞手機,地面一片手機碎片,汽車被砸出無數坑洼。李薦說,不好,讓宋南柳立刻給幾個哥姐打電話,通知他們收手離場。李薦匆匆趕回國,領著兄弟姐妹們開始“逃亡”。陸萬修、吳依桐和叢丹手里壓機不多,很快離了場;宋南柳攤子大,一時割不干凈關系,被扣押了一大批貨,擔心債務沖突,索性跑路躲到國外;反倒是李薦自己,壓貨多,退場程序需要時間,來不及出手,市場塌方時損失慘重。
悲劇出在朱遠辰身上。因為貪心,朱遠辰在大逃亡前籌資搶低水,結果被套牢,債主天天上門討債,討不回債就在幼兒園門口綁架了他女兒。朱遠辰四處籌錢還債,幾個朋友盡自己能力湊了筆款子,也只是杯水車薪,債主寄了孩子的一只小指頭給朱遠辰,他一急,跳樓了。這事對大家沖擊很大,以后誰也不提這件事情,本來群名改前改后都是忌諱,但這會兒大家突然覺得,其實也沒有那么不堪回首,也許經歷了過去的幾年,大家都變了,承受力強了。
眾人聊天,也沒忘和馬之驊帶來的兩位可愛女士閑聊幾句。沈綠夏沒帶作畫工具,問了服務生,餐廳投屏有愛思助手,于是放了一段手機里的沙畫表演,果然驚艷,大家給她鼓掌,爭著看她神奇的手指是怎么長的。安晴沒法把她的純血馬牽進餐廳,而是講了個笑話。有一年她在瓦爾肯斯沃德的托普斯國際馬術中心參加環球冠軍賽,遇見一位意大利帥哥,迷上了,打算下手,可她發現這位帥哥連續三天認錯坐騎,自己的坐騎丟在那里,把一位德國騎手的坐騎牽走。事發后,意大利帥哥禮貌地向德國同行道歉,說都是荷爾斯泰因馬,模樣個頭差不多。德國同行氣急敗壞地說,你的馬是紅色,我的馬是橙黃色,你會把赤郡奶酪當成一分熟的奎寧牛排吃掉?意大利帥哥說,親愛的,這正是我的問題,我是色盲。
大家被這個笑話逗得哈哈大笑。叢丹關心安晴最后有沒有對可憐的意大利帥哥下手,答案是沒有,安晴一想到七彩的自己在對方眼里只是一片灰暗的人形,就了無興趣了。
最先是陸萬修注意到吳依桐身邊的老男人,他始終沒說話,安靜地聽大伙兒聊天,偶爾若有所思地喝一口普洱,基本不怎么動筷子,好像不太習慣客家菜。大盆菜上來時,轉到他面前,感覺他對裹滿豉油、冰糖的燒鵝和鮮鮑、蠔干不感興趣,用公筷在菜缽里搛了一塊蘿卜和一截粉葛,就結束了對這道客家人無尚榮耀的菜式的膜拜。陸萬修心想,剛才吳依桐是怎么介紹老男人來著?他掉過頭看其他人,發現李薦和宋南柳也注意到老男人了。
“先生……”李薦關切地問老男人,“您不喜歡盆菜?”
