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就是背叛

何帆

15歲的時候，蘇珊·艾洛伊思·辛頓感到快要被生活憋死了。

那是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到處動蕩不安，肯尼迪總統就是在1963年遇刺身亡的。辛頓住在美國南部的塔爾薩，這是個枯燥乏味的石油城市。在她所在的中學里，精力無處發泄的孩子們組成了兩個幫派，天天喝酒打架，烏煙瘴氣。辛頓看不慣身邊的一切，于是開始不停地寫小說，只為了把自己從泥沼中拔出來。16歲的時候，她完成了第一本小說《局外人》，書中寫的就是兩個少年黑幫之間的仇恨。出書的時候，出版商建議她把名字改為中性的s.e.Hinton。一本關于男孩子殘酷青春的小說，如果讓人知道是出自一個小丫頭之手，肯定會受到鄙夷。

這本書一炮打響。有的學校和家長覺得書中暴力的成分太多，應該被列為禁書，但大多數學校和孩子都非常推崇此書。1983年，這本小說被《教父》的導演弗朗西斯·科波拉看中，改編成了電影。演員包括湯姆·克魯斯、托馬斯·豪韋爾（演過科幻片《世界大戰》）、羅伯·勞威（演過《白宮風云》《超時空接觸》）、馬特·狄龍（演過《迷幻牛郎》《愛的機密》）、帕特里克·斯威茨（演過《人鬼情未了》）、拉爾夫·馬奇奧（演過《龍威小子》系列）、戴安妮·萊恩（曾是和波姬·小絲、詹妮弗·康納利齊名的青春玉女明星）等。那一年，湯姆·克魯斯21歲，豪韋爾19歲，勞威19歲，狄龍19歲，馬奇奧22歲，萊恩18歲。

我把這本書推薦給覺得英語水平不夠好，但是又想試試讀原著的孩子們，這本《局外人》很容易上手。估計這不是辛頓裝的，她在寫這本小說的時候，詞匯量真的沒有那么大，是使了吃奶的勁兒憋出來的。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有那么一段時間，這句話在辛頓的身上應驗了。中學畢業之后，她進了塔爾薩大學讀書。在經歷了耀眼的明星生活之后，辛頓突然發現，自己什么也寫不出來了。好在她有個支持自己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說，這樣吧，你也不用管能寫出來啥，反正每天必須寫兩頁，每天寫兩頁紙又不會把人寫死，寫成啥算啥。辛頓寫不出來，她的男朋友就在旁邊陪著她，不許她出門逛街、看電影。

于是，辛頓斷斷續續地又開始寫，最后寫出第二本小說《昨是昨，今是今》。這本小說跟《局外人》有連續性，還是那所中學，還是一群孤魂野鬼般游蕩的半大小子，《局外人》中的人物也有不少出現在《昨是昨，今是今》中。

這本小說的情節并不復雜：布萊恩和麥克是一對情同兄弟的好朋友。麥克父母雙亡，從小就寄養在布萊恩家中，跟布萊恩的媽媽、布萊恩三個人相依為命。有一天，布萊恩遇到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個選擇——他在麥克的床底下發現了一袋毒品。布萊恩的母親生病住院，家里缺錢。布萊恩在超市找到一份零工，但麥克在外邊偷東西、賣毒品。

怎么辦？

布萊恩打電話報了警。

麥克回來了。他看到布萊恩手里拿著那袋毒品，不過，他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媽媽生病，家里缺錢，我賣毒品掙點兒錢有何不可？布萊恩覺得自己的生活處處不對勁，他想改變自己的命運。麥克卻完全不同，他從小就學會了與命運和解。生活在貧民窟，就適應貧民窟的生存法則。他做一件事情，沒有正確與錯誤之分，只有被抓住和不被抓住之分：只要不被抓住，那就不是錯事。人總要生存啊。看到布萊恩表情痛苦而凝重，麥克說，好兄弟，如果你不想讓我賣毒品，我不賣就是了，我聽你的。

