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去當神仙了

彭嘉瑩

1

白日拉下了帷幕，蟬鳴此起彼伏。

小宇吃完晚飯，打起十二分精神，挺直了腰板坐在客廳。

不用說，今晚勢必又是一場惡戰。在暴風雨來臨之前，電視機前的爺孫兩人都互相看不對眼。不過，令小宇得意的是，在今晚7點之前，他已經掌握了電視遙控大權，現在動畫片正播放至高潮階段——光頭強砍樹又被發現了。無論如何，今晚，一定得獨攬遙控大權，拒絕爺爺的獨斷專行！

時鐘不知不覺走到了7點整，爺爺將不懷好意的目光投向小宇：“新聞開始了，遙控給我。”

小宇早就料到了，他故作迷茫地說：“遙控呢？我找找。”然后在沙發上一頓推拉翻找，最終搖了搖頭，“哎呀，奇怪了，真是撞見鬼了，怎么不見了？”

爺爺早就看穿了小宇的伎倆：“我剛剛還看見遙控器在你手上，我看你才是‘鬼。”

“嘖！”小宇皺了一下眉頭，表示抗議：“我上學的時候每天晚上電視都是你的，今天放假就給我看看吧！”

“不行，你明天再看。”說完，爺爺變戲法似的從角落里掏出來一個新的遙控器，小宇見了大驚失色。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小宇只能眼睜睜看著熊二憨厚的大臉變成了兩位新聞主播。

反抗再次失敗。

失敗標志：新遙控的出現。

失敗原因：反抗階級力量過于弱小。

影響：不知道熊大和熊二會如何反擊光頭強。

小宇在心里默默總結，今晚實現電視自由的愿望又落空了。

“算了，7點半還可以和爺爺看游擊小分隊。”他心里安慰自己，“吃一塹長一智，下次一定拿下！”

2

“嘿，小宇！”同學小雅一路小跑過來，“我跟你說，我剛剛看到你爺爺在吸煙！”

“在哪？”小宇瞬間兩眼放光。

“就在路邊大榕樹下的小賣部。”小雅給出了準確的情報。

“好，謝謝，下次請你吃薯片。”

小雅打了一個“OK”的手勢，笑瞇瞇地走了。

小宇得了情報后，回去叫上妹妹，兩人策劃著分頭行動，從小巷和大路兩面夾擊，防止目標丟失。

小宇和妹妹幾乎同時到達“案發現場”——小賣部，一個大型老年人打牌聚集地。

兩人匯合后，立刻鎖定了目標：爺爺正佝僂著腰，沉浸在煙霧繚繞的世界里。忽然，他滿面紅光地擲下手里的牌，大吼一聲：“一對2！”

“咳咳。”小宇故意在爺爺身后咳嗽了兩聲，目光鎖定在那支正燃得猩紅的香煙上。

爺爺頓時心領神會，從襯衫內兜里掏出五塊錢：“一人一瓶可樂！”小宇收了錢，還不罷休：“我要看一晚上的《豬豬俠》！”

“好好好，別告訴你奶奶啊！”

“行，下不為例啊！你看這香煙包裝還寫著‘吸煙有害健康呢！”

殊不知，晚上小宇趁著爺爺洗澡，跑到他房間里進行“掃蕩”，共繳獲兩只打火機和三包“黃鶴樓”。

3

小宇其實平時還挺怕爺爺的，因為爺爺是家里最看重小宇學習成績的。平時爸媽經常要外出工作，考差了他們大多是安慰小宇；可是爺爺不同，他總是愛念叨小宇的學習成績和生活情況。

每次測試完，老師都要讓學生家長在試卷上簽名，這樣就順理成章地讓每一位學生家長都能及時掌握孩子的成績變化。

不過這次小宇數學考了個滿分，他十分得意地將試卷擺在爺爺面前，還要求他：“字要寫得好看一點！”

爺爺點了點頭，在卷面上落下了自己的大名。

爺爺飄逸的字體和學校里老師教的楷書完全不是一個風格，小宇看了一眼，嫌棄地說：“這也太丑了吧！都看不明白是哪幾個字。”說完，就把那幾個飄逸的大字擦掉了。

爺爺無奈地搖了搖頭，十分別扭地用“草式楷書”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小宇看了后滿意了一些。

爺爺不死心，試圖挽尊道：“這字多好看！我教了那么多年書都沒人說過它難看。”

小宇噘了噘嘴：“反正就是不好看。”

4

爺爺是一個生活儀式感蠻強的人——他很精瘦，無論走到哪，都要要把頭發梳得光亮，穿一件襯衫配一條中山褲，再來一雙皮鞋，活脫脫一位老干部的樣子。

爺爺心血來潮時會下廚做一兩個小菜，不然就是去買個燒鴨、鹵雞爪之類的，反正只要他在，小宇就十分有口福。

直到小宇上了初中，依舊不變樣。

只是爺爺身子一直不大好。

初一上學期結束，剛進入寒假，爺爺就突然變得病殃殃的，每天搬著一張凳子，坐在有陽光的地方，長久地坐著，也不說話。

那天下午，他坐在小院的向陽處，突然抬起頭，看向小宇，說：“有沒有什么想吃的，爺爺給你買。”

“不用不用。”也沒說什么理由，小宇就直接拒絕了。

問完爺爺又沉默了。

小宇的姑姑從縣外趕過來，勸了爺爺好久要帶他去醫院檢查身體，但是老人家執拗得很，一直搖頭拒絕。姑姑也沒法子，她知道，按照老爺子的脾氣，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天晚上，爺爺也沒吃東西，很早就歇下了。小宇吃飯的時候，看到桌上放著一盒燒鴨，還熱乎著，正適合吃。

“明明說不用買。”小宇埋怨道，可鼻子卻酸酸的。

翌日一早，奶奶發覺爺爺的意識變得很模糊，這才察覺不對勁，火急火燎收拾好東西，要帶他去醫院。

可是剛準備出發，爺爺就走了。

小宇只記得，那天下雨了，風刮得很大，大得感覺能把人吹散。

5

爺爺不在了，小宇感覺生活空落落的。

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道該用什么辭藻來形容爺爺。

其實，爺爺也不是一直都不給小宇電視遙控器，有時候他也會陪著小宇一起看動畫片。小宇長大之后，有了自己的手機，漸漸地不和爺爺搶電視了。爺爺走后，電視就成了家里的一個擺設，開始落滿灰塵。

其實，爺爺的字很好看。是小宇小時候有眼不識珠。爺爺的字，遒勁有力，磅礴大氣。

爺爺會偷偷給小宇和妹妹買冰淇凌，會煲很多不同的湯，會在他們的死纏爛打下給他們買玩具或者文具……

這些畫面，在小宇未來的生活里，再也不會出現了。

爺爺下葬時，墳頭除了香火外，小宇爸爸還點了三支香煙。

“怎么給爺爺吸煙啊，壞習慣！”妹妹埋怨道。

“沒關系，現在爺爺是神仙了，百毒不侵。”

林梢微動，送來一陣陣微風，香煙猩紅煙頭上的縷縷白煙便攜帶著一行人的追憶、感懷、悼念，隨風蔓延、消散，將訴不盡的生平融入了這茫茫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