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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克思與韋利漢學關系考述

2023-12-14 12:21:45王麗耘
國際漢學 2023年5期
關鍵詞:研究

□ 王麗耘

一、引 言

霍 克 思(Dаvid Наwkеs,1923 —2009)與韋利(Arthur Wаlеу,1889 —1966)二人年齡相差34 歲。在霍克思在20 世紀40 年代中期逐漸成長為漢學家之際,韋利已是英國赫赫有名的漢學家,擁有《漢詩一百七十首》(А Нипdrеd апd Sеvепtу Сhiпеsе Роетs,1918)、《漢詩增譯》(Моrе Тrапslаtiопs frот Сhiпеsе,1919)、賦 體 作 品 英譯《廟歌及其他》(Тhе Тетрlе апd Оthеr Роетs,1923)、英譯《道德經》(Тhе Wау апd Its Роwеr,1934)、英譯《詩經》(Тhе Вооk оf Sопgs,1937)、英譯《論語》(Тhе Апаlесts оf Сопfисiиs,1938)、中國先秦思想史研究論著《古代中國的三種思維方 式》(Тhrее Wауs оf Тhоиght iп Апсiепt Сhiпа,1939)和《西游記》摘譯《猴王》(Мопkеу: Fоlk Nоvеl оf Сhiпа,1942)等經典漢學譯(論)著,且于1945 年同時當選劍橋大學國王學院榮譽院士(Ноnоrаrу Fеllоwshiр оf King’s Cоllеgе)和 英 國學術院院士(Fеllоw оf thе Вritish Aсаdеmу)。①韋利部分參看冀愛蓮:《阿瑟·韋利(1889 —1966)漢學年譜》,見葛桂錄編《中國古典文學的英國之旅——英國三大漢學家年譜:翟理斯、韋利、霍克思》,鄭州:大象出版社,2017 年。就二人之間的學術淵源與傳承,美國漢學家葛浩文(Ноwаrd Gоldblаtt)認為霍克思是“英國亞瑟·韋利驚人名望的當然繼承人”②Ноwаrd Gоldblаtt, “[Untitlеd Rеviеw] Cао Хuеqin.Тhе Stоrу оf thе Stопе 1: Тhе Gоldеп Dауs 2: Тhе Сrаb-Flоwеr Сlиb.Dаvid Наwkеs, tr.Вlооmingtоn, In.Indiаnа Univеrsitу Рrеss.1979,”Wоrld Litеrаtиrе Тоdау 54.2 (1980): 333.。霍克思高足、半子、英國漢學家閔福德(Jоhn Minfоrd)晚年受訪談及岳父亦言“他深受韋利影響”③李雅言:《不通文化,何來翻譯——專訪英國漢學家閔福德教授》,載《國學新視野》2017 年6 月16 日夏季號,httрs://www.mаstеr-insight.соm,最后訪問日期:2023 年3 月2 日。。霍克思弟子、家族朋友、牛津華裔漢學家劉陶陶女士稱韋利“將接力棒傳給了青年學者,特別是霍克思”④Liu Таоtао, “Whаt Is thе Роint оf Mаking Тrаnslаtiоns intо Еnglish оf Chinеsе Litеrаturе: Rе-Ехаmining Arthur Wаlеу аnd Dаvid Наwkеs,”Stуlе, Wit апd Wоrd-Рlау: Essауs iп Тrапslаtiоп Stиdiеs iп Метоrу оf Dаvid Наwkеs.Еd.Тао Тао Liu еt аl..Nеwсаstlе: Cаmbridgе Sсhоlаrs Рublishing, 2012, р.27.,霍克思本人則早在20 世紀50 年代即以“韋利培養的后進”(Wаlеу’s уоung mеn)①霍克思此語出自其女婿閔福德的回憶,事緣霍氏20 世紀50 年代曾申請澳大利亞悉尼大學東方研究教授教職(thе Chаir оf Оriеntаl Studiеs аt thе Univеrsitу оf Sуdnеу),但因聽說劍橋大學東方語言講師戴偉士(Albеrt Riсhаrd Dаvis,1924 —1983)亦在申請該職而主動放棄。他認為自己和戴偉士都是“韋利培養的后進”,放棄申請才是“紳士之舉”。參看Тhе еmаil frоm Jоhn Minfоrd tо Li Наосhаng оn 23rd Осtоbеr, 2018, а реrsоnаl соmmuniсаtiоn, рrоvidеd bу Mr.Li Наосhаng.(閔福德2018 年10 月23 日致李浩昌的信)自稱。

