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奔跑的姿勢（組詩）

廣子

秋日頌

當秋天縮小到一個院子

滿目芳華殆盡

我還擁有枯枝上浩蕩的秋風

和飛霜背后茫茫的霧靄

有多少豐饒就有多少蕭瑟

果實和落英各得其所

秋天啊，那真正驚動我的不是雷鳴

而是內心深處的寂靜

其實你就是你的故鄉

這一生，你走南闖北

要確認一個叫故鄉的地方

只有在故鄉，你才發現

世界始終像一個謎

越熟悉越陌生，越美好越丑陋

直到你不認識這個世界

不認識你自己

你才發現，也許并不存在一個故鄉

從生到死，你走過的

每一條路上都是孤獨的山水

其實你就是你的故鄉

你就是你的來路和歸途

一匹馬奔跑的姿勢

奔跑取決于力量

而姿勢定義美

在草原上，一匹馬奔跑的姿勢

比速度更重要

快如閃電，又穩如青山

才是一匹會馳騁的馬

有力而優美，不搶一陣風

方能配得上好馬的名聲

奔跑吧，草原上的馬

奔跑吧，我前世的兄弟

我不嫉妒親吻你的騎手

你也別羨慕我愛上一棵青草

在冬日的鄉村公路上遇見一個牧羊人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

牧羊人，獨自攬著一群羊

冰凍的田野上，北風像鞭子一樣

抽打著鄉村公路兩旁的枯樹

牧羊人從羊群中走出來

這個卑微的牧羊人

看上去活得還不如一只羊

北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羊群

牧羊人彎腰撿起一塊石頭

仿佛要向北風示威

仿佛他可以主宰一群羊的命運

夢幻之馬

馬蹄抬高一寸，青草離地三尺

我在馬背上浪跡天涯

乘著月色潛回千里之外

在故鄉的草地上

重溫奔馳的舊夢

抓緊一陣風的韁繩

蒼穹之下，原野之上

每一片草葉都是神的嘴唇

長夜如逝，大夢如醒

只有馬蹄發出遙遠的回音

在夢里，在故鄉的草地上

我想重新做一個騎手

一個外鄉人的歉意

我想對迎接我的秋風說一聲抱歉

秋天盛大的儀式已經開幕

比我遲到的雷雨

不知不覺也趕到了傍晚前面

仿佛我需要一場秋雨

來提升心中的秋意

需要一陣雷聲與遠方達成共鳴

并和暮色一起化解我和異鄉的陌生感

馬蹄擂響春天的草原

馬蹄落下，春天醒來

這是草原，駿馬做主

從耳邊到腳尖

蹄音就是鼓點

青草的舞姿美不美

需要馬蹄說了算

這是孵化碧綠的天堂

好馬率先亮出蹄掌

不是一匹，也不是一群

而是漫山遍野

眼里跑進一匹馬

心中就會跑出一萬匹

馬群馳過，驚雷滾過

草原的春天將由馬蹄擂響

和正在凋零的芍藥相遇大樺背

一群母牛在山下吃草

一群山羊在山頂吃草

山坡上，芍藥正在凋零

如果不是花期已過

我就不是蝴蝶的對手

花叢中飛來飛去的情敵們

現在已沒有誰比我

更配得上一株芍藥

歲月和山川，晚風與露水

你們擁有最美的芍藥

而我遇到了最后的芍藥

六月的大樺背，野花燦爛

而芍藥正在凋零，美在喪失

現在已沒有誰比我

更像一株遲暮的芍藥

無人采摘也無追逐的蝴蝶

可以從容地再開一會兒

一場不負責任的雪終于來了

天空的事情，不歸我管

但落在院子里，我就有權要求它

白得徹底，不許烏鴉踐踏

直到漫長的冬日被寒風虛度

一場不負責任的雪終于降臨

落在地上薄得像一層紙

既包不住夜晚，也無力匯合月光

把美夢灑滿灰暗的屋頂

如果它可以堆成一個笨拙的人

如果它愿意一直留到春天

我將放下手中的掃帚

一場遲到的雪更接近早來的雨

秋日田野

晚霞想把豐收獎給喜鵲

落日卻把它頒給了烏鴉

田野上，一群麻雀在爭搶地盤

老麻雀戰勝了小麻雀

秋風的步伐越來越沉重

只有葵花低垂，玉米蒙面

仿佛成熟是一種羞恥

飽滿變成了丑態

秋日啊！在你的榮光中，墮落是如此輝煌

烏蘭布和與北斗七星

火光只有等到熄滅

才能迎來灰燼的擁抱

當烏蘭布和化身一堆篝火

七星北斗亮如明燈

我不會和荒野爭論

枯樹的春天還有多遠

也不會與流沙辯駁

誰才是風暴中最溫柔的部分

告別阿門烏蘇

沒有哪片風景會留戀一個人

我也從未到達我走過的地方

離開之后才知道

我已來過。阿門烏蘇

但我不會再來，向你暴露我的滄桑

如果靈魂熱衷于獨自漫游

我必須讓身體背道而馳

驚蟄掃院記

掃帚如驚雷，對于準備發芽的草木

驚雷如愛撫的手掌。驚蟄之日

我來到庭院中，像一個仆人

手握天地的令牌

一把掃帚，命令萬物醒來

七星湖風情

讓湖水來評判，和天鵝混久了

沙漠的體形是不是越來越像天鵝

天鵝展翅，就像沙子要起飛

在岸邊，沙柳自顧招搖

但風早已發現了秘密：早晨多藍啊

到了傍晚怎么就紅得發紫

這讓癡情的魚怎么想

這讓朝三暮四的蘆葦怎么辦

倒在湖水的懷里難道要比

挽著鯽魚的手更浪漫。還是一起

戲弄野鴨，把水牛一樣哞哞叫的怪鳥

趕到黃昏的草叢去下蛋

盡管比岸邊的沙柳還招搖

也比沙丘的體形要性感十分

但七星湖不承認它是一首風光詩

這讓天鵝怎么能夠說得清

親吻湖光和月光，到底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