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奶奶的治愈時光

張敏俊

（一）

前幾年，爺爺離世，奶奶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走不出悲傷，不是晚上失眠，就是白天偷偷流淚。可每當別人問她是不是想爺爺時，她都會假裝堅強地說：“沒有，我才不會想老頭子，他年輕的時候可壞了，還很懶，襪子不洗，衣服不洗，就連洗澡也得我督促，明明肺不好，還天天吸煙，怎么說都不聽。”

她列出爺爺很多的生活習慣，看似在抱怨，實際上則是想念太深，爺爺的一切都刻在她腦子里了。

為了讓奶奶走出來，我帶她來到我的餃子館：“最近餃子館的生意一直不好，我想上些新品種吸引顧客。想了很久，覺得鲅魚餡兒的水餃不錯。奶奶，你做鲅魚餡兒水餃是一絕，就來店里幫幫我，拯救一下我的生意，否則，咱這個店就要關門大吉了。”

奶奶一臉疑惑：“有這么嚴重嗎？”

我很肯定地說：“有，自從爺爺去世，你就沒有再來過餃子館，不了解情況。”

“鲅魚餡兒很好調，你爺爺最喜歡吃這個餡兒的餃子，我也最擅長做這個。你爺爺的嘴可刁了，只吃我做的鲅魚餡兒餃子，外面的他從來不吃。”一說起爺爺，奶奶又開始滔滔不絕。

我順利地將奶奶請到了餃子館。奶奶的工作很清閑，負責調制鲅魚餡兒，指導師傅包餃子。這個餃子館是奶奶傳給我母親，母親又傳給我的，所以奶奶對于餃子館的一切都很熟悉。

有時看我太忙，80多歲的奶奶還會幫我收拾下衛生。我怕她累著，不讓她干，可她每次都說：“活著就得動，不動就廢了。”我拗不過她，只好讓她做一些輕巧的活兒。有事可做，奶奶的心情漸漸好轉，不像之前那樣多愁善感了。

（二）

一年前，奶奶得了一場大病，在醫院住了整整兩個月。幸運的是，奶奶保住了性命；不幸的是，她以后需要長期服藥。

出院回到家，面對那一瓶瓶一罐罐的藥，奶奶很抗拒，經常故意不吃其中的幾種藥。我發現后問她：“為什么不吃這幾種藥？”

“不好吃，太苦了。我都這把年紀了，活一天賺一天，不想讓自己太苦了。”說這話時，奶奶很平靜。

我沒有責怪奶奶，默默地把那些瓶瓶罐罐擺放在她床頭，摟著她的肩膀說：“不想吃就不吃，太苦咱就不吃。”我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我知道，奶奶脾氣很倔，她想做的事我們阻止不了，她不想做的事我們也勉強不了。

奶奶是江南女子，喜歡旗袍，生病前一直在給自己縫制旗袍，生病后就停了下來，或許是沒有了那份心情，也或許是身體不允許了。

但我知道，奶奶一直喜歡縫制。這天，我從網上買了一些做旗袍的布料，跟她說：“我想去蘇州園林走一圈，但沒有買到合適的旗袍，你幫我縫制一身吧。蘇州園林你是熟悉的，什么樣的旗袍適合它，你也是最清楚的。”

奶奶一聽我說到蘇州園林，很是親切，因為她娘家就在蘇州。聽說我要去蘇州園林，她眼睛里有了光，開始幫我選擇布料的顏色：“這個季節的蘇州園林到處花團錦簇，我給你做一身綠色的旗袍，你穿著去，肯定很美。”

“紅配綠，絕配！”我當場鼓掌表示贊同。

當天，我又從網上搜集了一些旗袍新款式給奶奶做參考，奶奶很快選定了一個最原始的款式。我笑著問她：“這個款式會不會很古板？”奶奶解釋：“去蘇州園林，要的就是最原始的味道，如果加一些現在流行的元素，反而會格格不入。”

定好顏色與款式，我們便開始縫制了。一套綠色的旗袍，我們兩個人縫制了整整一周。這一周，奶奶一邊縫制，一邊教我怎樣才能讓旗袍好看又合身。我們的進度雖然慢了點兒，但一針一線都精致漂亮。

當我穿上這身旗袍時，奶奶眼里突然就有了淚水。我故意逗她：“我穿上有這么好看嗎？你都嫉妒得流眼淚了。”

奶奶擦了擦眼睛：“你們姊妹幾個，你最像我。你穿上這件衣服，讓我想起了我跟你爺爺第一次見面的情形。那天，我就穿了這么一身綠衣服。你爺爺后來一直說，我是他見過的穿綠色衣服最好看的人。他如果能活到現在，就會發現他孫女穿綠色旗袍更好看。”

“既然爺爺說你穿綠色衣服最好看，那你也縫制一身綠色的旗袍，我們一起去蘇州園林吧？”

奶奶開心地點頭：“好，入土前我也再瀟灑一回！”

于是，奶奶也縫制了一身跟我一樣顏色的旗袍。

我們穿著旗袍去了蘇州園林，奶奶的一舉一動都像極了大家閨秀。我們一邊走，奶奶一邊跟我講解：她跟爺爺一起坐過的長椅，他們一起漫步過的花園，他們一起牽手走過的小道……聽著奶奶的講述，我仿佛看到了60多年前的那個春天，一個18歲的少女與一個22歲的青年在這里約會的場景。

我笑著對奶奶說：“蘇州園林里好像藏著你的青春，你一來這里就變得活力四射了。”

奶奶說：“這里有我跟你爺爺的很多回憶。”

我攙扶著奶奶：“爺爺的回憶里，也肯定都是活力四射的你。我猜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不論什么時候都健康快樂。”

從蘇州回來后，奶奶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也開始按時定量吃藥了。

（三）

今年，我被談了3年的對象甩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3年的感情怎么說散就散了，心情灰暗到了極點，根本無心打理餃子館，便把店里的事都交給員工，在家躺了整整3天，不想吃也不想喝。奶奶看我這么萎靡不振，悄悄跟我說：“你來我這里，我給你看些好東西。”

我無精打采地來到奶奶的房間。她打開衣櫥，拿出一包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我發現那些竟然都是我小時候穿過的衣服，很是驚訝：“你把這些破衣服都收藏起來干啥？”

“這可不是破衣服，都是奶奶的寶貝，奶奶就是想留個紀念。你看這個黃色的毛衣，當時還是我親手給你織的呢。你穿上可好看了，鄰居都夸你是個黃蝴蝶。”

說完，奶奶又拿起一件羽絨服：“這是你穿的第一件羽絨服。當時我覺得這個不保暖，還想在里面加些棉花，你媽說這是羽絨的，看著不厚，但很保暖，我才作罷。還有這件，這是你第一次自己在集市上選的衣服，雖然我覺得不好看，但你看中了，我還是給你買了下來……”

我很好奇：“這都多少年了，你咋還記得這么清楚？”

“因為你是奶奶的寶貝孫女啊。從小到大，愛你的人多了去了，你可不能因為一個人不愛你就消極悲觀，要為那么多愛你的人好好活著。”

聽奶奶這么說，我頓時覺得很慚愧，摟著她的胳膊說：“奶奶，謝謝你！給我點兒時間，我會走出來的。”

在奶奶的陪伴下，我漸漸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時光。

我相信，奶奶給我的溫暖，定能夠讓我抵御未來所有的風雨。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