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開“斗氣車”

雷玄

上海內環高架路上黃藍兩車爭道，究竟誰有理？在兩司機斗氣車行為基本被證實的情況下，保險公司到底賠不賠？

5月24日傍晚，一輛黃色工程車和一輛藍色奧迪車騎跨在上海內環高架護欄上沖上熱搜，警方隨后通報，相撞的黃色工程車和藍色奧迪因借道原因，當時正在開“斗氣車”，兩車司機已被警方控制。媒體進一步采訪發現，黃色工程車隸屬于上海市城市運營集團第三方合作單位，為道路養護保障車輛，事發時并未執行特種作業任務。

而針對“斗氣車”始發兩車并道的情況就存在分歧，有網友認為，“當主路有車不具備并線條件時則不能進入”；有的則認為，“有交替通行的牌子，藍車想進入到主干道是一個正常的行駛行為，黃車沒有避讓”。在法律層面，這個問題也存在爭議。

黃色工程車有優先通行權嗎？

涉事黃車一方：“不是特種作業車輛”

多段網傳視頻陸續發布，還原了該事件始末：起先，藍色奧迪在高架車道并線處打轉向燈，想要向左側借道進入主車道，但車頂閃著箭頭警燈的黃色工程車沒有避讓，而是向左側一條車道借道，此時兩輛車之間并未發生碰擦。大約10秒鐘以后，藍車從右側擠靠黃車，之后黃車加速反超并擠靠藍車。緊接著，藍車發起“反擊”，向右側一把方向直接側橫在了黃車輛前方，最終將黃車逼停并騎跨上高架護欄。

據上海電視臺“新聞透視”欄目報道，5月25日晚，涉事黃色工程車的上海城建城市運營集團設施養護項目負責人蔡振宇回應媒體稱，事故中這臺工程車不是特種作業車輛，屬于配合該公司日常養護的附屬用車，屬于供應商分包單位，目前由這家供應商分包單位在使用。事件發生后，公司進行了仔細排查，“我們每一輛出車，要求都是有工單系統的，當時沒有查到這輛車的工單系統。這意味著它在高架上發生事件的時候，非作業時間，非作業地點。”目前，該上海城建城市運營集團已暫停這家供應商分包單位日常的生產作業計劃。

藍黃兩車究竟誰先行？

律師：并道讓直行還是“交替通行”有爭議

就交通事故本身來說，北京義派律師事務所公益法律中心執行主任李恩澤表示，剛開始應該是拐彎（并道）讓直行，藍車讓黃車，后來黃車和藍車兩車相碰，都存在故意成分。黃藍涉事司機可能面臨故意毀壞財物罪或尋釁滋事罪的指控，如果造成嚴重后果，還可能構成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危險駕駛罪）。

天津財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趙天水則認為，原視頻中分為三個階段。在雙方交替行駛環節，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五條規定，機動車遇有前方車輛停車排隊等候或者緩慢行駛時，不得借道超車或者占用對面車道，不得穿插等候的車輛。在車道減少的路段、路口，或者在沒有交通信號燈、交通標志、交通標線或者交通警察指揮的交叉路口遇到停車排隊等候或者緩慢行駛時，機動車應當依次交替通行。

趙天水解釋，“交替通行”又稱“拉鏈式”通行是指在兩車道合并為一車道的路段、路口，遇到前方機動車停車排隊等候或緩慢行駛時，自匯流點開始，兩個車道機動車像拉鏈交錯一樣先后駛入合流車道，相互交替有序行進。

趙天水說，按照這一原則，一開始藍車在前，也開了轉向燈，前方即將沒路了，黃車應該禮讓。

第二個階段黃色工程車強行變道的行為，不僅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第26條第（二）項的規定，成立違法行為。其追逐、攔截的發生場所為公共領域，且侵犯的對象為他人貴重汽車，由于其只有一個行為，構成尋釁滋事罪、故意毀壞財物罪與以危險方法危害公眾安全罪的想象競合，根據法益侵害結果擇一重處罰即可。

趙天水認為，第三個階段藍色車輛對工程車輛進行攔截上高架護欄的行為已經逾越了違法，構成犯罪。同上，由于其只有一個行為，可以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與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想象競合。對藍牌車的行為不能認定為正當防衛或緊急避險，理由在于：“在正當防衛認定層面，工程車實施強行變道對藍牌車輛進行逼停，固然屬于不法侵害，但當工程車駛離后，不法侵害已經結束了。”

趙天水強調，藍牌車的所謂“防衛行為”已經危及公共安全，認定為防衛性質并不恰當。在緊急避險層面，藍牌車面臨此不法侵害，有很多選擇，采取同樣的不當措施實施反擊，違反了緊急避險所要求的“不得已”原則。

法律界人士指出，交替通行原則可能存在的例外情形，即一些特種車輛在法律上享有道路通行優先權。包括救護車、消防車、警車等在內的特種車輛執行任務時，時刻處于緊急狀態，享有包括優先通行權在內的相應特權已是國際通例。

李恩澤說，根據我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53條明確規定：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工程救險車執行緊急任務時，可以使用警報器、標志燈具；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不受行駛路線、行駛方向、行駛速度和信號燈的限制，其他車輛和行人應當讓行。趙天水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交通管理條例》第55條第1款的規定，特種車輛執行任務時，其他車輛和行人必須讓行。

趙天水認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五條規定，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工程救險車應當按照規定噴涂標志圖案，安裝警報器、標志燈具。其他機動車不得噴涂、安裝、使用上述車輛專用的或者與其相類似的標志圖案、警報器或者標志燈具。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工程救險車應當嚴格按照規定的用途和條件使用。公路監督檢查的專用車輛，應當依照公路法的規定，設置統一的標志和示警燈。

