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哲學家一樣旅行

黃朵懿

2023年10月4日，福建泉州承天寺的年輕人

當日均步數不過萬的年輕人開始用腳步丈量城市，兩種低成本的旅游方式開始興起：放慢腳步考察城市的CityWalk，以及“特種兵式旅游”的旅行方式。

最初，CityWalk并不是漫無目的的暴走，而是有目標、有計劃地沿著所制定的獨特城市路線，發展至今，已逐漸演變為更注重漫步的自由寫意，進行沉浸式、慢節奏的體驗與探索，深入了解城市的歷史文化、地理風格與人文風貌，用心感受當中蘊含的鮮活生命力。

“特種兵式旅游”，則是用最短的時間盡可能地踏訪一個地方最多的景點。“特種兵式旅行”把自己體力考驗推向極致，除了跟時間賽跑，也跟自己的耐力和體力比拼。

但無論是放慢腳步的CityWalk還是快馬加鞭的“特種兵式旅行”，都是用腳步為主的活動。在西方傳統文化視野里，用腳進行的散步和長途步行，背后有著厚重的哲學傳統。

哲學家散步史

“我就像獵人捕捉獵物一樣捕捉詩意。漫步穿過街道，在城郊作長距離的徒步，最能帶給我心靈的收獲。然后我會回到家中，把他們記錄在紙上。任何好的作品，即使短小得不行，都需要藝術靈感。”新近離世的德國戰后文學泰斗馬丁·瓦爾澤，于其晚年余生，以散步代替了寫作。曾經撰寫第一部英語詞典的英國作家薩繆爾·約翰遜曾經寫下他一邊散步一邊思考的過程，匯編成為一本《Rambler》，可以說是英語散文歷史上必讀的經典讀物。

在梭羅、約翰遜、尼采這些賢哲的生活中，散步占有一席之地。

英國作家薩繆爾·約翰遜

而對于“錯過了時間的散步者”來說，散步成為了一種生命儀式，是一種現實逃逸，逃離那卑微的職業和逼仄的空間。

散步這種貌似無足輕重的日常活動，對于哲學家們來說卻具有重要的意義。在梭羅、約翰遜、尼采這些賢哲的生活中，散步占有一席之地。尼采和羅素喜歡一邊散步一邊思考，而康德墨守成規地在柯尼斯堡每天踱步，時間準確得當地人可以用他出現的時間去修正自己家里的時鐘。用康德自己的話來說，每天強迫性的散步，是“躲避自己被思考追逐”的一種方法。

我們甚至可以更加夸張地說，如果沒有日常的散步，也許就沒有哲學史上這些閃閃生輝的巨著。有人說，康德生命中除了哲學之外，最重要的事情莫過于散步和吃飯。

法國哲學史學者費德里克·格羅斯曾經撰寫過一本名為《漫步的哲學》的書，試圖從哲學的角度去解讀散步的涵義。把CityWalk和“特種兵式旅行”放在這本書的維度中解讀，也頗有意思。

CityWalk：徒步不是比賽

無論是所謂的“特種兵式”快速徒步還是散漫的CityWalk旅游，徒步行走對于雙腳直立的人類來說，在心智上總有治愈作用。用《漫步的哲學》的話來說，漫步或者徒步是人類躲避社會組織活動中被完全規范化、規律化和程式化的一種手段。

“Walking is not a sport”：這種漫步式的徒步，避開爭強好勝式的比賽，不分輸贏，只求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和耐心。

對于普通人來說，散步可以是逃離日常生活規律、解放被壓抑內心的途徑。Walk的落腳點最終歸為城市，成為一名“散步者”，是當中一部分人的選擇。

一個城市的街區往往以深厚的文化和豐富的體驗，成為城市的標志，故而成為了年輕人與城市進行“深層交流”的媒介。

隨著年輕人自我意識的蘇醒，開始渴望真正地“閱讀城市”，參與到城市的深度互動中。熙熙攘攘的菜市場、古樸的舊街口、小販叫賣聲不斷的街頭巷口……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城市角落濃縮著城市最真實的風土人情，包含著都市青年所追求的人間煙火氣。

澳門，是一座讓廣州打工人羊羊頗有好感的城市。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小紅書平臺搜索“澳門必吃的10家店”及“3天2夜玩轉澳門網紅點攻略”等旅游秘籍，這趟來澳門，她選擇了隨走隨停，把方向盤交給城市。

“關于澳門，無論是本島還是氹仔，我都短暫地路過，這座城市給了我非常棒的體驗。”羊羊憶述。隨意經過的澳門本地茶餐廳，帶著歷史感的葡式建筑，遍布街頭小巷的咖啡店、西餅店、不太匆匆沖沖的居民……都讓她重新認識了這座城市。

羊羊分享她偶然發現的一條線路：花Mop6坐15路巴士到終點站，就是黑沙海灘。“五六點的落日，美味的蛋撻和海邊燒烤，沙灘上吹拂的海風，我會將這一刻記很久！”

2023年的最近一次旅游，羊羊來到了泉州這座城市。一開始她和小伙伴做出了比較明確的路線規劃，約定好要打卡的地方，后面幾天逐漸開始“佛系”游玩。路過古老的清凈寺就走進去參觀，在市場隨意走進一家小店品嘗面線糊和牛肉羹，恰好買到最后一張票，還和當地人一起看了場精彩的木偶戲。作為“旁觀者”，CityWalk讓她相遇了更真實的泉州。