“我們胡聊,鐘先生別在意。”宋南柳也說。
兩個人和鐘先生說話,鐘先生微笑著沖兩人點頭,但沒有開口,吳依桐把話接了過去。
“他姓鐘,叫他老鐘好了。”吳依桐從包里取出一支沉香煙,她另一邊坐著的陸萬修立刻打燃火機為她點上。
“大家都是朋友,依桐的朋友和之驊的朋友也是朋友,”叢丹熱情地說,明顯有點熱情過頭了,“鐘先生,您也說點什么吧。”
“他和你們談不到一塊。”吳依桐一副故意氣大伙的口氣,一邊說一邊翹著蘭花指,貼了貼鐘先生的肩膀,咯咯笑得花枝亂顫,“胡說啦,老鐘這兩天犯聲帶炎,說不了話,你們讓他安靜待著,別為難他。”
陸萬修見吳依桐和老鐘的親熱勁,臉色不好看。李薦和馬之驊神秘地對視一眼,傻瓜都能看出吳依桐眸子里那點內容,陸萬修要不繼續往她茶場和書院砸錢,這戲她還會演下去。不過禮節講了,人家有充分的理由不開口,大家也不強求,換了話題。
之前都說了自己的事,剩下馬之驊,大家就問馬之驊何時出山。用大家的話說,雞本來在天上飛,后來貪圖叢林生活,活成了刀下客,現在局勢不好,叢林著火了,再不飛,就成烤雞了。馬之驊用濕巾擦了擦手,不說烤雞的事,問大伙兒還記不記得洛班。大伙兒記得,洛班是馬之驊當年的異國搭檔,吳依桐還和洛班認了姐弟。馬之驊就說了洛班的事,他前兩天看OpenAI 發布會,看見西裝革履的洛班站在Y Combinator總裁阿爾特曼身后,不再是當年那個眼里汪著兩眼清泉的少年,成熟多了。
傳奇時代最后的瘋狂中有人逃離,也有人闖入,馬之驊就是闖入者,他的故事是勇者的故事。在華強北擺擂臺那些年,馬之驊遇上了俄羅斯背包客洛班,那會兒洛班不到二十歲,有個像他渾名一樣又高又寬的額頭,在硬件上身懷絕技,無論電腦還是手機,任何問題他都能解決。馬之驊和洛班交了手,那兩次過手讓華強北的人記憶猶新。馬之驊英雄惜英雄,帶洛班去群星的士高蹦迪,去柏寧球館打保齡球,去航都大廈二十一世紀演藝中心看港臺明星演出,后來知道,洛班是伊爾庫茨克人,在新西伯利亞讀大一那年替黑幫組織“戰斧”洗錢失手,跑來中國。這一說,馬之驊更是加倍對洛班好,讓他搬進自己的公寓,每天給他打包齋腸粉,以后兩人聯手搭檔,洛班對付軟件,馬之驊對付硬件,一時虐殺華強北,大批年輕人前赴后繼來找兩人拜師學藝,有路上攔住雙膝一折頭磕下不起來的。洛班驚訝地合不上嘴,說他當蘇-30戰斗機設計師的父親都沒有這個待遇。馬之驊操著蹩腳英語告訴他,這是中國人的習慣,有時間我給你讀幾段金庸的書你就知道了。
那會兒就吳依桐支持馬之驊和洛班,她喜歡有著泉水般的眼睛的洛班,豪氣干云地轉給他倆一個柜臺。馬之驊和洛班很快從幫人翻機測驗干到供應商,收入可觀。山寨機塌方時,兩人沒來得及混成大主,沒受什么損失,苦熬著沒撤,可華強北元氣大傷,沒過兩年又封街改造,珠三角手機代工廠跟著經歷了一場生死劫。沒過多久,洛班的老東家追查到洛班的ID,脅迫他去日本參與和雅庫扎合作的市場開拓計劃。馬之驊把流水全湊齊,硬塞給洛班,倆人依依不舍分手,誰知洛班離去不久,礦機被幣圈帶火,在接踵而至的攢礦機浪潮中,華強北死灰復燃,成了全球最大的礦機集散地,馬之驊很快在礦圈贏得了名聲,成為比特幣界和以太坊界說得上話的極客,不光礦機走得順溜,還瞅準時機倒賣電價差收取托管費,日進斗金,遺憾的是,有著又高又寬的額頭的洛班沒趕上輝煌日子,馬之驊一提起這事就覺得對不起小伙伴。