但趙天水分析，黃色工程車是否為特種車輛，存在爭議。

趙天水解釋，多數意見認為，特種車輛指的是外廓尺寸、重量等方面超過設計車輛限界的及特殊用途的車輛，根據其用途又叫專用車。或指經特制或專門改裝，配有固定的裝置設備，主要功能不是用于載人或運貨的機動車輛。按其用途可分為四類，分別是：1、油罐車、汽罐車、液罐車；2、專用凈水車以及用于清障、清掃、清潔、起重、裝卸（不含自卸車）、升降、攪拌、冷藏、保溫等的各種專用機動車；3、裝有固定專用儀器設備從事專業工作的監測、消防、運鈔、醫療、電視轉播等的各種專用機動車；4、集裝箱拖頭。“大家注意，通常意義里的特種車不包含挖掘、推土、壓路以及部分起重設備等，此類屬于工程機械類車輛，而工程機械類車輛不屬于特種車輛范疇。”

“斗氣車”事件發生后，黃色特種車輛背后的城市運營設施養護項目負責人對媒體表示，“在高架上發生事件的時候，是非作業時間、非作業地點，我們也沒有派單給他出車。它的權屬屬于供應商分包單位，不屬于我們，上路的時候我們與分包單位還在合同期內。”

對此，趙天水強調，目前關于特種車輛的分包制度，應該還沒有相關法律規范層面的明確規定，屬于一種亂象，應該加強監管。

如果調查結果和涉事黃色工程車的上海城建城市運營集團設施養護項目負責人的回應一致，在高架上發生事件的時候，是非作業時間、非作業地點，李恩澤認為，“黃車亮燈行駛是違規的，當時應該和其他車一樣，不享受特殊待遇。因為我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53條還規定，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工程救險車非執行緊急任務時，不得使用警報器、標志燈具，不享有前款規定的道路優先通行權。”

李恩澤強調，“具體還得參考公安、交通部門的調查，來認定結果和事實。”

保險公司到底賠不賠？

法院有類似判例保險公司不賠

也有不少網友提問：在兩司機斗氣車行為基本被證實的情況下，保險公司到底賠不賠？

公開報道顯示，此次上海高架橋斗氣車事件，所幸未造成人員傷亡，但兩車相撞后的車輛損失，明顯受損的高架橋水泥及鐵質護欄，以及可能受損的路燈桿，整個車損和路損核算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據紫牛新聞報道，因被一輛突然變道的汽車別了一下，駕駛員馬某開起斗氣車，一路想截停對方最終兩車碰撞。2022年12月，江蘇南通崇川法院一審判決，保險公司不承擔賠償責任。

交警部門認定馬某負全部責任，對方無責任，事故造成馬某所駕車輛損失125000元，邵某所駕車輛損失28000余元。保險公司理賠時，發出一紙《拒賠通知書》。保險公司認為，馬某開車追逐、攔截行為，不屬于保險合同約定的“自然災害、意外事故”的保險責任。“投保人、被保險人或駕駛人故意制造保險事故”為保險除外責任。

法院審理認為，馬某應當明知其攔停行為將不可避免地造成兩車碰撞，但其主觀上仍放任該結果發生，屬于間接故意，因此發生的交通事故，不屬于保險合同約定的自然災害或意外事故。法院一審判決被告保險公司不承擔賠償責任。

快評：事涉公共安全，斗不得

根據多段現場視頻，很多網友圍繞事故原因、責任劃分以及司機素質等角度展開激烈討論，眾說紛紜。5月26日，“人民網評”發表評論文章《審視“黃藍兩車斗氣”事件，兩車涉嫌危險駕駛，不能各打五十大板》，文中稱，事涉生命安全，斗不得，特別是涉及公共安全，更不能因個人之間的一時氣憤而危及公共安全。這樣的道理再簡單不過，而報道中這個開“公”車和豪車的駕駛員為何不懂，或者不愿懂？專家說，兩名駕駛員涉嫌危險駕駛罪，極有可能需承擔相應刑事責任。無論結果如何，此事都給廣大駕駛員提了個醒，尤其給那些開“斗氣車”的人敲響了警鐘。

值得一提的是，多角度的“斗氣”視頻曝光后，網上有很多支持藍車的聲音，“爽”“解氣”“做得好”“點贊”“就不能慣著它”，類似聲音很普遍；針對黃色工程車不是在進行特種作業車輛的情況，有網友發表評論稱，“業務外包，責任不能外包”；也有網友評論，“給誰都無法冷靜，但如果黃車掉下去壓到人，那都要坐牢，有理都沒理了”“何必呢？差點車毀人亡！！”“‘路怒癥’要不得，害人也害己”“事涉生命安全，斗不得”。

支持藍車“撞回去”的網友過一把嘴癮后，也不妨靜下來思考，人們能理解藍車何以憤怒，也是基于對不文明駕駛的感同身受。但藍車的行為實在過于兇險，在視頻中就能看到，若不是被路燈（？）擋住，黃車真有可能掉下高架。如若掉下高架，恐怕就是車毀人亡的局面，此事件的嚴重程度會立馬提升幾個量級。

再進一步想，如果黃車掉下高架，是否可能殃及高架下的車輛與路人？當公共安全遭受威脅時，對路過的無辜者來說，可能就是飛來橫禍、無妄之災。

無論如何，違規駕駛不可取，更不能忘記沖動斗氣的危險，法治才是正道。事實上，對藍車來說，在遭遇黃車擠碰并使其撞上護欄時，就應當立即選擇報警，通過法治渠道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