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原野 為自己買花的女人

文：高歌 圖：廖原野提供

從景觀設計師到畫家

用廖原野自己的話講，自己是個十足的“川妹子”，性格潑辣大膽，敢拼敢想，比較自我。但在靠“藝術為生”之前，也有被困囿在一方小小辦公桌前的境遇。

從小就喜歡畫畫的廖原野，自幼就是班級后墻黑板報的主力軍。廖原野的父母也從未阻隔女兒對畫畫的興趣，在家里的支持下，她從初中開始系統接觸美術教育，以藝術生身份考入大學，被環境藝術設計專業錄取。設計與藝術相關卻不同，分屬兩個門類。盡管也是和作圖打交道，卻更偏重實用性與精準性。但廖原野想著“學都學了”，就先學下去。大學畢業后，她順利入職一家房地產公司，開始為期4年的“景觀設計師”生涯。但那段時光并不愉快，常常加班至通宵，凌晨3、4點鐘一個電話打過來，就必須爬起來修改方案。每半年、一年的晉升考核更是痛苦的來源，“太功利了，可又能怎么辦？”廖原野說。幾年時間，廖原野不堪重負，身體也開始出現各種問題，“太累，不知道意義在哪兒，沒掙到錢，身體還垮了。”昏天黑地的工作生活壓得廖原野喘不過氣來，她決定先停一停。

緊接著，廖原野決定裸辭。彼時的她并沒有想好自己下一步該往何處去，但內心的火光似乎從未被繁重的生活壓滅：期待能夠做一點自己喜歡做的事。辭職后的一年，沒有收入，廖原野就接點小設計工作維持基本生活。閑暇之余，就重新拿起畫筆，隨手畫畫，記錄生活中的美好。工作時，廖原野也畫畫，只不過那時畫的都是既精準又無趣的建筑立繪圖。而現在，則可以隨心所欲、漫無目的、自由地畫。在畫畫中，她感受到久違的平靜，也再次感受到最開始學習繪畫時的滿足與快樂。

另一個轉機發生在某一年的夏天。回老家幫奶奶修繕房子時，廖原野看到即將被丟棄的老物件，突發奇想，“既然這些東西都不打算要了，我不如在上面畫些東西。”幾罐丙烯顏料，幾支畫筆，廖原野就這樣給這些本來要被丟棄、早已染上時間塵埃的物件以第二次生命。畫完后，她隨手把改造前后的照片分享到社交平臺，不料想，收到不少的好評。

這次意料之外地嘗試讓她發現，自己對生活投入的熱愛，也能像一小片漣漪，激起旁人的共鳴。在此之后，她更樂于創作、記錄、分享生活里的點滴。從改造柜子開始，到改造廢棄花瓶，她的創作對象一直在拓展，鏡子、椅子、茶幾、貝殼、穿舊的牛仔褲……廖原野激發自己創作靈感的同時，也逐漸找到自己的興趣所在。與此同時，自己隨手發在朋友圈的畫，竟然也有人尋來，詢問是否愿意出售。廖原野心底從事創作的火光又燃了起來。她開始思考“全職做藝術”的可能。

生命、自然、藝術與美的日常化

廖原野出生在四川的一座小城。小時候的家，開門就是一條河，背靠的則是層層疊疊翠綠的山。這樣的成長環境，也影響到她之后的創作。“我喜歡自然的張力，喜歡流動的感覺，喜歡線型的動態。”

廖原野的創作靈感大多來自于自然界的奇妙，捕捉自然界中的美，反映生命的存在。在她看來，自己的畫作是通過對自然的描繪來傳達情感，將自己的情緒融入其中。自然的美，是自由的、不可控的，因而，才有著更多的內在含義。她常用明麗的色彩與流暢的線條，反映生命的不可思議。比如在“星海”系列之中，水母在某種意義上代表著寧靜、神秘，它自由且優雅。以點、線、面構成的虛實關系，定格其在水中的游動瞬間；“花開了”系列，則通過顏色、形狀的變化、疊加的方式，將不同的種類、不同姿態的花卉，呈現在畫布之上，表現出抽象，延伸的效果，小中見大。