那幾年,躲過山寨機塌方的大伙兒都看不懂形勢了,不是看不懂未來,是早上看不懂下午的事,就算是有家底的人,也輸不起,大伙兒一商量,決定撤出華強北。吳依桐和叢丹事先找好了路子,第一批清柜撤離。接著是陸萬修,他投了兩家殼公司,轉身做起了上市輔導。剩下李薦、宋南柳和馬之驊三人。李宋二人在華強北混了上十年,深知時代已變,自己只能在礦圈混混,進不了幣圈,更別說鏈圈。這條路到頭了,倆人靠給新疆和內蒙礦場倒機最后撈了一把,攤子轉手賣掉,割清干系離場,帶著家人飛去牙買加,在尼格瑞爾海灘曬太陽。一天,李薦得知比特幣創下19850 美元的歷史高價,一些不甘寂寞的商家紛紛入場,就知道海嘯來了,立刻給馬之驊打電話,警告他這妥妥的是回光返照,這道收魂大菜會害死很多人,讓他趕緊跑路。馬之驊甘蔗剛啃到甜口,不肯松牙,在電話里說,這是我最后的機會,闖過去了就繼續跟著你們混,闖不過去,總喝你們的酒也沒意思。幾天后,李薦收到陸萬修的信息,說馬之驊破了戒,仗著手頭有一批ASIC 芯片的超級版圖服務器,自己下了礦池。李薦一聽急了,家小丟給宋南柳照顧,自己飛回國,下飛機就趕到賽格廣場。他看到大樓里人頭攢動,根本下不了腳,一半以上商鋪都在改賣礦機,馬之驊身后跟著幾個兩眼發直、嚼著檳榔的助手和保鏢,辦公室里坐著幾個打游戲的銀行信貸員,就知道完了。馬之驊一見李薦就把他拉到一旁,嘴里填一把復方丹參片,悲壯地問李薦,老大,你覺得我現在還走得掉嗎?李薦哭的心思都有,反問馬之驊,你覺得呢?兩個月后,幣價崩盤,馬之驊手下數千個經銷商在慘烈的“礦難”中團滅,他自己也一頭栽進幣圈墳墓。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關心馬之驊,馬之驊反倒理智,回大家說,他已經能看到血色靈光了,金色靈光做不到,怎么也要修到黑光能量,到那會兒再說出山的事。
這樣邊吃邊聊,時間過得很快,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這期間老鐘收到了幾條短信,在手機上打了字并悄悄給吳依桐看,然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李薦和宋南柳注意到,倆人以目光罩住吳依桐。吳依桐示意一會兒再說。等馬之驊說完十九等靈光的事,李薦再看吳依桐。
“他有點急事,怕打斷大伙兒聊天,讓我代為告假,一會兒再來接我。”吳依桐解釋。
“沒冷落他吧?”李薦問。
“他在國外待久了,沒那么拘謹。”吳依桐說,“沒事,你們聊你們的。”
叢丹接過話頭,說前些日子關在家里,在微信上和政協文史委主任尹博士聊口述史的事,不知怎么就說到華強北如今的蕭條。尹博士的觀點是,風云激蕩的三十年過去了,那個英雄不問出處的時代有很多珍貴的歷史資料應該記下來,便慫恿她做個口述史。叢丹不能回想那段青春歲月,拒絕自投羅網,只是前段時間去了一次華強北,覺得那里和她一樣,人老色衰,心里不是滋味,到底她對它的感情超過兩任前夫和所有前男友。
吳依桐不知意味什么地笑了笑,說,蕭條倒不一定,死而未僵是真的,故事沒結束。叢丹問,怎么知道?吳依桐說,老鐘前天一過境就要去華強北,我陪著去的,在那兒泡了一天。客家人還在修手機,暗中運作龐大的手機翻新市場,潮汕人還在做電器,不過是換了Kinghelm(金航標)北斗天線連接器和Slkor(薩科微)元器件,進出都是大單;那里密密麻麻的銀行網點沒拆,現金流仍然巨大,三百家物流營業點的兩千多個快遞小哥,每天往外發送二十萬件包裹。這個巨獸沒有死,還活著。