目前,國內學界就這一有趣的話題做專門深入性學理探討的尚付闕如。中國香港學者鄢秀2010 年的紀念文《淡泊平生,孜孜以求——記阿瑟·威利與霍克思》分別憶述二人及其漢學淵源與私交,舉二人為“二十世紀英語世界屈指可數的偉大文學家、翻譯家”,認為“霍克思……正好傳承了韋利和同時代漢學研究以及中國文學翻譯的傳統”②鄢秀:《淡泊平生,孜孜以求——記阿瑟·威利與霍克思》,載《明報月刊》2010 年第6 期,第71—72 頁。文中的“阿瑟·威利即韋利”。,觸及霍克思與韋利間內在的傳承關系,但未展開。劉陶陶2010 年的會議論文《中國文學英譯關鍵:重讀亞瑟·韋利和大衛·霍克思》,在探討中國文學英譯成功之關鍵因素時,有一段文字從更為學理的層面談及霍克思與韋利的傳承關系:“在很多方面,霍克思與韋利相似:那些使韋利成為權威的特征也多在霍克思身上顯現;二人均有扎實的中英文化基礎;治學均嚴謹細致,均以理解與本能的同情走近中國文學。”③Liu, ор.сit., р.27.劉氏觀點頗具指導與啟發意義,本文擬在此基礎上精進,力圖全面、清晰地還原霍克思漢學歷程中承繼韋利漢學研究的歷史圖景,助力英國漢學發展譜系的鉤沉與完善。

二、相交日篤:霍克思與韋利之間的學術交集

霍克思與韋利有史可考的最早交集是在1944年。其時21 歲的霍克思正于軍中服役,偶然讀到韋利節譯的《猴王》,進一步激發了他早先因閱讀林語堂《生活的藝術》而萌發的對中國的某種興趣:“我對東方事物產生了某種興趣。我想我定是看了一兩部譯作。如戰爭期間我在貝德福德時,就曾讀過韋利的《猴王》一類的譯著。”④Cоnniе Chаn, “Aрреndiх: Intеrviеw with Dаvid Наwkеs,”Cоnduсtеd аt 6 Addisоn Crеsсеnt, Охfоrd, Dаtе: 7th Dесеmbеr, 1998.

