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群

北 野

落日

太陽在落山之前，身影突然被放大

如果牧群還活著，它們會

急匆匆穿過彤紅的山崗，撲向河邊

去照一下自己的面孔

它們飲水，眼睛里的集體是龐大的

河水因此變成了這個世界的味覺

如果它們還活著，家鄉的

烏拉岱河，會一直奔流不息

當它們轉身撲進場院，它們

開始瘋狂痛哭！泥土掩埋的血跡

濕漉漉的，幾頭午前被殺死的牛

曾橫尸當場。這里有它們死亡的氣息

它們拼命刨土，尖叫，犄角抵住淤泥

場院里一下變得污濁不堪，塵土四起

它們在為同類痛哭，它們的哭聲

嚇住了我。這群被悲傷擊中的野獸！

如果今天它們還活著，一片明亮的

尖角，從山崗上沖下來

這時間的洪水，讓我避之不及

舊消息

散場的人，要經過一片玉米地

月亮出現在一張舊報紙上，它暈黃

像心思詭譎的人在潛伏

空蕩蕩的大地上有三兩聲狗吠

積滿泥水的土坑

淹沒了星空。說書人模仿的蛙鳴

震耳欲聾。一輛夜行的馬車

鈴聲是潮濕的，只有曠野

在轉動它的車輪，而石頭在阻止

更多的人在圍觀

圍觀的人，讓一匹白馬的輪廓

在空氣中顯露出來，而他們自己

卻藏起身形。我知道西梁那個果園

正利用夜色，快速結下更多果實

它們隱身在樹葉和露水之中

守園人和他的亡妻，沒有房屋

他們靠著樹干

虛構了愛情的甜蜜和孤獨

那個時候，他們多艱難，幾乎

身無分文，一座果園，和一把鋤頭

在銀河兩岸，留下了勞動的身影

夜幕下，這個空寂的世界真大

像撤去燈光的幕布

我走在路上，身后總是跟著

一串沁涼的腳步聲

池塘

我無法分辨，一座池塘的

少年和暮年，像我永遠都無法

分辨出一朵青銅雕刻的波浪

到底是來自小溪還是海洋

青蛙的體態和蟾蜍的體態

一下子就可以分清，這來源于它們

體內的音樂天賦，這兩座

傾斜的音樂廳，從盛夏到暮秋

都經歷了不同的死與生

蘆葦與荷葉的根部，被水底的

黑暗鎖住，如果徘徊在岸邊的人

也同時被鎖住，這更符合

一場游戲。當他看見月色

為遍地蜷縮的人而升起，它們

突然“哇”地一聲驚叫

這到底是為什么？

灰鸛在流血，它陰影中的翅膀

還沒有完全得到休息

鱘魚的尖喙，就和它緊緊

咬在一起，兩根纖細的唇線

快速遞過一團光，它們

形成的波浪，一直推向岸邊

——荷塘，月色，它遠遠地

就照見了我的面龐

克里斯朵夫來信

月光拖著午夜的碎片，你的長裙

也是其中的陰影，你陷入

愛的泥潭，一言不發

小花園有整個世界的草地，溪水

和月光，它們消失的過程

像夢一樣漫長。親愛的麥田新娘

你每次聽見我的聲音，都慌亂不安

你這個孤單的小鄰居

你在長椅上坐下，漆黑一團

秋天來到邊遠小鎮，郵差的馬車

剝離了晨霧，為此露出汗涔涔的臉

親愛的瑪麗婭，原諒我

向月光吐露的心事。原諒我的愛情

為風吹散。原諒一個孩子

愛上母親的味道和他深陷的不安

大人忙于打仗，教父忙于贖罪

而我愛上寫信，我不知道

未來是什么樣子

我見過你在未來的時光之中

像鼴鼠一樣踱步，拖著懶散的長裙

走在月光中的花園。我看見

秋風中的麥田，為你鋪的金色小路

一直伸向天邊?，F在星空未散

而月光是薔薇花的墓園

你在長椅上坐著，是一團漆黑的月光

菊花下

早餐，他遞給我一杯酒

我在雪山下醒來

又在塵世睡去

我覺得自己可以入虎穴了

我抱住虎頭說：兄弟

我們今生死不足惜

關鍵是這杯酒，誰喝了？

雪山下睡著人

世上也有醒不了的事物

其實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這杯酒涼下來

已經無處可溫

你好，老虎

你好，菊花下睡不醒的人

我的身上，蓋著雪，落葉

和世界的陰影

我的身上蓋著老虎不眠的斑紋

夜火車

火車突然沖進夜幕，它用了

一個“劈”的動作，夜色瞬間翻卷

夜色帶動的黑暗是一個旋渦

它們尖叫著快速分開，它們露出

腹肌深處的白色

我看見它們突然與萬物相遇

冒出火星。這些秘密存在的物質

給火車留下了快速穿越的縫隙

滾燙的車皮。黑色的民居

已深陷民間苦痛之中

它們比城市窮人更深信自己

是來自前世的某種因果

杮子樹上的燈亮了。山坡上

布滿幽深的公墓。死海

能嚇退多少膽小鬼，就會有

多少勇士，敢于溺死在怒濤里

而現在的世界，只剩下一列火車

在黑暗深處，獨自奔跑

像遼闊的命運中

一位不知疲倦的流浪者

秋天的白樺林

雷聲撞在白樺樹上，它總是

悶聲悶氣，白樺樹是雷聲的消音器

秋天一到，樹皮里的泉水

就變成了蒸汽，整個樹干腐爛了

樹茸和樹舌菌開始繁殖

它掩蓋的生命，用另一種方式

又重新活過來

趕山人游蕩了一夜

月亮升起的時候，他開始縫樺皮屋

野獸知道獵人的軟肋

山谷知道如何穿過秋天的裂縫

火車知道分開森林的陰影

只有牧童，是最無知的孩子

他的布口袋里，裝著鼴鼠

兔子和狼的牙齒，而他的心中

卻裝滿牧群的前半生

當他看見一片白樺林，正順著

山風突然倒下，他大喊

——“你們，快停住……”

整座森林旋轉起來

空氣中，發出萬物破碎的回聲！

馬群

馬群經過星空下的

多腦泡子，突然加快腳步

它們把自己的頭顱摁向水面

開始拼命喝水

秋天正來到塞堪達巴罕①塞堪達巴罕：蒙古語，美麗的高地，指河北承德北部的木蘭圍場草原。草原

霜雪停在山崗上

一溜緩坡下，各種色彩

被制造出來

它們歡快而鮮艷，幾乎完全透明

朦朧的天際，藏著一層薄冰

風輕輕一吹

它們就發出破碎聲

馬群的厚嘴唇，在空氣中噴著熱氣

當草原照出它們的身影

它們正把頭伸向水面

一群結著白霜的馬背，沾滿了

星辰的碎片和空曠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