“活著也好,死了也罷,對在座幾位而言,不過是一段野蠻生長的日子,你我生生死死過幾年,不都出來了,能戒掉還是戒掉吧。”宋南柳勸大伙。
“老大,你怎么看?”陸萬修心有糾結,那段歷史對他畢竟不只是打拼,還有一份未竟情感。
“我比你們簡單,聽老孔的。”李薦慢條斯理地說,“老孔說,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我聽這個。”
李薦當老師遭遇挫敗,華強北打拼十年,以資方身份做回教育,到底把自己洗干凈了,說什么都往教育上扯。他引用孔子的話,意思說賺錢是因為無路可走,回頭還得當老師,逝者如斯,不說也罷。這個態度把吳依桐得罪了,吳依桐平時很服李薦,這會兒偏要唱反調。
吳依桐說,吃得也差不多了,反正沒安排余興節目,大伙兒要不想散,她給大伙兒說個故事,是關于華強北的。大伙兒先有些沉默,一年多沒見,確實不想散,但不知道該不該聽華強北的故事,都拿眼看李薦。李薦一向照顧人,尤其是他們當中年齡最小的吳依桐,猜出大伙兒看他一眼,其實是在想聽和怕聽中糾結,就做主說,吃的是客家菜,擂茶麻煩,換大茶藥吧,茶喝透,人見透,該斷的念頭斷透,依桐你講,我們聽。宋南柳示意領班到身邊,小聲叮囑,桌上碗碟清掉,換大茶藥,服務生退下,他們自己泡。一會兒茶上來,領班帶著服務生退出房間,大伙兒喝著俗稱斷腸草的大茶藥,以毒攻毒,吳依桐點上一支煙,開始講故事。
故事從1979 年開始。那年發生了多少大事啊,中國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對某國進行反擊戰,給右派平反,和美國建交,知青紛紛返城,中斷了三十年的穗港鐵路通車,說起來哪件事情都不得了。相比較,那年三家兵工廠從粵北大山里遷來寶安,改制成公司,取名華強公司,就真不算什么大事了。第二年,特區成立,兵器工業部和電子工業部眾多企業南下找出路,需要地方落腳,一位高官站在華強公司工棚外,隨手拔了根腳邊的雜草趕撲臉的蚊蟲,趕完用雜草在眼前劃了個圈,說就是它了,華強路由此誕生。
三家兵工廠中有位子弟跟著父母來到特區,在第二中學讀高一。少年聽說父母的新單位——華強公司,蓋了特區第一座二十層高樓后,一些香港人在落馬洲用望遠鏡往這邊看,猜測這邊發生了什么大事。粵北山區長大的少年沒見過香港人,從父親抽屜里偷了四片式物鏡和普羅目鏡,找來卡紙和膠水,做了一副簡易望遠鏡,偷偷跑到深圳河邊鐵網后看香港人長什么樣。望遠鏡中,那些香港人長得和少年沒啥區別,其中一個看到了少年,猶豫地舉手沖他揮了揮,少年也高興地沖對方揮手。這事少年沒告訴父母,免得父母大驚失色,那是“通敵行為”。事情過去五年后,鄧小平在華強北觀看幾個小學生和電腦下棋,看完對身邊人說,電腦要從娃娃抓起。當年沖香港人揮手的少年已是廣東工業大學大二的學生,作為娃娃選手的助教正好在現場,回到學校后他就申請了沒有幾個人報名的計算機應用專業課程。
“同行啊。”馬之驊打斷吳依桐的故事說。
“你說的這位是從書上看來的吧?”李薦問,“書上人物大多不可信。”
大家都聽懂了李薦的意思。前面叢丹提到口述史,說不自投羅網,真實原因大家心里有數,論財富、名氣和貢獻,他們當中誰也進不了華強北史,現在吳依桐上來就講華強北襁褓之年的故事,往后當然會講到孩提之年和垂髫之年,就是說,她講的是他們心心念念錯過了的那段往事,這多少讓人有些醋意。
“不,一個活生生的人,書上沒有他的故事。”吳依桐說,“我繼續講還是停下來?或者你們把醋吃夠我再講?”