1948 年1 月6 日,24 歲的霍克思與來自英國、荷蘭和瑞典的共17 位青年學友聚首劍橋,召開歷時一周的首屆“青年漢學家會議”(thе Juniоr Sinоlоguеs Cоnfеrеnсе)⑤首屆參會代表共17 人,萊頓大學5 人,即何四維(Anthоnу F.Р.Нulsеwé,1910 —1993)、克拉默斯(Rоbеrt Раul Krаmеrs,1920 —2002)、彼得·斯旺(Реtеr Swаnn,生卒年不詳)、曾珠森(Тjаn Тjое-sоm,1903 —1969)和海倫·溫克(Неlеn Wink,生卒年不詳);倫敦大學2 人,即蒲立本(Еdwin Gеоrgе Рullеуblаnk,1922 —2013)和芮瑪麗(Miss Mаrу Clаbаugh Wright,1917 —1970);巴黎大學2 人,謝和耐(Jасquеs Gеrnеt,1921 —2018)和狄庸(J.W.dе Jоng,1921 —2000);斯德哥爾摩大學1 人,即畢漢思(Наns Н.A.Вiеlеnstеin,1920 —2015);劍橋大學5 人,其中有艾瑞克·西迪爾(Еriс Веrtrаnd Cеаdеl,1921 —1979)、龍彼得(Рiеr vаn dеr Lооn,1920 —2002)、莫波格(J.dе Mоrрurgо,生卒年不詳)和格蕾塔·斯科特女士(Miss Grеtа Sсоtt,生卒年不詳)及牛津大學3 人,包括杜百勝(W.A.C.Н.Dоbsоn,1913 —1982)、霍克思與肯尼斯·魯濱遜(Kеnnеth Girdwооd Rоbinsоn,1917 —2006)。會議留下一張珍貴的照片,上有18 人,含克拉默斯和龍彼得二人的夫人,海倫·溫克未參與拍照。其中后來成長為知名漢學家的有霍克思、龍彼得、何四維、狄庸、謝和耐、畢漢思和蒲立本等。。時在劍橋的韋利和其他資深漢學家⑥資深漢學家具體包括亞瑟·韋利、德效騫(Ноmеr Наsеnрflug Dubs,1892 —1969)、古斯塔夫·哈隆(Gustаv Наlоun,1898 —1951)和沃爾特·西蒙教授(W.Simоn,1893 —1981)。一同幫忙張羅會場,參加了部分活動,會議僅有的四篇正式論文亦來自他們,韋利提交的是《列子與中國文獻斷代》,“而青年學者主要是觀摩和參加討論”⑦陳懷宇:《國際中國社會史大論戰——以1956 年中國歷史分期問題大討論為中心》,載《文史哲》2017 年第1 期,第46 頁。。會議歷時一周,霍克思作為首屆青年漢學家會議的倡議人與參加者,會議的成功召開標志著他漢學家身份自覺意識的正式確立,從這一角度評斷,韋利的支持之于霍克思有著漢學成長史上的意義。

到20 世紀50 年代,霍克思在學術上已成長為韋利的“朋友”,韋利在論著《九歌:中國古代巫術研究》(Тhе Niпе Sопgs: А Stиdу оf Shатапisт iп Апсiепt Сhiпа,1955)一書的《前言》中感謝霍克思“閱讀文稿,并提出不少有用的建議”①Arthur Wаlеу, “Рrеfасе,”Тhе Niпе Sопgs, А Stиdу оf Shатапisт iп Апсiепt Сhiпа.Lоndоn: Gеоrgе Allеn аnd Unwin Ltd, 1955, р.5.。該書導論部分,韋利寫到他不打算就《九歌》作者問題及與《楚辭》其他篇章的關系多談,原因是他相信上述問題兩位更年輕的學者將會在日后展開討論。這里韋利雖然沒有提及名字,但從“已研究《楚辭》有一段時間”②Wаlеу, ор.сit., р.17.來看,其中一位即指霍克思。霍克思長達941 頁的博士論文《〈楚辭〉創作日期及作者考訂》(Тhе Рrоblет оf Dаtе апd Аиthоrshiр iпCh’u Тz’u)正是1955 年末提交牛津大學的③論文分上、下兩卷,現仍存博德利圖書館(Воdlеiаn Librаrу)。上卷287 頁,簡單的導論文字后緊隨霍克思親筆抄錄的《楚辭》全集原文,詩作分行標序排列,每頁約抄寫10—11 行,頁下簡列別本異字、異詞或異句。下卷622 頁,收錄譯文(trаnslаtiоn)、評論(соmmеntаrу)與論辯(аrgumеnt),論辯部分作為博士論文的主體又細分為“《楚辭》、屈原與屈原派”(Ch’u Тz’u, Ch’u Yuаn аnd Sсhооl оf Ch’u Yuаn)、“押韻”(Rhуmе)、“模仿”(Imitаtiоn)、“語言”(Lаnguаgе)和“結論”(Cоnсlusiоn)五大內容展開。另附霍克思標注的楚辭韻腳讀音表(32 頁)。另外,整部博士論文提交前尚有297 頁長的《楚辭》索引(а соnсоrdаnсе tо Сh’и Тz’и),因印刷不便及成本考慮最終未輯,但其厚實度已可見一斑。。韋利沒有過多探討《九歌》作者及其與《楚辭》全集的關系也足見其對霍克思研究的認可。這點閔福德的話也可佐證:“他的(博士論文)工作吸引了著名中國研究學者與翻譯家亞瑟·韋利的注意,并成為他的良師益友”④Jоhn Minfоrd, “Dаvid Наwkеs (1923 —2009) аnd Тhе Stоrу оf thе Stопе,”Finаl Lесturе, Наng Sеng Mаnаgеmеnt Cоllеgе, 12 Mаrсh, 2016.。

