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書法

⊙ 姜亮夫

編者按：姜亮夫先生是我國著名的敦煌學家、楚辭學家、語言文字學家、歷史文獻學家、書法家、書法理論家。先生幼承家學，書法從顏體、“二王”入手，并受云南當地金石資源如《爨寶子碑》的影響，發展出具有自身特色的“亮夫體”。先生在研究古文字之余，在書法史、書法理論研究方面也有深厚的造詣。鑒于此，本刊特邀請云南昭通學院許云教授籌措本專題，感謝浙江工商大學王宏理教授、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學院張鈺霖副研究員的傾力幫助。浙江大學檔案館和姜亮夫先生家屬、浙江省社科院姜昆武研究員為我們提供珍貴的圖像資料，一并致謝！

南朝梁庾肩吾《書品》分上、中、下三品，中之下列張昭、陸機、朱誕等十人，而論之曰：“陸機以弘才掩跡，朱誕以偏藝流聲。”謂機文名至高，掩其書法之跡也。

王僧虔《書論》：“陸機書，吳士書也，無以較其多少。”

唐李嗣真《書后品》列入下上品，曰：“陸平原、李夫人尤帶古風。”

《宣和書譜》：“機能章草，以才長見掩耳。”

《平復》《望想》二帖，為機書之僅傳者。《平復》為章草，與鄉人皇象、張昭書類。《望想》為行書，論者極少。《平復》最為名高，茲輯錄歷代各家說如次，以佐觀省：

宣和御府藏草書類有陸機章草《平復帖》，行書有《望想帖》。（此記錄二帖較早之材料）

《宣和書譜》：“陸機《平復帖》，作于晉武帝初年。前右軍《蘭亭燕集敘》大約百有余歲。今世張、鍾書法，都非兩賢真跡，則此帖當屬最古也。”

米芾《書史》：“晉賢十四帖，第一帖張華真楷，次王濬，次王戎，次陸機，有唐宋賞鑒家印。”（按此言陸機書，不言是何帖，疑亦《平復》也。）

韓宗伯存良家藏《南陽書法表》（潔溪茅維序）分正書、行押、草圣、石刻、法書五類。草圣類以陸機《平復帖》為第一，下有夾注云：“宋宣和小璽，元張斯立等同觀。”（據《式古堂書畫匯考》引）

又《式古堂書畫匯考·書考》卷之四有陸士衡小柬，下注云：“墨色有綠意，紙亦百雜碎矣。（《書畫舫》此句作‘紙亦不雜’，無‘碎矣’二字）其至乃得索靖筆，始知《閣帖》刻陸云書，亦后人為之，陸更古也。”（此見陳繼儒《妮古錄》）

又《式古堂書畫匯考》卷六陸機《平復帖》云：“《書畫舫》云：韓存良太史家陸士衡《平復帖》，計九行，墨色有綠意，紙亦不雜碎。其前有宋徽宗泥金標題。云間陳仲醇謂其書極似索靖筆法。始知《閣帖》所刻陸云書，亦后人為之。陸更古也。”

（按《廣川書跋》云：“……淳化中，詔以秘閣所藏書入石，又以翰林待詔王著摹字，求其書法之外，各有異處，殆不可得。至于行筆利鈍，結字疏密，時可見之。然決磔鉤剔，更無前人意，皆著之書也。其后得秘閣墨書，校其字畫，皆硬黃模書，至有墨色湮落，或以重筆添暈。當著奉詔時，其所摹拓，皆略放大其體，而私以筆畫成之，宜其用筆略無古人遺意，不足異也。……今人不知其故，憑石本便評定書畫，至放言立論，更無疑處。”……按此論《閣帖》不足依憑，錄之以解上段結尾兩語之疑。）

董其昌 行書跋陸機《平復帖》

陸機 草書《平復帖》故宮博物院藏

明張丑《清河書畫舫》：“晉陸機《平復帖》手跡，玄宰書。下有‘墨香亭’長形印，‘韓逢禧印’‘韓世能印’‘韓逢書畫印’三正方形章。又泥金題‘晉陸機《平復帖》’（按此六字系徽宗泥金書）下 雙龍圓璽。下題：‘平原內史吳郡陸機士衡書。’（墨字）有‘宣和’‘政和’‘逢禧’三章。本書九行，八十四字。后有‘殷浩之印’。董題曰：‘右平原真跡，有徽宗標字，及‘宣’‘政’小璽。蓋右軍以前，元常以后，唯存此數行，為希代之寶。予所題簽在辛卯春（萬歷十九年），時為庶吉士，韓宗伯方為館師，故時時得觀名跡，品第甲乙，以此為最，惜世無善摹者。予刻《戲鴻堂帖》，不復能收之耳。甲辰（萬歷三十二年）嘉平月朔董其昌題。’下承以陳繹題云：‘晉陸士衡《平復帖》，章草奇古。吳興陳繹曾獲覽。’《李本寧集》中《答范生》一詩，細述士衡《平復帖》顛末甚詳，其為雅士推重若此。”

