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環器（組詩）

◎張作梗

[履 歷]

最初我只是一個點

一個自足、圓滿的存在

世界構成了我的正反兩面

后來，拱破自我，我漫溢出去

變成了一條線

一條彎曲、隱匿的線

啊，這是怎樣一條線——

震顫如過山車

動蕩如大海

起伏逶迤像群峰

第一次，從一條線上

我看見了我的過往

第一次，我感覺到線的束縛、壓抑和限制

你說它是生命線我贊同

說它是命運線也行

然而它是從自身抽出的一根線

無所依附但能自我繁衍

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沒有紅綠燈。沒有指令。沒有攝像頭

你來穿越這條線

你就會成為我傳記的作者

你若揮刀砍斷這根線

你就是我的終結者

一個多霧的暮晚

我挽起這條線，潑灑出去

那線條騰飛、游離、斷裂、重組

變成一幅風起云涌的

印象主義立體畫。

[循環器]

在一個破碎的循環器內

我總是遇見我自己

那么多破碎的我，幾乎像另外一群人

“唯有失去的，才永遠屬于我；

那從未得到的，

正是我永恒失去的……”

神思恍惚像一扇虛掩之門

總有人吱呀一聲推開它，像雨點閃進來

那是過往之我——無數破碎的人

要來從未改革的循環器中

和秒鐘掰手腕

那是提供睡眠的床，被循環器撤走床腿

幾十個大地墜落

像身體的簽名回復

只有來路，沒有去途

——循環器循環往復，吞噬了去途

我走哪一條來路都會抵達我自己

風是一條，雨是一條，厄運、破碎和

苦難各是一條

我像風一樣蹲下身來

又像吉卜賽人一樣，跳上流浪的大地

世界的循環里有我的一份，也有上帝的

那一份，“凡所得到的東西，

皆會悉數失去……”

一個鐘形罩，它教會我循環自己

流逝，是唯一能讓我們乘坐的車輿。

[空籃子]

1

怎么說呢？

當我挎著一個空籃子持續從別處回來，

我并不感到貧窮和難堪。

這個琳瑯滿目的世界，我無物可購。

我要采買的東西，

從沒生產出來。

讓他們滿載而歸吧。

——我的籃子永遠空著，

像一張饑餓的口朝向世界。

2

有關空，沒有什么比這只籃子更有體味。

我挎著它站在街頭，但不是乞討，

而是向人們兜售著里面的空。

我兜售晾衣繩上一件旗袍里的空。

——星光下大菜棚里生長的空。

愛過的身體，空如衣冠冢。

雨偶爾會下。雨后的大地一片空蒙。

我挎著空籃子穿過人群，

風將里面的空吹得婆娑生姿。

[留下來]

我可能會像一枚樹葉留下來

——以標本的方式。但死亡絕對不是

我留下來的理由

孤獨的平面也不是

越過十卷本的田野考察報告，我留下來

——我像火車一樣留下來

飛揚的車皮，哐當哐當的青春

啊我仍在夢想的軌道上奔跑

仍不時吐出霧氣一樣濃濁的嘶鳴

在廣袤、結冰的黑土地上

另外的時辰

一個虛擬的浮世繪

我居然像一支歌，留了下來——

旋律鋪成浮動的臺階；我可以通過高音

攀至頭頂，也可以沿著低音區

下降到我生命的谷底

最后，我肯定會像一粒漢字

獨自留下來——但絕不是倚靠我的名字

這速朽的游戲

在水底用眾沙子寫著字

不，在歷經了黥、鏤、刻、噴……之后

我會以“人”的形象，繼續留存于世

——這簡潔、莊重的漢字

像我們的骨骼一樣美

像我們的生命一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