在她看來，花草、水生物都是生命與美麗的象征，具有強大的創造力，創作本身又具有廣袤的有生命力。用創作表現與生命力相關的精神內容，是美與生命的相互呼應，亦是美與生命的結合，能最好地表現出心靈與自然的融合，從而達成精神的愉悅和感情的升華。

除此之外，喚起人們對自然的保護，對生命的尊重，以及對宇宙奧秘的思考，也是廖原野創作的主旨之一。例如，將珊瑚作為創作的主題，是因為它們象征著堅韌和多樣性，同時也代表生態平衡中的脆弱性。

廖原野的系列作品源于她對大自然的深切熱愛和敬畏。在她的作品中，總能看到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并為宇宙的壯麗而感到的謙卑。這是她對生活態度的變化和對生命價值的思考。在龐大宏偉的宇宙與自然面前，人類既是其中組成的一部分，又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也因此人們要謙卑，要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對世界的敬畏之心。

藝術已經不知不覺融入廖原野的生活，一朵路邊的野花，一棟窗外的建筑，一些人們習以為常的景象，都可以加之于美的思考。學會在生活的細節中發現美，是藝術創作為她的生活帶來的最深遠影響。這也是廖原野最大的藝術訴求--藝術的日常化。

從最早的舊物改造到如今的藝術創作，在廖原野看來，藝術并不應該高高在上，而應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可以從生活中發現美的元素。創作是廖原野內心世界的一個延伸，畫面中的形象都來源于生活。她傾向于從微觀的角度介入到創作實踐中，以個人感受為出發點，同時融入對于當下的思考。其中也包含動植物之間的某種共生關系，以及女性細膩的內心感受和情緒所產生的幻想隱喻。

藝術圈的前輩、大師們同樣滋養著廖原野的藝術創作。從最早學畫時欣賞的常玉、潘玉良，到后期深受何多苓靈動風格的影響、周春芽桃花系列的啟發……廖原野一直在學習和精進自己。

2022年開始，廖原野開始接觸更多女性藝術家和法國的畫家。其中，對她影響最大的便是被稱為“美國現代主義之母”的美國藝術家喬治亞·歐姬芙。歐姬芙一生創作都離不開以顏色為主導的創作理念，并以描繪花朵紋理、巖石肌理變化、骨頭輪廓、海螺螺旋等微觀事物見長。有評論家指出歐姬芙“抓住了花的本質，而不僅僅是對植物的復制”，這一點成為廖原野藝術創作的基石。

但早在廖原野開始創作之前，她并不了解這位女藝術家。還是在一次網友“你的畫好像歐姬芙的風格”的評論中，才慢慢了解和熟識起來。“她真的很厲害，一個人住在那種荒漠里面，自己修了個房子，沒有一個鄰居。”廖原野說。

歐姬芙的生活幾乎是廖原野理想生活的翻版，比起繁忙的都市生活，廖原野更喜歡貼近自然的郊野，“我特別向往那樣的生活，自己搬進山林里，門前會擺一副畫架、一張紙，閑時就自己畫些小畫，最好門前再有一條河。”但礙于現狀，廖原野暫時還無法過上理想的生活，就會在日常畫畫之余，拉著朋友們多參與一些戶外活動--登山、徒步，走進山野里去。

像花一樣向陽伸展

廖原野形容之前的自己有點粗獷、強勢，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變得溫和、柔和起來，想法也越來越堅定--確定自己要繼續從事藝術創作。她曾是一個“拼命三娘”的存在，但現在更注重身體健康和工作質量。繪畫風格，也從早期的黑白灰調轉向彩色，“現在喜歡陽光一些的色彩。”

很幸運，廖原野的家人與愛人給她極大地支持和包容。不僅有從小就支持她的父母，也遇上愛護、包容她的丈夫。盡管從現階段來看，做藝術短期內并不能給家里帶來多少補益。但兩人相伴而居，養了兩只貓，日子過得簡單、隨性、安穩幸福。

熱愛的事業、支持她的家人、兩只貓貓、大自然的滋養，給廖原野在繁忙的生活里搭建起一個獨屬于自己的自由小天地。30歲+代表什么？廖原野說不清；會有時間焦慮嗎？當然有，但不多。創作生涯才剛起步，現在的她，只希望能有更多精力投入到藝術創作中去。

