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軍隊霸凌事件為何屢禁不止

李鎮男 趙欣宇

由于韓劇《逃兵追緝令》的播出，韓國軍隊霸凌事件受到了全世界關注，也讓更多人開始了解和剖析韓國軍隊。韓國軍隊霸凌、逃兵和突發事故越來越多，對社會系統和韓軍戰斗力都造成損害。而霸凌事件屢禁不止，根源在于其歷史傳統和社會、軍事文化以及政治體制等。

韓國軍隊典型霸凌事件

《逃兵追緝令》有兩個原型，是韓國軍隊霸凌事件中比較轟動、影響十分惡劣的案例。

漣川韓軍虐兵案2014年4月6日，隸屬于第28師團的20歲士兵尹一兵，被五名老兵毆打致死。最初調查團對外稱是偶發性致死意外，直到四個月后民間召開的記者會，才揭開其中的隱情，讓這場霸凌事件得以曝光。老兵對尹一兵不僅使用語言暴力、毆打，甚至還剝奪其睡眠的權利，被要求吃掉嘔吐物，在霸凌過程中，有些干部也加入施暴隊伍。最初韓國軍方還為霸凌者辯護，稱“無法判斷他們是否要殺死被害人”，計劃要用窒息致死結案，迫于后來的輿論壓力，才不得不重新調查，最終揭示了霸凌的真相。

高城郡韓軍槍擊案尹一兵死亡兩個月后，林兵長因為長期遭受同階孤立，最后向戰友投擲手榴彈，并且用武器掃射軍營，導致了5人死亡，8人受傷。林兵長攜帶武器逃營，韓國軍方發布了一級戒嚴，抓捕過程中雙方甚至發生了交火對峙。2014年6月23日，林兵長自殺未遂，最終落網。

兩次突發事件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事發后，韓國國會開始設立軍人人權保護官，但是韓國國防部一直不愿意給予其進入軍營訪視的權限，致使該法令一直被擱置。

霸凌事件出現的原因

韓國軍隊的歷史傳統韓國軍隊，亦稱為大韓民國軍隊，于1948年9月5日在美國政府的扶持下建立，在初創時期吸收了大量在舊日本軍隊中服役的韓籍官兵擔任基層骨干。日本殖民時期，朝鮮軍隊的風氣文化與日軍一脈相承，多數基層軍官有過在日軍或偽滿洲國軍服役受訓的經歷，如樸正熙、白善燁等。二戰時期，日本軍隊的習慣和傳統表現為下級士兵必須完全聽命于上級，打罵、體罰是管理軍隊的重要手段，這種森嚴的等級觀念和霸凌傳統，又在早期韓國軍隊的內部管理體制和軍隊精神中延續下來。冷戰時期，南北朝鮮經過美、蘇分割，朝韓兩國的軍隊管理都受到美蘇兩國的嚴重制約。民主化運動之后，軍中士兵的人權狀況雖有所好轉，但霸凌事件仍層出不窮。韓國軍隊的建立延續了昭和時期日軍的傳統，又學習了美軍的訓練和管理方式，形成了獨特的軍隊文化。

儒學思想的演變因古朝鮮特殊的歷史文化的傳承，韓國形成了特殊的儒學文化。韓國現代化過程中，儒學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韓國的儒學教育十分嚴格，在思想理念上過于極端。韓國儒學文化抑制社會意識，對于意識形態的控制嚴格，這間接促進了本土亞文化的發展。該亞文化也一直對現代韓國的社會文化環境深具影響。基于儒家文化的意識，韓國建立了獨特又適合自身發展的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儒學理論對韓國的政治、文化、教育等上層建筑方面也產生了深層影響。

首先是群體觀念。“個人本位”“自我中心”這種個人主義原則是西方資本文化的特點。受東方儒學思想影響的國家在處理彼此關系時，往往采取穩妥的思路。儒家思想認定個人生活在群體之中的，是群體中的成員。因此，如果群體利益受到損壞，個人生活也必然受到影響。韓國軍隊的霸凌事件中，霸凌行為并不由個體發起，而是一個群體對弱勢個體發起的霸凌行為。因為群體觀念的影響，大部分人雖然抵觸義務兵役政策，但是現實中他們更討厭拒服兵役者。

其次是前后輩等級觀念。無論在演藝界、職場還是軍營，后輩都必須要嚴格遵守前輩的管理和訓導。而出道、入伍前后的順序和年齡，都被直接作為區分前輩與后輩的標準。前輩與后輩的相處模式也十分嚴格，按照儒家文化中長幼有序的規定，后輩和前輩說話必須得使用敬語，若后輩沒能做到這點，將會遭到集體的孤立或排斥，甚至被體罰。