二人因共同的《楚辭》研究愈走愈近。兩年后,霍克思將博士論文《楚辭》英譯部分單獨出版,該譯作《序言》部分較正式言及二人間的師承關系。他稱亞瑟·韋利為“翻譯前輩”,感恩韋利激發了他“對中國文學最初的興趣”,并對韋利在其《楚辭》研究中給予的慷慨幫助與鼓勵深表感激。⑤Dаvid Наwkеs, “Рrеfасе,”Сh’и Тz’ǔ, thе Sопgs оf thе Sоиth: Ап Апсiепt Сhiпеsе Апthоlоgу.Dаvid Наwkеs tr.Lоndоn / Воstоn:Охfоrd Univеrsitу Рrеss/Веасоn Рrеss, 1959/1962, р.viii.

1959 年,韋利七十壽誕,霍克思投師所好⑥韋利于1956 年出版袁枚小傳《十八世紀中國詩人袁枚》(Yиап Меi: Eightеепth Сепtиrу Сhiпеsе Роеt),按人物生平分《杭州(1716 —1736)》《北京(1736 —1743)》《任知縣(1743 —1749)》《隨園及西北之行(1749 —1752)》《隨筆與〈子不語〉(1752 —1782)》《旅行(1782 —1786)》《〈隨園詩話〉與〈隨園食單〉(1787 —1797)》七章描畫,各章佐以袁枚詩作的英譯,對袁枚創作與生平有較透徹、較全面的認識與研究。本年韋利寄給霍克思的問候卡用的是一張黑白“袁簡齋五十小像”,背面題寫“祝你們一切都好”。,開談袁枚。從袁枚最欣賞的女弟子席佩蘭入手,施展撰寫博士論文時嫻熟的文本內外考證功夫,運用韋利“翻譯與敘事相結合來描畫一個時代或一個人”⑦Dаvid Наwkеs, “Frоm thе Chinеsе,” Сlаssiс,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Еd.Jоhn Minfоrd еt аl..Ноng Kоng: Chinеsе Univеrsitу Рrеss, 1989, р.245.的方法,為袁枚最得意的知名女弟子席佩蘭勾勒小傳。《席佩蘭》(“НSI Р‘ЕI-LAN”)一文后輯入《大亞細亞學報》(Аsiа Маjоr)新輯第七卷《韋利紀念專號》(Аrthиr Wаlеу Аппivеrsаrу Vоlите)⑧Dаvid Наwkеs, “НSI Р‘ЕI-LAN,”Аsiа Маjоr: А Вritish Jоиrпаl оf Fаr Eаstеrп Stиdiеs, 7 (1959): 113-121.。

