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早晨（三首）

◎楊 華

[從手術室出來]

手術室出口處，值班護士

響亮地喊著一個個名字

每有一個病人出來，心頭

都仿佛有驚弓之鳥

天很晚了，冰冷的玻璃門

忽然洞開，從手術室出來

你一直咬緊牙關，如同

院子里，半樹蜷縮的桂花

人世薄涼，夜色正蜂擁而來

梅花還沒有開的跡象，而你

正在經歷一場血光之災

狹窄的手術床，多像一葉孤舟

在病房的通道里航行

飄搖的病床上，你泊在那里

像一個走失多年的孤兒

幾根飄散的白發，又像是

中年的積雪

[醫院的早晨]

醫院的早晨，菊花開著

那些關于秋天的記憶

正慢慢蘇醒，如同那個

手術中的病人，他也剛剛蘇醒

幾個年輕的護士

從門診大樓里走了出來

輕盈的腳步，壓住了秋天的陣腳

遠方，有風吹過來

稻谷的清香，收割在即

我看到菊花，在秋風里飛翔

滾動的露珠，像極了一個人

剛剛恢復的心跳

[一個村莊的消逝]

挖掘機轟鳴之后，大地

一片狼藉，幾百年的村落

終在塵煙里消失，仿佛有人

把一個村莊的愛恨情仇

從版圖上，一筆勾銷

幾百年風雨飄搖

把鄉親們搖上了高樓

我沒有家了，我聽到了

一個老人，在輕輕嘆息

當我再次路過，那個

水滴一樣蒸發的村落

就像是最初的消失，一切

都無聲無息，真的是太靜了

一切，都無聲無息

可我分明感到了，來自大地

深處的顫抖，那些坑坑洼洼

多像是大地母親的傷口

螞蝗一樣，死死叮在

鄉親們的心上，這些

密密麻麻的傷口，始終沒有

喊疼，他們始終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