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通釋》中的尹吉甫

◇ 武海燕

《詩經》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集，相傳為尹吉甫采集，孔子編訂。尹吉甫（前852—前775）是西周晚期的軍事家、文學家。然據山西出版傳媒集團2021年出版的李辰冬先生所著的《詩經通釋》考證，《詩經》為尹吉甫一人之作。該《詩經通釋》打破了傳統的按風雅頌編排的方式，以作者考證的尹吉甫的經歷為線索，重新編次，重新解讀。

李辰冬先生對每篇詩歌的創作背景、人物時代都作了分析，并指出不同注釋的理由，言之鑿鑿為尹吉甫生平之作。我一開始也很好奇，他老先生如何以一人之力能推翻兩千年來的論斷。但他寫得實在太好了，看了一遍不過癮，又看了兩遍，我越來越覺得，人們把《詩經》當作五百年之作，主要是因為尹吉甫替周朝貴族作頌，不少作品溯及周初；有人認為《詩經》延至春秋中葉，也屬牽強附會。

筆者自幼愛好詩歌，亦曾出版詩集，對詩歌的創作略知一二，那就是不同詩人的創作風格是很難統一的。遙想尹吉甫生活的西周晚期，各地語言文字尚未統一，如何能形成格調如此一致的文風？有人假設尹吉甫編撰時對其進行了二次創作，統一了體例風格，那么，一來尹吉甫一生忙于征戰作頌寫簡報，時間極其有限；二來如果說《雅》《頌》是貴族文章，格調一致，尚可理解，但所謂采于各地之《風》格調如此一致，如果說不是一人之作，是很難想象的；其三，尹吉甫作為西周無雙國士，其見識與文化修養是普通人難以企及的，《詩經》中與尹吉甫有關的詩歌，與其他作品的風格高度一致，這樣凝練簡潔、穆如清風的作品，如果說不是一人之格調，也是很難想象的。

李辰冬先生以時間為順序，解讀了尹吉甫的一生：尹吉甫本是位于山西的燕京戎后裔，從南燕到了衛國，以庶族身份受到衛武公賞識，南征淮夷，北伐獫狁，并娶衛武公孫女仲氏為妻。然而美好的生活剛剛開始，他卻接連遭遇人生的不幸。先是東征魯國不受重用，妻子仲氏又因婆媳不和與他離異，他的父母在大旱中餓死，他又被誣告逐出衛國。約78歲時，尹吉甫在窮困潦倒中去世。《詩經通釋》厚厚的4本書，60萬字，為我們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尹吉甫的一生。我夙愿把書讀薄，與同好分享。本文結合筆者本人讀《詩經》的體會，以尹吉甫的征戰、婚戀和晚年失意的人生際遇為主題，與大家分享他傳奇的一生。

輝煌的征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這首著名的《無衣》，寫盡了戰友情。“東方未晞，顛倒裳衣；倒之顛之，自公令之。”（《東方未明》）天還沒亮，戰士就開始穿衣；（分不清正反）衣服顛來倒去，是因為接到命令要出發。

“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小星》）一大早就出征了，日日夜夜忙公務。“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式微》）瘦了瘦了（一說天黑），還不回？若不是為了國君，又怎會日夜兼程？

“皇皇者華，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懷靡及。”（《皇皇者華》）鮮艷的花朵，長在高山和平地。疾馳的征夫啊，老在想哪里做得不夠好。

“彼其之子，邦之彥兮。”（《羔裘》）那個男子，是國家的棟梁。尹吉甫充滿自信。他不但夸自己，也善于夸老板。且看他對衛武公的贊美：“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叔于田》）武公排行老三，所以作者說：“老三打獵呀，整條街就沒別人。不是沒有別人，是別人都不如他，又帥又仁愛。”把整條街最靚的仔夸到了無與倫比的境界。

夸，繼續夸。“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淇奧》）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果然，能文能武的尹吉甫，受到了重用。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簡兮》）高大英俊的人啊，他在宮庭練軍舞。他的力量猛如虎，牽著韁繩像絲線一樣柔。“終日射侯，不出正兮。”（《猗嗟》）一天到晚在射箭，沒有一次不射中。尹吉甫是文武全才，被選入衛國宮廷操練，還被賜了爵位，又因戰功有了一塊封地。他引以為榮，以作詩篇。