但是，一切都晚了。布萊恩告訴他，自己已經報警了。麥克感到錯愕，接著苦苦求情。直到警察把他帶走，他都無法理解，自己的好兄弟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布萊恩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他是為了幫助麥克？麥克被關進監獄之后，他這一生都要被毀掉了。布萊恩后來去看麥克，麥克冷冷地說，我本來是不想見你的，見你只有一個目的，我想看看自己見到你之后，是否還是恨你。監獄的生活把他從一個狡猾而無知的孩子，變成了一個狡猾而世故的罪犯。麥克今后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

布萊恩交了一個女朋友，叫凱西，兩個人經常談論未來如何如何。凱西有個弟弟，綽號叫M&M。M&M是個很乖很老實的孩子，后來離家出走，跟一群嬉皮士混在一起。人家給他大麻，他就吸大麻，人家給他致幻劑，他居然也吸致幻劑，吸后就想跳樓自殺，神志從此不清。布萊恩恰好發現，麥克就是賣毒品給這些嬉皮士的。看到M&M和過去判若兩人，布萊恩心痛不已。但是，懲罰麥克能夠拯救M&M嗎？

麥克被警察帶走之后，布萊恩情緒一落千丈。當凱西出于好意想安慰他的時候，布萊恩冷冷地拒絕了。凱西也跟他分手了。布萊恩只剩下痛苦和煩惱，和自己的內心搏斗。

布萊恩為什么要這么做？

書中有一段話。當布萊恩和麥克一起聊天的時候，麥克說：“就像我們當年打群架，那是多么重要。打贏還是打輸，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還有那么多的哥們兒。我們就像兄弟一樣，不只是你我，大家一起就像一個人。那時候，我們肯為兄弟送命，現在一個一個好像都溜走了，那時候我們可是肯為兄弟送命的呀。”

他無限懷念地說：

“難道你就不懷念過去那個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小幫派嗎？想想以后就沒有幫派了，真是有點傷心。”

布萊恩說：“這可能也是好事。當你自己的人格成長起來，就不再需要一個幫派為你撐腰了。”

麥克嘆了一口氣說：“是的，但這是不一樣的。到底哪里不一樣呢？”

布萊恩說：“不一樣的地方在于：昨是昨，今是今。”

這就是布萊恩這樣做的原因。

他想要成長，他必須蛻變。他不愿意再停留在過去，他想把跟自己過去相連的東西都拋棄。如果他沒有告發麥克，沒有離開凱西，生活還會和往日一樣繼續，但他的心已經不在那里了。他已經留不住了，什么都留不住他了。他的靈魂會飛走，盡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飛到何處。他唯一知道的是，不能再在這里停留。

成長的蛻變，看似如蝴蝶出蛹，把丑陋的繭留在原地，自己就能翩翩飛走。沒有那么容易。你和你的過去是緊緊地連在一起的，血肉相連。如果你想要掙脫，一定要撕裂自己的肉，流走自己的血。當你從過去的自我中爬出來之后，你必定已是遍體鱗傷、血肉模糊。這就是成長的殘酷現實，這就是青春的丑陋本色。

辛頓說，有的讀者告訴她，讀完《昨是昨，今是今》，氣憤地把書砸在墻上。這就對了。那些讀起來自鳴得意的青春小說，講的都是少年的叛逆。叛逆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你年輕，你沒有任何人生的負擔，你不需要歷史的包袱，你只需要相信自己是對的。而事實上，當老一代都枯萎和凋謝之后，只剩下你這一代了，你做什么都是對的。

對抗這個世界很容易，但對抗你的過去，對抗你自己，背叛你的過去，背叛你自己，就沒有那么輕松了。

所以，厄普代克說：“成長就是背叛。沒有其他的道路。沒有離開，就沒有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