“講講講,你們別打攪依桐。”陸萬修替吳依桐維持秩序。
“我先問你們,1998年你們在干什么?”見大家都閉了嘴,吳依桐反而讓他們開口。
“我最郁悶的時候。”李薦想了想,“從惠州調到新安職業技術學院第二年,試講評分低,沒拿到講臺,在學校待不下去,找人做工作抽調到史志辦做助理,編纂第一套《深圳市志》。”
“那年我科員轉正。我這人沒官運,只能做協理。”宋南柳接著李薦說,“也不是我爭,那年市里實現醫療用血全部無償捐獻,賣血成為歷史,上面一高興,給了我們血站幾個職數,我算同喜之獲。”
“說起來就我虧,那年作為科委最年輕的副處,我負責的深港超大規模集成電路生產線投產,怎么說都是有功之臣,沒想到踩到狗屎,不說也罷。”陸萬修感慨萬千。
“那年我研三,”馬之驊說,“導師推薦我去潤訊通訊發展有限公司實習,做傳呼系統開發,主管是學長小馬哥,他成立公司,要我跟他一起走,我說行,就這么進了新公司。”
“那年我倆還在讀中學。”叢丹輕聲嘆了口氣,“你說,時間怎么過得這么快?”
“有意思。”李薦若有所思,“依桐這么一提,我倒是想,那一年移動、電信、聯通,三大運營商連影子都沒有,‘風清揚’還在杭州湖畔花園風荷苑16幢1 單元202 室苦勸他的合作伙伴省下一半飯錢投進公司續樓租。”
“那年大強子剛拿下海龍大廈一個三平方米柜臺,帶著十幾個員工幫助人家刻光盤,”陸萬修搶話說,“我跟科委的頭兒去中關村考察,就沒注意到他的柜臺。”
“那年我和小馬哥在南山一間小屋子里處理千年蟲病毒引發的OICQ 危機,同事給我倆帶豬腳飯回來,我那盒比他那盒少兩塊豬脯,我硬從他盒里找補回來。”馬之驊哈哈大笑。
“依桐,你到底想說什么?”陸萬修問吳依桐。
“問多余了。”宋南柳替吳依桐回答,“想想那兩年的兩件大事:1998年,一百五十年未遇的特大洪災沖走了1660 個億;在這之前的1997 年,東南亞金融危機,半數以上產業過剩,百分之四十的國企虧損,國有銀行不良資產達三分之一,八千萬職工下崗,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再想想你是怎么離開官場的,”李薦補充說,“大部制改革,政企分離,你上司拿這個做了處理你的理由。老孔說,亂世四辟。可依桐說的那位肯定沒那么做,依桐,我沒說錯吧?”
“嗯。”吳依桐笑著點頭,從唇間挪開香煙,繼續講她的故事,“我就叫他老A吧。”
那一年,國家盯住香港國際貿易口岸的地利,指示工業部與有電子產品先發優勢的特區合作發展電子工業,華強北街從工廠區向電子市場轉型。老A大學畢業后分配到郵政局工作,聽父親說了華強北公司轉型的事,找來一堆《人民日報》和新華社的通訊稿研究了兩天,就辭職創辦了一家小公司,第一筆活是替塞班系統和諾基亞3310 功能機做代工業務,結果沒經驗,質量不過關,貨交不出去,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一點資本也虧進去了,郵政局回不去了,又不敢告訴家里,只好找哥哥借了點錢,在萬佳百貨和曼哈商場中間過道上租了兩平方米柜臺,安了兩部公用電話,賣礦泉水、香煙、飲料、涼茶和煮玉米。
“賣水收入不少,一個月怎么也有幾萬,比我們剛開始強多了。”陸萬修說。
“陸董,看來你錯過了真正的生意,我前面說的事,可不是隨便說的,那和我們后來的瘋狂時代不一樣,是一切皆有可能的時代。”吳依桐安慰般看了陸萬修一眼,“他月營收超九十萬,光兩部電話就能收回二十萬,所以他兩年后重新站回內場,幫人山寨限量版百達翡麗、卡地亞和江詩丹頓。”
“朱元辰也仿過表,拉我一起做,我沒答應。”陸萬修跌在歷史盲區上,不甘心,找補說。
“真討厭,別打斷依桐,讓她講行不行?”叢丹不滿意地看了陸萬修一眼。他犯了忌,提了不該提的人。