“匪直也人，秉心塞淵，騋牡（一說牝）三千。”（《定之方中》）為人正派，思慮深遠，獲得良馬有三千。“勝殷遏劉，耆定爾功。”（《武》）三千匹良馬是什么概念呢？周朝一乘四馬，三千戰馬能裝備750乘。到了春秋時，千乘之國為大國。衛武公當時統領軍事，尹吉甫為其統領了相當于一個大諸侯國的兵馬，戰勝了殷的后代宋國，打敗了豕韋氏的后代劉國，成就了偉大的功勞，可謂戰功赫赫。

尹吉甫隨周宣王北伐獫狁。他在《六月》寫道：“王于出征，以佐天子。”又說“薄伐獫狁，至于大原。”2014年，流落海外的兮甲盤回國展出，轟動一時。兮甲盤作于周宣王五年，于宋代出土，銘文記述了尹吉甫隨周宣王征伐獫狁，又赴南淮夷征收賦稅的歷史。李辰冬引用王國維先生《鬼方昆夷獫狁考》所引《左傳》（昭公元年）“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大原”，認為周之大原在今山西境內的洪洞一帶。而錢穆先生依據《公羊傳》《穀梁傳》，認為“中國曰大原，夷狄曰大鹵”。太原及周邊地區人民的傳統食品“打（大）鹵面”，是否可作為大原即是太原的一個佐證呢？

“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召伯于周宣王五年（前823年）陣亡于淮夷，當時徐國騷亂，宣王派尹吉甫作為先鋒官隨征，率領隊伍出發了。

由于周朝實行的是貴族分封制，作為庶族，尹吉甫的功勞大但地位并不高。“我服既成，于三十里。”（《六月》）《詩經》多次出現三十里之數，這不是泛指土地廣袤，而是特指尹吉甫的封地浚。周朝封地有大有小，他以庶族得此封地，在當時已經是相當大的獎賞了。

尹吉甫還有一個任務是寫簡報、寫頌詞。他即景寫了很多頌詞來歌頌宣王功績。如《棫樸》中說“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而《既醉》《瞻彼洛矣》《鴛鴦》更是連用很多的“君子萬年”來祝福宣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文王》）周王在鎬京祭祀，尹吉甫為之作頌。諸如此類共十七篇。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獫狁于襄。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途。王事多難，不遑啟居。豈不懷歸？畏此簡書。”（《出車》）天子讓我守朔方，南仲在此逐獫狁。來時黍麥剛開花，回時雨雪滿歸途。國家多難人受苦，有家難回寫簡書。

“靡室靡家，獫狁之故。”“豈敢定居？一月三捷。”“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采薇》）為了打敗獫狁，詩人連年征戰，一月連戰三捷，從春天打到了冬天，甚至耽誤了成家。從《出車》《采薇》語句的高度連貫性，更能看出《詩經》為一人之作的可能性。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

“豈伊異人？兄弟具來。”尹吉甫七個兄弟都出征獫狁了。一路險象環生：“死喪無日，無幾相見。”（《頍弁》）“母氏圣善，我無令人。”“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凱風》）母親明理又善良，我沒媳婦幫不上娘；我有兄弟七個人，不能安慰慈母心！“王事靡盬，不遑將父。”（《四牡》）“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鴇羽》）王事沒完沒了，不能奉養父母。兄弟都來征戰，田地即將荒蕪，蒼天啊，征戰何時到頭？

剛剛從獫狁戰場回來，尹吉甫又被派去南征淮夷。“既出我車，既設我旟。匪安匪舒，淮夷來鋪。江漢湯湯，武夫洸洸。經營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國庶定。”（《江漢》）派出了我的戰車，豎起了我的戰旗，不是來此地享受，而是要征服淮夷。浩浩湯湯的漢江，勇猛無畏的好漢。征服四方的夷狄，報效我們的國王。我們平定了四方，才能國定而安邦。多么雄渾的頌歌，多么豪邁的兒郎！

“四方既平，徐方來庭。徐方不回，王曰還歸。”（《常武》）平定了四方，徐國來臣服。徐國不抗命，宣王就命令班師回朝了。尹吉甫，終于能回家了。剛剛回到家，他又接到命令去山西和南仲會合，在晉國的協助下打敗了獫狁。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周宣王六年（前822年），大將南仲班師回朝，路過曲沃（今聞喜），尹吉甫非常高興，于是便有了這篇著名的《鹿鳴》。這句話，又因曹操在《短歌行》中引用而更加廣為傳誦。

宣王六年八月，尹吉甫又隨方叔南征荊蠻。“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斯干》）。此后，他又奉命征服南方的申、甫、許三國，而后東征魯國，又在周幽王時期討伐西戎。