廖原野很少稱自己為“藝術家”，比起“藝術家”，她認為自己更像個“創作者”。自己和“藝術圈”的關系也不近不遠。由于性格原因，不善言談的廖原野想要與其他藝術家建立聯系并不是一件易事，但她也在嘗試邁出舒適圈。多交流，多參展，多與其他藝術家與設計師合作。這對現階段的她來說都是很好的機會。而在繪畫方面，廖原野也在嘗試探索更多可能：比如不再局限于丙烯，而是用更多綜合材料創作畫作；嘗試探索畫面與框架的關系，使之能夠更好地融合。總之，創作需要保持耐心和毅力，也需要不斷精進自己的技藝。

廖原野依舊在社交媒體上發布著自己最新的畫作。互聯網時代，自媒體儼然變成青年藝術家被“看到”的平臺。粉絲長得不快，就慢慢耕耘，不僅僅是為了賺錢，而是“被看到，被理解”，在如今的社會這一點本來就很難得。廖原野希望不斷地鞭策自己，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她也在時刻告訴自己，要愛惜自己的羽毛，珍惜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創造出美麗、具有美感的作品的機會。

未來藝術還重要嗎？時代的潮水將帶著自己往何處去？廖原野沒有答案。在科技迅速發展的今天，“藝術”的概念早被一次次重述。人工智能的極速發展，一度讓內容創作者們擔心自己“是否會被取代”。對此，廖原野是樂觀的。在她看來，AI技術可以模仿人類的藝術創作方式，卻無法完全替代人類的創造力和情感。此外，AI技術也仍然存在許多限制和不完善之處。“藝術，說到底是表達，是我們通過各種媒介來表達我們自身的情感體驗。”廖原野說。

只是熱愛不代表著穩定。現代藝術市場并不完善，收入的忽高忽低也是做一名藝術從業者必須要承擔的風險，但每每跟之前一同學習繪畫、現在卻選擇與藝術無關的工作的朋友們閑聊時，她也能切實地感受到他們的苦惱。又會覺得慶幸，好在自己基于內心，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選擇。

廖原野的一位好友也喜歡畫畫，但迫于生活壓力無法脫身。只能對著廖原野嘆氣，“我也好想像你一樣，今天天氣很好，就去曬曬太陽，畫一些自己的畫。”廖原野不知該做何回應，聯想到之前自己在房地產公司的工作生涯，聽完只能為朋友惋惜。開始全職做創作是否真的明智，勇敢者是否真的能率先感受世界。廖原野說不好。但她明白的是，邁出這一步之后，她離自己理想的生活更近了一些。

在文學藝術中，有一個意向一直經久不衰。不同國別、性別、文化背景下的作家都不約而同地描述著--“自己買花的女人”。其中最著名的，當屬弗吉尼亞·伍爾夫代表作《達洛維夫人》開篇一句，也是最廣為流傳的一句：“達洛維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一個女人決定去買花，她可以決定買什么花，也可以決定成為什么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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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原野同樣是為自己買花的女人。每周，她都會為自己挑選上一束鮮花。鮮花是她房屋的點綴，亦是她的繆斯。在她的眼中，不同鮮花有著不同的性格、品性。蝴蝶蘭意味著優雅簡潔、六出花典雅而富麗、桂花輕盈幽靜、鳶尾堅韌而美麗、黑種草則是灑脫、自在，如同那些生來即代表冒險、美酒、智慧與無所畏懼的女性……鮮花同樣是她對生活熱愛的表征。在一次回答自己創作經歷及內容表達時，廖原野曾說，自己的創作可以用賈科梅蒂所說的一句話來概括，“我只在乎生活，只想把生活觸動我和使我感興趣的事物變成作品。”而廖原野的作品，即是她所熱愛的生活。

在采訪的最后，被問到你會希望讀者覺得你是一個怎樣的人時，廖原野說道：“一個陽光積極開朗的人 。”會為自己送去鮮花的廖原野，勇敢無畏的廖原野，會熱氣騰騰地去生活，像花一樣向陽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