有人說，CityWalk的爆火是一個社會學問題，反映了老一代和新一代的觀念差異。的確，CityWalk的盛行，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當下年輕人的情感和生活需求。

作為一種新興的小眾運動，CityWalk最先流行于北上廣等一線城市。這些城市節奏快、壓力大，追求潮流和新鮮感，人們的精神需要一個出口，CityWalk則提供了一個放緩放松的機會。

同時，一線城市的店鋪更新迭代快，可能下一次來打卡，它們已經改頭換面。這恰恰為CityWalk提供了可持續性，賦予每一次探索不同的體驗和感受，正好符合追求未知的年輕一代的需求。

CityWalk最引人之處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

繁華都市里，老街、胡同中隱藏著耐人尋味的“城市美學”。街頭小巷之中，你可能會偶然發現一家烘焙香四溢的面包店，一家陳列著舊書的咖啡屋，一家口味獨特的蒼蠅館子……種種網上攻略里不曾提及的“盲盒”體驗。

2023年10月24日，法國巴黎，埃菲爾鐵塔映照在水坑里

挑戰身體極限

“要盡量少坐。不要信賴那些不在露天環境和身體劇烈運動時產生的思想，因為這些時候身體的肌肉沒有活動。人的偏見來自自己的腹部！久坐，就是一種對圣靈的冒犯！”這是尼采的“運動養生觀”。

作為哲學家尼采的思考模式是，大腦在行走的時候高速運轉，寫作只是身體和腦袋的“中場休息”。

特種兵旅游模式流行于大學生群體中，本質上是特定階段的一種旅游新方式、新表達。在文旅復蘇背景下，“出去看世界”的情緒迫切需要釋放，年輕人急切地想走出來，在旅游中獲得某種“內在需要”。比起旅游，用“出走”一詞形容似乎更貼切。

年輕人們喊著“青春沒有售價”的熱情口號，在周五晚上或周六清晨說走就走，日行三萬步，兩天不睡覺，周日晚上連夜坐高鐵或火車返校，準時上第二天的“早八”，這種極限挑戰堪比特種兵拉練。大多數“旅游特種兵”，會選擇去熱門城市的熱門景點“走馬觀花”。

嘉琳是一名來自廣州的大學生，她利用五天假期成為一名“和時間賽跑的特種兵”，旅游了西安、武漢兩座城市。高鐵經過長沙時，還利用中轉的時間排隊打卡了當地人氣很高的網紅飲品店茶顏悅色。對于大學生嘉琳來說，擁有繁忙的課業和相當充實的社團生活，“特種兵式旅游”是解放壓力又節約時間和經濟成本的旅游方式，可以在短時間內花最少的錢，逛更多的景點、玩更多的項目。

焰焰是名周游列國的電子牧民，互聯網遠程工作讓她日程自由，走過世界各個國家，探索多元的文化，結交不同種族和文化背景的朋友。焰焰一般喜歡喜歡CityWalk，但是也是一名“特種兵式旅行”的老手。

法國巴黎，香榭麗舍大道

大多數“旅游特種兵”，會選擇去熱門城市的熱門景點“走馬觀花”。

她曾利用巴黎轉機候機的12小時，將特種兵和CityWalk模式無縫結合。在機場買上Combo火車+地鐵聯程票，她啟動光之城特種+漫游旅程：避開人流，去凡爾賽宮、香榭麗舍大道、巴黎鐵塔、凱旋門周邊打卡。在老舊（甚至有宿尿味）的巴黎地鐵通道，偶遇一個上十人的弦樂合奏團，和他們那悠揚的琴聲……Walk進小巷子里的咖啡店和不說英語的店員點餐，遙想當年文豪藝咖的啡香；逛街，觀察時尚之都人的穿戴，拜訪了自己曾服務過的品牌店C&A（源自德國的平民大牌），親切感滿滿。正餐不是法國料理，她選擇了遠離鬧市打卡點的一家黎巴嫩餐廳，從此開始理解中東菜。焰焰依然記得女騎兵和男單車手慢慢騎過夕陽光影下的凱旋門的風姿，感嘆時尚之都巴黎的獨特氣質和慢節拍。

最近，她途經南昌，利用停留在那里的10小時，租了個鐘點房（以便上夜火車前洗個好澡；有緊急工作時隨時開機待命），讓酒店寄存行李后，馬上到“西江第一樓”滕王閣，領略王勃序中“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的氣魄，走遍六層樓臺懷古追今，拍下了很多“得意”之作。緊湊的南昌城讓她有時間到八一廣場附近的街巷散步參觀，尋找瓦罐湯嘗一口鮮，對廣東人而言新奇的皮蛋瘦肉湯令其回味。她最后是騎共享小電驢，與南昌人一起穿越車水馬龍，穿過地下通道，找到江西省美術館去觀瞻它恢弘建筑上耀眼的紅五星標志。這次，發現了鐘點房的巧妙和騎電驢的拉風，讓她喜悅不已。

其實，無論是“特種兵”式打卡過關，抑或是隨心所欲的CityWalk，都是當代人發現生活、擁抱生活的情感輸出。好奇，探索，是種種旅游方式的共同關鍵詞。既然內卷、上班打卡和996的辦公室規訓避無可避，那么就在有限的時間里，用雙腳帶領自己的腦袋給予一個逃避和探索的遐想空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