尹吉甫文韜武略、治國安邦，一生征戰、威名赫赫。周宣王贊美他：“文武吉甫，萬邦為憲。”朱熹曾贊揚尹吉甫：“中興佐命之臣，炳炳麟集，而維武經文，內安外攘，舍吉甫更莫與競，頌詩者心竊企慕焉。周室中興，蓋內史尹公勛居多。”

甜蜜的愛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東門，尹吉甫戀人的居所，詩人的愛情之地。《東門之枌》《東門之楊》《東門之墠》《出其東門》無不訴說著詩人的愛戀。且看：

“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枌樹之下，宛丘之上，貴族孫子仲的女兒，在樹下翩翩起舞。多么令人陶醉的畫面！

他們相約黃昏。“東門之楊，其葉牂牂。昏以為期，明星煌煌。”東門的楊樹，葉子那么大。（難道她能看不見？）說好黃昏來見我，星星亮了還不到。

他們不期而遇。“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野有蔓草》）有個美女呀，眼睛大大的；我們相遇啦，正合我意呀。然而這樣說就像白水一樣乏味了，《詩經》之流傳久遠，美在其韻味也。后人多用《詩經》字詞起名。金庸先生在《笑傲江湖》和《天龍八部》中曾塑造了風清揚、木婉清等人物，相信是受了《詩經》的影響。而馬云，更是直接用風清揚作花名，可見該詩影響之深。

尹吉甫是個專情的美男子。你看：“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出其東門》）出了東門，美女如云，但她們都不是我思念的那個人。他見不到戀人，就朝思暮想。“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采葛》）還是見不到，他就更加思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子衿》）你青色的衣襟啊，牽掛著我的心。縱然我不去，你就不能來嗎？詩人在城墻上走來走去，急切地想見到他的戀人。

戀人也在等他。“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善良美麗的小女子，在城垣角落等著我。想我卻又見不到，抓耳撓腮又跺腳。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木瓜》）兩人雙向奔赴，終于在一起了。“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女人說雞叫了，起床了！男人說天沒亮，早著呢！“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女曰雞鳴》）男子出門打獵歸來，女人在家溫酒言歡。這世上最浪漫的事，就是和心愛的人一起慢慢變老。

兩人鬧別扭，女孩生氣又想他。“謔浪笑敖，中心是悼。”“莫往莫來，悠悠我思。”（《終風》）那個人老嘲笑我，氣得我老是不開心；我說以后別來了，可是我又思念他。

他也思念她。“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明月皎皎，美人遙遙。曼妙身姿，思念悄悄。

伊人不見，相思無盡。“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晨風》）你看那飛逝的晨風鳥，你看那茂盛的北樹林；見不到我的君子啊，多么的憂愁和煩惱；為什么啊為什么，你怎么能忘掉我！

終于，他們又見面了。“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風雨交加的清晨，擋不住驚喜的重逢。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關雎》為詩經的開篇之作，《桃夭》列于其后。據李辰冬先生考證，這是慶祝韓侯娶親的作品。當然，這也是作者對愛情的憧憬。或許，這就是真愛的樣子。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此生離死別的愛情，是因為詩人將要遠征。“擊鼓其鏜，踴躍用兵。”“不我以歸，憂心有忡。”（《擊鼓》）鐳鼓敲得咚咚響，浩浩蕩蕩在打仗。一直打仗回不去，思念戀人見不著。

“肅肅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兔罝》）嚴密的網，已布于林中；昂揚的我，是公侯的心腹。他一邊獲戰功，一邊思戀人。“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干旄》）飄揚的鷹紋大旗，掛在浚地的都城；白色絲線織旗上，好馬五匹后面跟；那個美好的人啊，我該拿什么相贈？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也許愛情之美，就在于追求的過程。

然而好景不長，兩個人剛剛見面，尹吉甫又于宣王八年（前820年）東征了，直到宣王十年（前818年）才回來。他每日征戰，建筑營地，經常饑寒。“人可以食，鮮可以飽。”（《苕之華》）詩人整日思鄉。“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東曰歸，我心西悲。”（《東山》）

仲氏以尹吉甫為榮，“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這么優秀的人兒，是國家的棟梁。他拿著武器，是國王的前鋒。她思念心上人：“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伯兮》）自從你去了東方，我的頭發像蓬草。難道沒有洗發膏？讓我為誰來美容？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氓》）這個人拿著布幣來買絲。其實不是來買絲，而是來商議婚事。不是我要推遲，而是你沒有媒人。你不要生氣啦，秋天我就嫁給你。為了心愛的人，仲氏決定不惜一切嫁過去。