因為缺少軍隊政治思想教育，儒學思想影響下形成的本土亞文化正好填補了這一部分空缺，成為韓國軍隊治理軍隊的隱性規則。

嚴苛的兵役制度韓國是當今世界上少數實行義務兵役制的發達國家之一，一直以來都因兵役制度的嚴苛而聞名。由于朝鮮戰爭時期造成的南北問題，在中美停戰協議之后，韓國和朝鮮一直在邊境線上發生軍事摩擦。半島軍政問題迫使韓國實行全民兵役，要求19～28歲的男性公民必須要服兵役，男性年滿19歲，就應前往兵務廳指定場所接受體檢準備服役。

儒學理論對韓國的政治、文化、教育等上層建筑方面產生了深層影響

韓國全民兵役制度中，因兵種的不同服役期限也各不相同，最短期限的兵種需要服役23個月。拒絕服兵役的人會被判刑并接受監禁。只有身體檢查未合格的、體育或學業成績有特殊表現的人，通過一些渠道獲得國外永久居留權，并未在韓國國內停留超過一年者，以及患有嚴重疾病或為國家做出巨大貢獻的人才可以減免兵役。在校學生可以選擇延后入伍，若是學生讀到博士，也需要每年提交延期手續。韓國男大學生上了大學后，在必須入伍的前提下，往往會在大二辦理休學，去服兩年的兵役再接著繼續完成學業。

擁有不同教育背景、社會地位、家庭出身、財富、三觀的人，因年齡相仿被安排在一起生活訓練，自然產生了矛盾。同時，韓國軍隊的政審并不嚴格，強制兵役使一些流氓地痞、霸凌者和有前科的人也被編入了韓國軍隊，他們身上的不良社會習慣敗壞了軍營風氣。

早期由于軍政統治和媒體的宣傳教育，國民普遍對義務兵役制表示支持和肯定。但近年來，隨著軍營虐兵事件和權貴們逃避兵役丑聞的頻發，改革兵役制度的呼聲越來越高。

政府、軍隊和財閥政治體系的弊端韓國政府是由美國政客扶持，而韓國軍隊則由美軍建立和訓練的。這導致韓國政府與韓軍形成了兩種獨立的體系。由于受到戰時指揮權的限制，韓國政府對軍隊的管轄十分有限。當軍隊出現炸營事故和霸凌事件時，韓國政府難以直接對突發事件進行及時干預。冷戰時期，韓國還出現過軍隊把控政府的階段，所以韓國政府對于韓軍的管理并不十分有效。

韓國軍隊內部實行獨立的軍事檢察制度，軍事法庭獨立審判，軍隊檢察官因自身軍銜限制，難以做到公平、公正，即使上級犯罪，也無法審判上級。審判過程也只是內部審理，不受監管，許多軍隊霸凌的丑聞直接在內部被掩蓋。隨著霸凌事件的升級，霸凌事件導致炸營和逃營的次生影響受到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審判過程才開始逐漸得到監管。

義務兵軍銜管理問題在韓國軍隊的義務兵制中，把義務兵劃分為四個等級，從小到大依次為二兵、一兵、上兵、兵長。在韓國義務兵中，兵長是基層小隊中最高管理者，兵長一般體罰上兵和一兵；上兵體罰一兵和二兵；一兵作為前輩，把遭受霸凌的欺侮轉嫁到了二兵身上。在霸凌轉移的過程中，霸凌的程度自上而下變得愈演愈烈。霸凌的行為間接傳遞，使被害者成為了加害者，霸凌逐漸變成一種固有的文化，甚至成為韓國軍隊的風氣。被壓迫的一兵和二兵往往不敢反抗，當他們使用暴力反抗時，將受到關禁閉的懲罰。

韓國軍隊文化的影響韓國軍隊中普遍強調用“男性文化”來塑造軍隊的核心價值，仔細探究不難發現這種對所謂男性文化的強調，與軍隊暴力化有著密切的關聯。盡管男性氣概是所有士兵必須具備的，并且需要成為士兵的重要素質，但歪曲的男子氣概文化是非正常的軍隊文化。與此同時，更令人唏噓的是，韓國軍隊為提高軍紀和戰斗力，在軍隊組織內部進行壓迫，將暴力提升為韓國軍人所應該追求的處理問題的快捷方式。不少韓國軍人甚至認為，虐待行為也是“培養軍人”的手段，不僅在士兵群體中，這一觀點主張甚至逐漸滲透至軍隊指揮官內部。

韓國軍隊中的憲兵

遭到林兵長攻擊負傷的士兵被抬上救護車

首先是男權文化中的集體化。通過服兵役，具有男性魅力的集體性形成了以認同感和優越感為基礎的紐帶。加強男權的優越性是統率韓國軍隊的重要手段。同時，這些因素也不可避免地將軍隊變成體現男性特權的群體。在此過程中，女性群體和新兵群體往往作為被貶低的對象，而這種貶低行為，也間接使得新兵的男性自尊心受到傷害。