李維楨《答范生》：“范生詩畫皆妙手，落魄吳門行寡偶。杖頭不辦百文錢，典衣取醉金陵酒。金陵朝貴五云居，轉日回天力有余。游客但攜蒯緱劍，一歌得魚再得車。咄爾范生何骯臟，貴人不肯通名狀。天地豈私貧爾哉，爾筆原非食肉相。昨朝同爾過韓郎，陸機墨跡錦裝潢。草草八行半漶滅，當道千金非所屑。顧謂范生休自輕，古人生無一日歡。死存萬世名，爾詩爾畫知名如士衡，來生受者即今生。”

董玄宰云：“吾松書自陸機、陸云創于右軍之前，以后遂不復繼響，當為晉初開山第一祖，誠然誠然。”

（張丑：）“《平復帖》最奇古，與索幼安《出師頌》齊名，惜剝蝕太甚，不入俗子眼，然筆法圓渾，正如太羹元酒，斷非中古人所能下手。昔賢稱羲、獻為變體書，良是。或云《平復》乃張芝書，豈此紙出蔡倫手邪？”

又張丑《米巷詩》：“士衡《平復》書淳古，小字《曹娥》清勁宗。作合無緣成兩地，空慚真晉郁心胸。”又《銘心籍》第二首云：“《平復》從來屬伯英（伯英書《平復帖》，見《宣和書譜》），陸機題品豈真評。蔡倫網紙留殘墨，章草天成大主盟。”

《秋碧堂帖》中收錄的《平復帖》

徐康《前塵夢影錄》云：“平原《平復帖》墨跡，向在真定梁太保家，蕉林相公（按即梁清標）刻《秋碧堂帖》，用以壓卷。至乾隆朝，梁氏子孫進獻于朝，因御刻《三希堂帖》首卷王廙、王珣皆東晉后葉也。真跡后賜成邸（按即成親王），因筑詒晉齋以藏之。道光初，薩湘林都督為成邸婿，曾細心雙鉤一本，適祁文端公（按即祁寯藻，亦善書）任江南學使，薩付此鉤本，囑其覓良工精刻。學使轉托李申耆山長董刻，石存澄江節署，以較梁刻，奚翅天壤。蓋平原真跡，全用禿筆，純是枯鋒，新刻光潤，全失其真。《秋碧堂帖》共八冊，世間尚有，可復按也。”

吳榮光《辛丑銷夏記》凡例：“余宦游四十三載，所見名跡甚多，以詒晉齋所藏陸士衡《平復帖》為最，惜過眼匆匆，未及備錄。”（按李兆洛《跋陸士衡平復帖》云：“謹按，此帖刻于《三希堂法帖》中，而天府之儲，海內不得共見。梁清標刻《秋碧堂帖》亦列之，云得諸董氏摹本。今賜帖中，亦存董其昌跋是也。而“秋碧堂”勾勒不謹，殊無足觀。春浦先生此刻，從董氏摹本傳摹，可謂備得神理。自此海內得觀晉賢真跡，繇、鵠之后，羲、獻之前，卓然有此奇詣，真藝林之幸哉。”按此則可與《夢影錄》一則合觀。）

姜亮夫 篆書《陸機衛鑠》聯

浙江大學檔案館藏

則《平復》入刻，始于清世，蓋終始未能得其真也。

1956 年12 月12 日《文匯報》載張伯駒《我所收藏的中國古代書法》一文中記陸機《平復帖》云：“西晉陸機《平復帖》，紙本，共八十四字，宋徽宗月白絹金字標簽，鈐雙龍圓璽。前后鈐‘宣和’‘政和’諸璽。后下角有“張丑之印”。《清河書畫舫》載后下角有東晉殷浩印，現張丑印上端，尚有影跡。后隔水董其昌行楷跋語。此帖的流傳，見宋徽宗《宣和書譜》。至元元年，張斯立、楊青堂、郭天錫、馬晌有觀款，后被古董商截去，配在《勘馬圖》之后。明萬歷時，藏宗伯韓世能家。清梁清標刻入《秋碧堂帖》。又經安儀周藏，載入《墨緣匯觀》。后此帖為清憲皇后（雍正之后）奩資，陳列于壽康宮（見《詒晉齋帖后記》），未經乾隆鑒賞，故未刻入《三希堂法帖》。憲皇后臨終以前，遺命賜成親王，故名詒晉齋，又傳恭親王為秘晉齋。恭親王沒后，傳溥心畬，與唐韓幹《照夜白圖》，并為重器。《照夜白圖》被心畬售于滬商某，轉售英國。我誠恐此帖再流于國外，挽廠商，商于心畬求讓，因索價昂，未成。盧溝橋事變當年的冬天，心畬遭母喪，需款甚急，由傅沅叔先生為力，讓售于我。此世傳晉代唯一法書，始得以保存不出國境。按《墨緣匯觀》謂此帖用筆猶存篆法，蓋是由隸變草時的字體，與西北發現的漢晉木簡字體相同。《宣和書譜》謂此帖作于晉武帝初年，早于王羲之的《蘭亭序》百余年，是為中國名賢墨跡最古的法書。”

按此帖近藏張氏，歷史至為明白。現已由張氏捐獻國家。此文為《平復帖》最近記載，大體仍存《清河書畫舫》時舊觀。故文雖小有可商，亦記載之當刪要者，故一字不易，錄之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