好事多磨，他們終于結婚了。“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有女同車》）同車的女郎啊，就像漂亮的木槿花；心情在放飛啊，就像美玉叮叮當。

終于不用打仗了，“制彼裳衣，勿士行枚。”（《東山》）做好我的新衣裳，不用行陣銜枚去打仗。然而，父母不喜歡他娶來的仲氏，給他又娶了姜氏新婦。

也許是受不了公婆，也許是習慣了貴族生活，仲氏決定回娘家了。“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燕子在翱翔，羽毛參差飛。她要回娘家，送她到郊野。直到看不見，淚飛如雨下。留給尹吉甫的，是無盡的思念。“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后，歸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后，歸于其室。”（《葛生》）從夏天到冬天，從冬天到夏天。就是百年之后，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尹吉甫也曾爭取過，他準備了羔羊美酒去請罪，可是沒有成功。不久，仲氏父母把她嫁給了南燕貴族伯氏，此人又矮又羅鍋，還心術不正，差點把尹吉甫害死。但一開始，尹吉甫對仲氏還是給予了美好的祝福。“覯爾新婚，以慰我心。”《車舝》你又結婚了，我甚感安慰。

失意的賢臣：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雖然尹吉甫南征北戰，文韜武略，卻成不了貴族，得不到應有的待遇。西周等級森嚴，武士由諸侯賜田，土地收成一部分歸諸侯，一部分留作自用，算是俸祿。作為一名士人，尹吉甫還需要成日勞作，否則就沒飯吃、沒衣穿。“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無衣無褐，何以卒歲？”“晝爾于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古代生產力低下，他們白天收拾茅草，晚上搓繩索，等收拾好房子，又要開始播種，一年到頭不得空。

尹吉甫深感等級制度的不公。他說：“彼其之子，美無度。美無度，殊異乎公路！”（《汾沮洳》）那位英俊的男子啊，好得不得了。好得不得了，他卻不是貴族！“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為。”（《北山》）有人在家閑著，有人到處奔波；有人歡樂地飲酒，有人深怕罪過；有人說風涼話，有人忙忙碌碌。“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伐檀》）作為一名接近平民的士人，尹吉甫對貴族們的不勞而獲進行了辛辣諷刺。

尹吉甫憂國憂民。“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我心憚暑，憂心如熏。”“昊天上帝，寧俾我遯？”（《云漢》）旱得太厲害了，山川都干了。旱鬼作虐呀，就像火燒過。我害怕暑氣呀，就像煙火熏。老天呀，怎么忍心讓我去逃荒！尹吉甫的父母在旱災的饑餓中去世。“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無父何怙，無母何恃？”“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蓼莪》）可憐我的父母，生我很是勞苦。沒有父親依賴誰？沒有母親依靠誰？想報父母恩德，老天都不讓！

作為一名正直的大臣，尹吉甫經常規勸他的上級衛武公：“無縱詭隨，以謹無良。”（《民勞》）不要跟隨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小心自己近墨者黑。他也勸告新領導伯氏。“荏染柔木，言緡之絲。溫溫恭人，維德之基。其維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其維愚人，覆謂我僭。民各有心。”（《抑》）柔韌的樹木啊，可以上絲弦。溫和恭敬的人呀，德行是基礎。明白事理的人，告訴他古人的好話，他就順著去做；只有愚蠢的人，反而說我僭越，真是人心隔肚皮呀！

非常巧合的是，這位伯氏就是尹吉甫前妻的丈夫。這種關系本就微妙，作為士人的尹吉甫還在伯氏手下做相，簡直沒法做人。“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小旻》）

宣王末年，窮兵黷武，政治昏聵。幽王即位后，寵愛褒姒，廢掉申后和太子宜臼，欲立褒姒之子伯服為太子。（這個褒姒，就是烽火戲諸侯的褒姒。）很多人見風使舵支持褒姒，善于諂媚的人受到重用，對西周王朝更是雪上加霜。幽王四年（前778年），曾采用尹吉甫的計謀安定了一段時期，但到了幽王五年（前777年），執政皇父在西戎戰爭中失敗，遷都于向。其間伯氏戰敗。于是尹吉甫寫道：“四牡骙骙，旟旐有翩。亂生不夷，靡國不泯。民靡有黎，具禍以燼。于乎有哀，國步斯頻。”（《桑柔》）車馬奔馳，旌旗獵獵；禍亂橫生不能平定，各個王國風雨飄搖，老人罹難化為灰燼，真是悲哀呀，如此讓人絕望的國運！

