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渠大地（組詩）

◎符純榮

[漢 闕]

精雕細刻中，有盤旋而上的力

——隱逸，持續，綿韌

石的穩重，與日月、星光的輕盈

據說，早已達成水乳交融

宮廷散去，觥籌殘損。夕陽

落幕于追逐的過往

某段光陰的孤獨，總在無可言說的

言說中，放大欲蓋彌彰

故事結局多年。講古人仍駐守于

惟妙惟肖的表述中

有人前來，風雨便不失時機出現

打動疑問與惶惑參半的內心

綺麗，華貴；清逸，俊秀；抑或

繁復，壯美……鋪陳排比也好

遺世獨立也罷，即便是一檐斗拱

也有完成重構的功力和精妙

在漢闕之鄉，它們身姿挺拔

猶如美人重煥生機——我觸摸得到

那綿柔體溫，聽得見

深藏于陰涼中的情感和記憶

[夜過渠江]

這么多年，未曾細數

從州河到渠江

需要跨越幾座橋梁

是否回聲曠遠，縈繞于浩闊江面

那年。第一次夜過渠江

看見繁星點點

像我倆的愛情

微小，謹慎，閃爍著青澀的火焰

我親歷的，這凈如晨曦之愛——

火車撞響鐵軌

單調而美好；陌生的夜色

為記憶保持草稿的粗糙

此時此刻，動車飛馳

江水緩慢。你的影子閃過窗外

時光鍛打的事物

相安無事。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城壩遺址]

現在，櫥窗內時序穩重

器物擁懷著舊事的暖

繼續醒來。射燈繼續投出光亮

巨大觸摸屏影影綽綽

繼續忙碌于不厭其煩的講述

最有效的證據，通常就是

眼前物事。銅，鐵，陶，玉……

以不同形狀和體量

接納不同年代的疑問

而修補過的殘缺，似乎更容易打通

抵達謎底的路徑

城在數千年以遠，亦近在腳下

泥土封存的年代序列

將生與死置之度外，將生動與鮮活

置于功能分區，將愛與恨

置于殘磚破瓦不動聲色的掙扎間

用更多時間，到野外走走

——看夠玻璃櫥窗的冷

古井，穴墓，墻基，更令人心潮澎湃

泥土中翻新的銹跡

更能為我找回失散的溫度

青山在側，渠江環峙

午后，微雨下過，小船悠悠浮現

流水又將洗濯一遍的故城

是否有那么一個人，安靜地等著我

遲滯這么多年

才想起寄出的一封舊信

[三匯古鎮]

三江交匯的地方，一定有著

諸多與水相關的秘密

——橋欄恍若失憶。漁火散落遠處

江風拂面而過，不露一絲痕跡

一路指指點點，走走停停

樓群將我們淹沒，又不斷托舉

水碼頭，石板街，陶牌坊……

從嘈雜市聲的夾縫，擠出斑駁面孔

古鎮的古，在于遺失和留存

于是，有人談及商賈興衰、舟楫繁忙

談及落幕前的川劇高腔

額頭隨之凸起，找回古戲臺的潮紅

我從上游到來，為著追逐某種流逝

后來，我舍棄高粱酒、水八塊

只帶走一瓶老陳醋。是的

一個陳字，對得起過往給我的安慰

[賨人谷]

有時候，石頭是孤獨的

飛瀑看似長相廝守，實則

頭也不回。幽谷與洞天

別出心裁，而祭祀臺上的香火

早已把抒情遺失殆盡

石頭的硬度與流水的柔軟

往往相輔相成。比如

石洞，石床，石碗，石桌

被時間逐一磨去粗礪

邊沿，綠苔繁衍，蝸牛以負重前行

釋義光陰的緩慢與深長

過賨王洞、嘯天石，一角藍天

顯露深意。安于穴居的生活史

以滿目修竹茂林

托出同樣不乏綺麗的尊嚴

走出谷底，陰濕的古棧道

明顯干爽幾分。落水洞大門敞開

我看見溪水行色匆匆

正在把我的腳步聲帶往他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