故事繼續。千禧年后,華強北快速形成從元件到成品的全供應鏈,不足千米的一條街,年交易額達到3000 多億,打個噴嚏亞洲電子市場都要感冒。老A 決定不再做A 貨,他把仿表的活盤給別人,在明通數碼城拿下兩個商鋪,開始做高速公路用燈和高保真音響,同時一直盯著電子研發市場。鬧非典那年,聯發科突破諾基亞和摩托羅拉壟斷的芯片技術,推出第一款具備通信基帶、藍牙和攝像頭模塊的單芯片機解決方案,老A終于等來機會,他去深紡大廈二樓人頭攢動的人才市場轉了一圈,把山本培訓的宋三木約到華富路的狼堡酒吧,那時宋三木還沒有成為“春晚最牛粉絲”。老A把一箱現鈔推給宋三木,讓他十天內在那些排隊交簡歷的人里給自己挑選培訓五百名有經驗的技術工,然后他飛去新竹,找到聯發科一位執行長,憑三寸不爛之舌接下一筆大單,以極快的速度整合出一條產業鏈,生產出成品手機發往全國市場。他遇到了對手。市場上有人跟單,全是B 貨、C 貨,價格低廉,他的原單貨發不出去,會計告訴他,公司流水只能撐幾天,再不想辦法,他就只能面對聯發科的高額罰單和索賠。老A 完全沒有選擇空間,一咬牙,下令原單尾貨QC(質量控制)環節采用A貨標準生產,成本壓到競爭者沒法做到的低廉,全面鋪貨,不到一周時間就打垮對手,占據了手機供貨渠道,以后客戶幾次推出迭代機必經他手,他就這么回歸了自己的專業。
“我剛進場時聽人說起過聯發科那件事,我和李薦想見見這位神秘人物,不得其法,原來是他。”宋南柳插話說。
“等等。”李薦終于找到機會,問吳依桐,“高人不語,不像我等意馬四馳,你說的這個人,我見過?”
“嗯。”吳依桐笑了笑,點燃一支煙,“不過,你想聽故事呢,還是咱們換個話題,去找到那個人?”
李薦不置可否地笑笑,示意吳依桐繼續講她的故事。
中國科考隊找到南極風陸冰蓋最高點那年,手機生產由審批制改為核準制,此時老A已經擁有完備的產業鏈,成了華強北第一代分銷王,每天流水過百萬,多的時候上千萬,每天涌進華強北的五十萬供應商,不少是沖著他來的,銀行主管副行長們每周排著隊請他喝功夫茶,華強北商圈的賽格廣場、華強電子、華強廣場,三十萬一平方米的柜臺,或明或暗由他控制著,包括在座的幾位后來入場時求爺爺告奶奶拿到的那幾個柜臺。
“說柜臺干什么,說老A 就好了。”叢丹眼神里本來是滿滿的敬佩,這會兒不高興了。當年她懵懵懂懂,等不及李薦使手段托人搞柜臺,跑去和人家睡覺搶下一個,回來高興地告訴吳依桐,被吳依桐罵得狗血淋頭,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不說破。
吳依桐沒有理會叢丹,繼續講故事。她有講故事的才華,不然也辦不下三家書院。
繼高仿名牌服裝、手表和電子元件之后,華強北終于被仿機釘在了山寨街的惡名上。老A對此耿耿于懷,他大學畢業后不久就結了婚,很少回父母家,父親知道兒子在外面做得很成功,不知道他靠什么成功的,擔心地問過兒子。老A回答不了,他和多數頭部大鱷一樣,不愿意拋頭露面,躲在西裝革履的總經理背后做著隱身事主,他一直想改變自己的身份,他做過努力。有一段時間,老A 和幾位頭部大佬私下密謀,華強北是一頭市場經濟野獸,讓它活成食草動物沒有可能,大家能不能聯合起來,改變低端賣場形態,讓華強北發展成國際電子物流中心和高新技術研發中心,撕掉山寨佬的標簽,可是,大家又為市場規劃升級的責任主體吵得不可開交。
老A入場的第十二年,蘋果發布了劃時代的iPhone 4,小米和華為也推出了廉價智能機,線上手機銷售把市場價格壓到最低,實體店銷量嚴重下降。因為利潤空間被壓縮到喘不過氣,李薦們忙著把柜臺銷貨轉移到線上銷貨,他們在華強北街頭沖來沖去的時候,老A 也在為零售行業改變后的消費格局巨變煎熬,他站在賽格大廈76層辦公室落地窗前發呆時,也許在腳下螞蟻似跑來跑去的人群中看到過李薦們,但他想要轉型已經來不及了,他沒有時間了。