尹吉甫如此耿直，遭到了貴族厭棄。他的官職和封地被剝奪，生活沒了著落。“于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于嗟乎，不承權輿！”（《權輿》）以前每餐四個菜，現在每頓吃不飽。哎，不能像從前一樣了！他憤怒地說：“廢為殘賊，莫知其尤！”“盡瘁以仕，寧莫我有？”（《四月》）把我廢為殘賊，不知犯了什么錯？我為國家鞠躬盡瘁，卻什么也沒得到！

尹吉甫與伯氏是親戚，他以前也曾以大局為重勸告伯氏，“慎爾出話，敬爾威儀，無不柔嘉。”（《抑》）然而伯氏不聽。“視爾夢夢，我心慘慘。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匪用為教，覆用為虐。”（《抑》）為此尹吉甫罵道：“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相鼠》）老鼠還有身體，人卻沒有禮儀。人要沒有禮儀，怎么還不快死！可見是憎惡到什么程度了。

伯氏把戰敗的責任推給尹吉甫。他詛咒伯氏：“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那個諂媚之人，誰愿意與他一起謀事？快把他拉出去，喂了豺狼虎豹！（《巷伯》）

由于伯氏讒言，尹吉甫被捕入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雖速我訟，亦不女從。”（《行露》）雖然被構陷入獄，但尹吉甫一直上訴，直至平反。而伯氏也最終受到了正法。

但尹吉甫的悲劇卻遠未結束。因為丈夫被殺，伯氏的妻子、尹吉甫的前妻仲氏與他結了仇，她以貴族身份到處說尹吉甫壞話。“婦有長舌，維厲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瞻卬》）女人成了長舌婦，就成了禍亂的階梯。禍亂不是從天而降，而是來自婦人。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碩鼠》）他曾與仲氏有婚姻之親，卻又與她有了殺夫之仇。仲氏把他逐出衛國，他只好去流浪。他回到母國南燕，可是南燕國君是伯氏的父親蹶父，更難容他。“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憂矣，云如之何？”（《小弁》）我怎么得罪了上天啊，我犯了什么罪？我心里憂愁啊，該怎么說！“譬彼舟流，不知所屆。心之憂矣，不遑假寐。”（《小弁》）我就像河里的小舟，不知要漂到哪里。我心里充滿憂愁，裝睡都睡不著覺。

尹吉甫晚年悲慘。“鴟鸮鴟鸮，既取我子，無毀我室！”他的房產被沒收了。“予手拮據，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以上出自《鴟鸮》）我手頭拮據，吃糠咽菜，睡茅草屋，我的嘴干癟了，因為我沒有家了。我的房是危房，在風雨中飄搖，我的聲音發抖了。

為什么沒有家呢？因為尹吉甫與仲氏的兒子伯奇被后母設計逐出家門，作《履霜操》以訴冤，尹吉甫知道后一怒之下射殺了后妻。在北魏時期的固原墓葬中，有尹吉甫射殺后妻的壁畫。

老年喪子，居無定所，一代詩人、軍事家尹吉甫，到了生命晚期。《通志·氏族略》講“今汾州有尹吉甫墓”。據李辰冬先生推測，尹吉甫大約于周幽王七年（前775年）左右流落到了汾州，在汾州死去，享年約78歲。古汾州之地的平遙古城有大量尹吉甫遺跡。古城東門附近有尹吉甫點將臺、尹吉甫廟、尹吉甫墓、尹村、尹回村。歷代《平遙縣志》記載，“舊城最窄，東南二面俱低，周宣王時，尹吉甫北伐獫狁，駐兵于此，遂展筑西北二面。”因此也有人認為尹吉甫伐獫狁時就曾在平遙工作、生活過。

尹吉甫晚年窮困潦倒，沒有能力再做“兮甲盤”來名世，因而晚年事跡難以考古佐證。李辰冬先生依稀在《易林》中（西漢焦延壽著）找到尹吉甫晚年的零散事跡。他的一生輝煌而坎坷，晚年比屈原還冤。但尹吉甫是堅強的，他沒有像屈原一樣投江而死。《詩經》意境高遠，穆如清風，兩千多年來被奉為國學經典。李辰冬先生畢二十年之功解讀《詩經》及其作者，其博學思辨與執著學問的精神，亦甚是令人欽佩。至今讀來，仿佛仍有隱約的耳語，跟隨尹吉甫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