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

胡泳

只要不是追求個人的私利而外求于人，那么就不會患得患失、怨天尤人統計，《論語》中“君子”“小人”同時出現凡十八章，在同一章出現時，往往構成對比，“君子”行為為夫子所肯定，而“小人”行為則被否定，君子是夫子崇尚的人格，小人是夫子反對的人格。如楊義先生所說：“在孔子的人格評價標準中，小人與君子，是一雙相對立、相對比而言之的概念。”

當孔子將君子與小人對比時，曾經說出過許多名言：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同而不和，小人和而不同；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君子有三畏，畏天命，……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等等。其中流傳很廣的一句是：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論語》中的君子小人皆有二義，其一以有無道德區分，其二則分指貴族和平民。用楊伯峻先生的話說，《論語》的“君子”，有時指“有德者”，有時指“有位者”。所以，讀《論語》，當“君子”“小人”對舉時，須注意以位言和以德言的區別，如果不‘加區別，則不能領會孔子的深意。

比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出自《論語·顏淵》。春秋時期，魯國權臣季康子向孔子請教如何治理政事：“如果殺掉無道之人來成全有道之人，怎么樣？”孔子回答道：“你治理政事，哪里用得著采用殺戮的手段呢？你只要想行善，老百姓自然就會跟著行善”，并以“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作譬。由此形成了成語“草偃風從”。

與此類似，“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論語·陽貨》），這兩處對舉也是以位言。

前一則是答子游，說的是孔子到了武城，聽到弦歌之聲。他微微一笑說道：“殺雞何必用宰牛的刀呢？”子游答：“以前我曾經聽夫子說過：‘君子學習禮樂就會懂得愛人，小人學習禮樂就會易于服從。”孔子莞爾一笑：“諸位弟子！言偃的話是對的。我前面說的話是和他開玩笑啊。”《論語注疏》：“雞乃小牲，割之當用小刀，何用解牛之大刀，以喻治小何須用大道。今子游治小用大，故笑之。”錢穆先生評：“此有兩解：一言其治小邑，何必用禮樂大道。其實則深喜之。一言子游之才而用于武城之小邑，則是深惜之也。然承上莞爾而笑，則終是喜深于惜。”

后一則是答子路，子路問夫子：“君子提倡勇敢嗎？”孔子說：“君子以道義為上，君子如果勇敢而不講道義就會作亂，小人如果勇敢而不講道義就會成為強盜。”勇在孔子思想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他甚至把勇與仁、智并列作為君子的標準“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但在孔子看來，義比勇更重要，義為勇的靈魂，勇需要義來規范。

不像上面這幾則，還有一些以位言的“君子”與“小人”對舉卻往往被理解為以德言，例如“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如果在這三句中把“君子”“小人”作純粹的道德解，就失去了對為政者的正確指導作用。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也是如此。一般注家解釋為：“君子心胸寬舒豁達，小人卻經常局促憂愁”，認為是孔子是在辨別君子和小人兩種不同的道德心胸。比如程氏集釋引李二曲四書反身錄“君子不為名牽，不為利役，便俯仰無愧，便坦蕩自得。小人不為名牽，便為利役，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便是長戚戚。”如此理解，表面上也很通暢。

然而，聯系這一句的前一句一“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一就會發現，這里的君子和小人對舉，講的并非有德者，還是有位者。孔子說：“奢侈豪華就顯得驕傲，省儉樸素就顯得寒傖。與其驕傲，寧可寒傖。”《論語集解》對此評曰：“奢則僭上，儉則不及禮耳。”《論語》的另一處對此有印證：“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八佾》）

這顯然涉及有位者如何對待“禮”的問題。順著為政者的思路，孔子講了下一句：“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錢穆先生對此的理解是：“君子樂天知命，俯仰無愧，其心坦然，蕩蕩寬大。小人心有私，又多欲，馳競于榮利，耿耿于得喪，故常若有壓迫，多憂懼。”

對于憂懼，《論語·顏淵》有云：“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就是說君子要時時反省，只要俯仰無愧，內心光明磊落，就沒有什么好擔憂、好害怕的。《中庸》也說“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幸。”在上位的人，不仗勢欺人。在下位的人，不攀緣媚上，關鍵在于自己行得正，只要不是追求個人的私利而外求于人，那么就不會患得患失、怨天尤人。

所以，樂天知命，也是對君子作為有位者的要求。所謂君子“居易以俟命”，易，平安也，居易，就是居心坦然寬廣而等待上天的使命。天命來了怎么辦？ 正正當當地去接受。小人則不然，“行險以徼幸”，“行險”是和“居易”相對的行為，指把自己置于險境，卻心存僥幸，以為可以獲得偶然的幸運。君子和小人的區別于此昭然若揭。君子無論在什么時候，在什么環境下，都心安氣定，小人則不擇手段地行險，哪怕得手了也無法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