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宴

1

話說那天非常寒冷，刮了一夜大風，下了一夜大雪，森林那邊不再傳來虎豹的吼聲，小麻雀也不在窗臺唱歌了。那是一段艱苦的日子，所有的生靈都閉著嘴，咬緊牙，一聲不吭。至于熊、蛇、松鼠和刺猬，它們干脆倒頭酣睡，這雷打不動的冬眠質量，就算在它們耳邊放上一個高音喇叭，也不會將它們吵醒。

那天清晨，小弟還在熟睡，阿斗就醒來了。她掀開棉被，穿上羽絨大衣，輕輕推開門。嘩！眼前是一個銀色的世界，雪花把整個世界刷得雪白雪白，就連門前的路也被冰雪封住了。

阿斗拿過靠在門后的新掃帚，掃開臺階上松軟的積雪。積雪下露出一封綠色的信，信靜靜躺在臺階上，信封上是一行秀氣的毛筆小楷：

“請郵：風雪路108號 墨斗收”

阿斗拆開信，見信箋上頭寫著：

“親愛的墨斗：

為了答謝你去年送來的禮物，我準備了一場雪花宴，在驛橋邊恭候。

敬請光臨。

一定要來啊！

祝你襪子暖和，毛衣也暖和。

小梅

即日”

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收到赴宴的邀請信，阿斗快活得眉開眼笑。她放下掃帚，用木梳梳好頭發，又在雕花的銅鏡前照了一會，朝自己笑了好幾回。然后她把那封信揣在懷中，穿上軟綿綿的花鞋子，戴上暖融融的紅帽子。

要不要叫上小弟呢？

阿斗走到床前，小弟睡得挺香，像一只冬眠中的小刺猬。阿斗低下頭，親了親小弟的紅鼻子，小聲說：“我赴宴去，你好好做一個夢。我回來再跟你說。”

阿斗打開門又關上門，朝驛橋走去。

2

晨曦才剛剛露出來，路上沒有別的行人，落光樹葉的林子空蕩蕩的。小鹿到溪邊喝水，可是溪流已經結冰，小鹿只好咀嚼白雪。這個季節，候鳥早飛走了。樹杈上只有一只烏鴉，它一聲不吭，不唱歌，也不說話，正忙著清理巢邊的積雪呢！

阿斗抬起頭，對樹上穿著黑衣裳的紳士說：“烏鴉先生，早上好，真勤快呀！”

烏鴉說：“小墨斗，早上好，去哪里呢？”

“我去驛橋邊，橋邊有個雪花宴，想必很豐盛，你也來吧！”

“多謝你的邀請，我忙完就去。可是，該帶什么去呢？”

“嗯，帶什么去呢？你會唱歌，就帶一支雪花歌吧！”

告別了烏鴉先生，阿斗繼續往前走。她走出一個小樹林，來到釀酒廠。釀酒廠空空蕩蕩，快過年了，釀酒的工人都放假了，整座工廠只剩下守大門的老頭子，他正在清掃門口的積雪。

阿斗清清嗓子，對守大門的老頭子說：“老爹爹，早上好，真勤快呀！”

老頭子說：“小墨斗，早上好，去哪里呢？”

“我去驛橋邊，橋邊有個雪花宴，想必很豐盛，你也來吧！”

“多謝你的邀請，我忙完就去。可是，要帶什么去呢？”

“嗯，帶什么呢？你釀酒廠里好多酒，就帶一瓶雪花酒吧！”

告別了老爹爹，阿斗繼續往前走，過了釀酒廠，前面是開闊的原野。在原野上，阿斗遇見一匹馬。

“早上好，馬！”

可是馬不理會她，徑直朝前走去。

“去哪里呢，馬？”

馬沒有回答，就這樣走遠了。

阿斗在原野走呀走，過了一會兒，她又遇見一只羊。

“嗨，羊！”

不過，羊也不跟她搭話兒，揚起蹄子，跑掉了。

阿斗只得獨自往前走。她又走了好長一段路，這一段路誰也沒有遇見。

再往前，阿斗遇見了冬天。冬天是一個高大美麗的女人，她非常嚴肅，非常整潔。冬天坐在巨大的搖籃上，正在孵一個綠色的蛋。冬天看見阿斗，主動跟她打招呼：“小墨斗，早上好，去哪里呢？”

“我去驛橋邊，橋邊有個雪花宴，想必很豐盛，你也來吧。”

“多謝你的邀請，我把春天背起來就去——要赴豐盛的雪花宴，我該帶什么去呢？”

“嗯，帶什么呢？帶一籃你親手做的雪花糕吧！”

