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褶皺里的操場

張淑蘭

二月的大西北，風還很硬，像干柴，抽打在臉上，刺痛。但干硬的外殼下，有東西涌動，那便是生命。

我所在的學校，在大西北以北，西秦嶺一帶，一個小小的角落。這樣的角落，在大西北的褶皺里多得數不清，在西秦嶺的溝壑里更是。二月，干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撩起了溝壑間的塵土，也掀起了梁峁里的雞鳴。

大地睡了一晚，還在伸懶腰的時候，溝壑里就有了細碎的腳步，輕輕的，這里、那里，窸窸窣窣。間或，有稚嫩的聲音，唱起像風一樣干裂的歌，沒睡醒的樣子。

接著，在某一處，一個山窩窩里，這些腳步匯集起來，流動起來，啪啪啪，啪啪啪……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蕩開來，蕩開來。

一個聲音喊：“一二三……”

一群聲音喊：“一二三……”

山窩窩里的黎明就被叫醒了。

這就是我的操場，和無數山坳里的操場一樣，是大山里醒得最早的。

陽光從山頭跳出來，一躍一躍，照在了山窩里，搭在操場邊那兩棵榆樹的頭頂。

樹梢一晃就亮了。二月的樹枝頭，還光禿禿的。枝條棱角分明，骨骼健壯，一枝一枝，倔強地在風中搖曳。黑褐色的皮膚，昭示著生命的旺盛。是啊，它們站在操場的兩邊，一棵在東，一棵在西，很多年了，遙相呼應。我在這里上學的時候，它們就在。

我在這里工作的時候，它們陪著我一起成長。連樹杈間的那個鳥窩，似乎都沒變過。東邊的一窩，在樹枝的左上方；西邊的一窩，在樹枝的右上邊。它們每天睡得最遲，醒得最早。

我常常想：這兩棵榆樹，一定是操場里的將軍。操場邊緣的柳樹，那些站得筆直的垂柳，再怎么甩動長長的發梢，也沒有榆樹的偉岸。不僅是因為，每到春天，榆樹的枝頭就開滿了花，那些大朵大朵的榆莢花，綠瑩瑩的，汁飽味甜，濃郁可口，是我們開春餐桌上的一道美味佳肴。更重要的是，它們的確是操場里最古老的樹。樹干粗壯，枝條盤虬臥龍，形成了巨大的保護傘。

夏天，是老師、同學們乘涼的好去處。大家三三兩兩，圍樹談笑。笑聲常震落枝條上的葉子。這里更是小朋友玩過家家的好地方。三片瓦，支起一口鍋，摘來野菜，和些泥巴。拿著樹枝假裝搟面、切菜。玩得不亦樂乎，像模像樣。

山窩窩里的孩子們就是這樣，能把貧瘠過出滋味。

我們也一樣。

操場就是我們的樂園。

除了上課、休息，大部分的時間，我們是在操場度過的。鳥兒第一聲鳴叫時，我們起床跑步，午后消食，晚飯后散步，一圈又一圈，很多年如此，從來沒有厭煩過。

冬天，有太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在操場里。讓冬日和煦的陽光，穿過羽絨服，照透骨骼。下雪的日子，白雪把操場覆蓋成了童話里的世界。繽紛的雪花，蝴蝶般翻飛，白茫茫一片。下課了，同學們沖進雪地里，擲雪球，打雪仗，堆雪人……人成了茫茫一片，雪成了茫茫一片。一浪高過一浪的笑聲，漫過山梁，漫過溝壑，融化在茫茫的雪花中。

春天來了，三月或是四月，西秦嶺就熱鬧開了。

土層下的生物，拼了命地想鉆出來，植物，或是蟄伏了一冬的動物們，不經意間，幾乎都會在一場春雨之后，瞬間冒了出來。

操場里甚是熱鬧。

薺菜最先冒出來，焦黃，嫩黃，黃綠。

它們不斷地變化著色澤，直到有一天，嫩得撩人，葉片肥嫩，邊沿飽滿。當她目光炯炯地瞅著你的時候，我們就再也按捺不住了。抖動著袋子，一鏟子下去，連根挖起，在清水里一洗，開水里一掠。嗬！綠白相間，鮮嫩無比。再配上炒熟的雞蛋，加作料，攪拌均勻。呀！黃白綠的搭配，艷羨眼球。然后用面皮一包，制成餃子。一口咬下去，滿嘴鮮味，數月留香。

接著，墻角的小花次第開了。紫色、紅色、黃色……小小的朵兒，細碎而熱烈。伴著微風，這兒一叢，那兒一堆。眨巴著眼睛，搖動著小小的身子，開得恣肆、奔放。

風熱烈起來了，愈來愈熱，最后變得凜冽了。

操場里，草木開始枯黃、凋零。籃球場、跑道以外的地方，殘存的綠意也被勁風吹得七零八落。

冬姑娘穿著紗裙飄來了。細細碎碎的雪粒隨意散落，覆蓋了操場的每個角落。

這個時候，地軟窸窸窣窣地在雪粒間細語。墨黑的點兒在白雪間探頭探腦。戴上手套，撥開雪粒，撿一些回來，攤在陽光下，拾凈夾雜著的土粒、枯草，在清水里淘洗。

一遍又一遍，直到地軟發亮，質地發軟。然后把它放在開水鍋里煮。待地軟在開水里膨脹，松松軟軟，一抖，顫巍巍的。此時，撈出來，再晾曬，地軟又會收縮，等它們蜷縮成小團，堅硬起來后，收在透氣的袋子里。

吃的時候，抓一把，放在清水里泡發，和大肉、豆腐及其他蔬菜剁碎、拌勻，是包包子、餃子的最好食材。一口咬下去，香味縈繞，三日不絕。

大雪繼續覆蓋，操場就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打雪仗的聲音，常常翻過山梁，逗樂梁頂的太陽公公。

山窩窩里，大山的褶皺處，操場托舉著一群還未飛出梁峁的雛鷹……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張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