不久后,京東與阿里巴巴先后在美國上市,互聯網電商的崛起給了老A最后一擊,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產業鏈帝國被毫無抵抗力地沖垮,最糟糕的時候,他有十幾萬臺手機壓在倉庫里,宋南柳看到的那幾千部從樓上傾泄下的手機就是他的積壓貨。阿里巴巴在納斯達克敲鐘那天,老A的一批芯片在香港因涉嫌走私被扣押,他正焦頭爛額地處理事情的時候,哥哥給他打來電話,說父親問了幾次,他是不是在干臟活,偷人家的東西。老A 說是,但不是他一個人在偷,他不過是其中一個。哥哥在電話里說,我給老豆說,你是最大的那個賊,還是不提這話?老A 沉默了一會兒,掛斷了電話。幾小時后,老A叫來律師交待了后事。他決定守住最后屬于他的家人和孩子的秘密,帶著一個永遠摘不掉的符號離開少年和青年時代的生活地。
“我是在布里斯班姐姐家認識他的。”吳依桐沒說她是怎么認識老A 的,“那是一座陽光城,年輕,活力四射,人們非常放松,但他卻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冷漠,沒有溫度,像個局外人,和環境格格不入。他知道我在華強北干過幾年,不斷向我打聽華強北的消息。直到我第三次去澳洲,他帶我去漢密爾頓島看袋鼠,那天凌晨他來我的帳篷,把我從睡袋里拍醒。他說別急,袋鼠還沒出來覓食,他就給我講了華強北的故事。他說他是看著那條不足千米的街道在稻田中建立起來,最終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電子元器件集散地,同時也成為豐富的垃圾食物的聚集地,美味,卻沒有尊嚴。他在這條街上見證了摩托羅拉和諾基亞的鼎盛和衰落、國產手機的興起和拼殺、山寨機的瘋狂和集體死亡、全球金融危機、芯片走私,最終成為一場噩夢。”
大家都安靜,他們面前在茶盅七分處泛著白光的茶水也一樣安靜,不知道以毒攻毒的斷腸茶對人有沒有幫助。
“他沒有回避這場噩夢的始作俑者中有他。”吳依桐繼續說,“他說他一直想回到華強北,做個老而彌堅的創客,洗去A貨王的恥辱,不過他后來安靜下來,不再想這件事。我告訴他,那座城市正在努力撕下山寨之都的標簽,爭取創客和極客之都的未來,他和城市的想法一致,為什么不回去?他斷然說,不可能,山寨不是一種模仿行為,而是一種基因,它會以文化的方式遺傳下去,如果它曾經輝煌過,那它的遺傳力量就非常強大,他身體里的毒素太多,回不去了,他最好死在外面。”她停了一會兒,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只袋鼠頂開帳篷門簾探進腦袋來,是一只母袋鼠,它大大的眼睛給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吳依桐結束了她的故事,餐廳里非常安靜,有一陣大家都不說話,覺得自己在這個故事面前顯得相當平庸,就像2017 年以后安靜下來的華強北,當它不再容納冒險者和瘋子的時候,它也是平庸的。
“你剛才說,他會回來接你?”李薦打破沉寂問吳依桐。他沒提名字,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說誰。
“他是那么說的。”吳依桐說著伸手去拿煙,發現沉香煙盒里已經空了,她四顧張望,好像在找命根子。
“他還能開口說話嗎?”宋南柳問。
“至少短時間不能。”吳依桐本來打算把空煙盒丟掉,不知想到什么,改變了主意,把空煙盒裝進手提袋里,停了一會兒說,“這么多年了,他從沒回來過,我們也一樣,取了群名,又改了群名,兜兜轉轉,還是沒能忘記那個改掉的名字,你們不覺得,有時候我們想戒掉什么,只是一個托辭?”
不知道是不是服務員沒把門關好,大伙兒感到一股涼風從背后吹來,不由打了個寒戰,連同兩位群外女士,集體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