3

再往前走，就到了驛橋邊。驛橋邊有一棵大梅樹，梅樹下有一個小仙女，她身穿白裙子，頭系黃絲帶，她面前的八仙桌上，設了一桌豐盛的雪花宴。

阿斗伸手擦亮眼睛，覺得小仙女的黃絲帶很熟悉——她想起來了，是她去年年前在城里親手買的黃絲帶。那會兒，她從城里買了過年的衣裳，回來的路上，經過這座古老的驛橋時，阿斗聞到一陣清香。

“大梅樹開花了，好香。”阿斗拍著手跳起來，“我們到樹下歇一歇，聞聞花香吧！”

可是村里的小姐妹全都不相信：“阿斗，別傻啦，樹枝上全是雪，哪有花呀？好冷，快回家去。”

“來看呀，看看就知道了，真的是花！”

阿斗離開驛橋，離開小伙伴們，一個人跑到大梅樹下，仰起臉，朝上看。大梅樹上開著潔白的大梅花。

“真的是花呀，不是雪，不信來聞一聞呀，真有梅花香。”

沒有人回答，小姐妹們結伴走遠了。

“大梅樹，她們都不相信我呢！你開的白梅花真好看呀，要是我像你這么香才好呢！要過年啦，我送你一條黃絲帶吧！”阿斗解下綁頭發的黃絲帶，系在大梅樹上。黃絲帶明亮鮮艷，好像在告訴路人：看呀，大梅樹上掛著的不全是雪花，也有真正的梅花哩。

一轉眼，一整年過去了，跟去年冬天相比，阿斗和小弟都長高了一截。時間過得真快呀！

4

小仙女端起一碟點心，對阿斗說：“小墨斗，我就是小梅，你能來，真好哇！嘗嘗我做的梅花雪點心。”

阿斗拿起一塊點心，輕輕咬了一口，點心是用落在梅花上的雪做的，一入口就化了，滿口都是梅花香。吃過點心，阿斗覺得心里也香香的，好像身體里面也開滿了梅花似的。

過了一會兒，烏鴉先生彬彬有禮地飛來了；緊跟著，釀酒廠的老爹爹提著雪花酒，樂呵呵地走來了；再接著，冬天提著一籃子雪花糕，背著蛋寶寶，嚴肅地走了過來。

大伙兒圍坐在八仙桌旁，吃過梅花雪點心，小梅端上雪花飯，老爹爹打開雪花酒，冬天擺出親手做的雪花糕，宴會正式開始了。

吃過了豐盛的雪花宴，烏鴉先生飛上開滿梅花的枝頭，唱了一支雪花歌。雪花歌又響亮，又潔白，大伙兒都鼓起掌來。

唱過雪花歌，大伙兒手牽著手，在雪地上跳雪花舞。大梅樹上的梅花紛紛飛下來，和他們一起跳舞。跳完舞，它們又飛回到大梅樹的枝頭上，靜靜地散發芳香。

5

宴會結束了，阿斗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快活極了。從前，她真沒有吃過這么奇妙的食物，沒有聽過這么動聽的歌，也沒有跳過這么迷人的舞。

不過，她心里有點慚愧，因為赴宴的人當中，只有她是兩手空空去的——她還借了冬天的籃子，打包了沒吃完的梅花雪點心、雪花飯和雪花糕，她要帶回家給小弟吃。

“如果明年還有雪花宴，我一定也要帶些東西去。”阿斗一路走，一路想，“在冬天孵出春天之前，我要寫一首雪花詩，繪一幅雪花畫，寫一個關于雪花的童話。”

回到家時，已經中午了，小弟正跪在小板凳上畫畫兒。

阿斗說：“小墨弟，閉上眼睛，猜一猜，我帶什么回來了？”

阿斗神秘兮兮地打開籃子。可是呢，好吃的梅花雪點心、雪花飯和雪花糕，都不見了—它們全變成了清水。

“阿姊又編故事騙人了。”

“這件事是真的呀，真的呀，一個字都沒有騙你呀。”

可是，無論她怎么說，怎么費勁地證明，小弟一個字都不相信。不過，小弟只是嘴里說不相信罷了，要不然，第二天大清早，他怎么會鬧著要去驛橋看梅花呢？

后記：寫這篇童話的源起，是因為要教一首宋詞—陸游的《卜算子·詠梅》，少女時代我就愛這首詞，每次遇到它都會再愛一次。愛到深處，便寫下了這篇童話。

卜算子·詠梅

陸游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作者簡介

一葦，原名黃俏燕，東莞市高埗鎮低涌中學教師。業余寫童話、小說和詩，已出版《一葦童話》《綠色素描》《中國故事》《重返百木國》《花香湖》《嶺南民間故事》等作品。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廣東省“有為兒童文學獎”、東莞市“荷花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