其次是男權文化中的性暴力。在韓國軍隊環境中，有一種錯誤的認知，即同性之間的性騷擾、性暴力最終會強化新兵的服從性。具體來說，韓軍老兵會從“性層面”下手，用言語騷擾和低俗行為來毀掉一個成年男性的自尊心和羞恥感。在老兵特意為新兵舉行的“歡迎儀式”上，不少新兵會遭到捆綁、捂嘴、窒息、猥褻等多種類型的侵犯和攻擊，一度使新兵在身體和心靈上都受到摧殘。用臟話詆毀新兵道德觀，摧毀新兵的個性，達到下級對上級的絕對服從頗為常見。最后的結果是達成男權文化對于新兵同化的目的。

韓軍老兵在新兵訓練中刻意強調男子氣概的軍隊文化，對二兵和一兵進行思想欺騙，雖然可能會演變成為降低和損害戰斗力的危險因素，但是新兵訓練也被當作是男性氣概重塑的方式。當他們適應這種扭曲的男性文化思想之后，才能有資格成為真正的軍人，并得到集體的認可。

因此，男權文化在經歷民主化運動后，仍在韓國軍隊思想中占據中心位置。反常的軍隊暴力文化并不被認為是問題，而落伍的士兵或遭受暴力的受害者則被打上破壞軍隊戰斗力的“非正常韓國男性”的烙印。這種極端的做法與自殺事故、虐待行為密切相關。

霸凌事件對韓國軍隊的影響

軍隊中自殺事件頻發韓軍因早期的軍官大部分都在日偽軍中受訓，因此深受日軍傳統影響。日軍上級欺壓下級的傳統，導致下級殺死上級的事件頻發，而處理問題的時候為避免因其他士兵的同情造成更大規模的騷動，便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策略。韓國軍隊也存在此類問題，軍隊內部的不正之風和殘酷行徑致使大量士兵身心出現問題，自殺數量居高不下。由此可見，若反人權的軍隊管理方式得不到改善，韓國軍隊的死亡事故將持續發生。關于各個時間軍事死亡事故中自殺事件的數據非常清晰，并且自殺比例在2003年后經常高于50%，也就是說，伴隨社會經濟的發展，韓軍非正常死亡和自殺事件反而越來越多。

韓國民眾和士兵對服役產生嚴重的不信任感韓軍內部存在一種畸形化的前輩文化，而通過了解這種文化，就會明白為何無數韓國軍人連軍人榮譽感都沒有，更不要說深厚的戰友情。此外，韓國軍隊管理上的不完善，監管機制上的漏洞導致了許多霸凌事件沒有被及時糾正，一些被霸凌的士兵在等到退伍之后才敢將事情曝光和進行舉報，舉報的處理結果常常因為軍方高層官官相護以及不作為而不了了之。韓軍高層在對待霸凌問題上，只是采用掩蓋的方法，對于一些忍受不了殘酷霸凌的逃兵，僅讓憲兵穿便裝對逃兵進行秘密抓捕，控制霸凌事件的負面影響，但這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反而會引起大批民眾的不信任感和逃離感。

韓軍2003—2012年死亡事故與自殺事故統計

韓軍2003—2012年死亡事故與自殺事故統計

資料來源:韓國軍隊可疑死亡真相調查委員會（2009）；韓國國會議員金在潤監查報道資料（2012年10月19日）

防守森嚴的韓朝邊境線

削弱韓國軍隊戰斗力韓國轉業軍人曾是韓國軍隊的成員，同時也是普通的韓國國民，作為前韓國軍隊成員的信賴度與一般韓國公民的信賴度是一樣的。韓國退伍士兵對韓國軍隊產生的不信任感，使得他們對韓國政府也不再信任。而軍人服役的榮譽感又和士兵的作戰能力有直接聯系，霸凌事件造成的負面影響，降低了韓國士兵的榮譽感，勢必讓韓軍士兵們在信仰上產生動搖，也不愿意為韓國而戰。這種不信任使韓國士兵在戰斗任務中只顧自保，一些韓國士兵選擇裝病逃避出勤，甚至會在逼不得已的時候，利用邊境巡邏等機會對自己的上級開黑槍。而霸凌事件也會讓一些韓國士兵把武器對準自己的戰友們進行無差別掃射，造成重大傷亡事故，此類傷亡事故也同樣使韓軍士氣大打折扣，導致戰斗力削弱。韓國士兵甚至把被霸凌后所受到的傷害，發泄在占領區平民的身上。

韓軍霸凌的嚴重性以及軍方的不作為，讓韓國國民和士兵對兵役產生了嚴重的抵觸。韓國軍隊霸凌事件同樣也降低了韓國軍隊在韓國國民心中的形象，也致使韓國現役軍人缺失了榮譽感。韓國年輕人對兵役產生了嚴重的抵觸，想盡一切辦法逃脫兵役，一些韓國青年認為服役甚至不如坐牢。而隨著韓國國民對韓國軍隊的信任度降低，韓國的軍事基地建設、國防軍事設施轉移等國防政策，在推進上也遇到極大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