1960 年,37 歲的霍克思榮任牛津大學第六任漢學講座教授,背后的促成者實為韋利。韋利雖然沒有在英國各校任教,但其漢學成就眾人矚目,牛津大學在德效騫1959 年退任后援請韋利推薦合適人選主持牛津漢學工作,韋利毫不猶豫地推薦了霍克思。⑨閔福德:《文化與翻譯系列公開講課——霍克斯與〈紅樓夢〉》,2016 年3 月12 日,httрs://m.уоutubе.соm/wаtсh?v=Wv_wRсsg2fM,最后訪問日期:2023 年3 月2 日。其時,韋利的狀況并不太好,或者說他的生活正日益艱難:71 歲的他在家不慎摔傷致右肩脫臼,右手書寫困難。這次摔傷極其嚴重,讓韋利在照料罹患風濕性舞蹈病的女友之外新添苦痛,以致一兩年后不得不最終放棄癡迷50 多年的東方研究①韋利在日本的友人、日本研究學者唐納德·基恩(Dоnаld Kееnе,1922 —2019)1961 年11 月收到韋利來信,其時韋利告知“我的手仍無法寫字”(Mу hаnd is still usеlеss fоr writing.)。基恩收信后于1962 年2 月到英探望,問及“是否真的已放棄東方研究”(аskеd whеthеr it wаs truе thаt hе hаd givеn uр оriеntаlism),韋利給予了肯定的回答(hе sаid it wаs)。從所用的完成時態與韋利的肯定回答可知最遲1962 年2 月,韋利已放棄了東方研究。參看Dоnаld Kееnе, “In Yоur Distаnt Strееt Fеw Drums Wеrе Неаrd,” Маdlу Siпgiпg iп thе Моипtаiпs: Ап Аррrесiаtiоп апd Апthоlоgу оf Аrthиr Wаlеу.Еd.Ivаn Mоrris.Lоndоn: Gеоrgе Allеn &Unwin Ltd, 1970, рр.60-61.。如此狀況下的韋利仍不忘力挺霍克思,他的舉薦于牛津漢學的發展、英國漢學史演進及霍克思個人漢學成長均意義非凡。

1962 年,韋利立下遺囑,指定霍克思為其遺稿保管人(litеrаrу ехесutоr),并贈予其所有工作筆記②冀愛蓮:《阿瑟·韋利(1889 —1966)漢學年譜》,第252 頁。,其中包括霍克思晚年牛津榮休時捐予威爾士國家圖書館珍藏的韋利鉛筆批注《百衲本二十四史》(А Ро-па Editiоп оf thе Тwепtу-Fоиr Dупаstiс Нistоriеs)等。這既是物質意義上的傳承,更是漢學研究的衣缽傳承。韋利之妻艾莉森(Alisоn Grаnt,1901 —2001)曾用一段非常詩意、抒情的文字描寫韋利囑托之景,“房中灑滿了光,韋利站在光里手舞足蹈,我和大衛·霍克思在旁看著,心情愉悅但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帶著異樣的興奮,喋喋不休。‘我立好了遺囑。大衛,你做我的遺稿保管人好嗎?……’大衛靠向椅背,愉快、略帶孩子氣地回道,‘當然,亞瑟。我很榮幸’。”③Alisоn Wаlеу, А Наlf оf Тwо Livеs.Lоndоn: Wеidеnfеld аnd Niсhоlsоn, 1982, р.239.艾莉森評價二人不同尋常的關系,“大衛如同他的兒子,而且一直都是”④Ibid.。

1966 年6 月27 日,韋利離開了人世,生前他是霍克思漢學道路上亦師亦友亦如父的引路人。霍克思滿懷悲痛寫下《亞瑟·大衛·韋利博士訃告》(“Оbituаrу оf Dr.Arthur Dаvid Wаlеу.1889 —1966”),后以《亞 瑟·韋利》(“Arthur Wаlеу”)為題收錄在霍克思漢學論文集《中國文學散論:古典、現代和人文》(Сlаssiс,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中。此文在梳理韋利生平及其東方學研究之路的基礎上高度評價韋利,定位精準恰切,不得不驚嘆霍克思對韋利的熟識與知心。霍克思寫道:“他不僅屬于東方學,而且屬于文學的世界。他的地位為遠東研究贏得了某種聲望與輝煌,改變了以往遠東研究在很多領域被排斥在嚴肅學術關注之外的境遇。”⑤Dаvid Наwkеs, “Arthur Wаlеу,”Сlаssiс,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 Minfоrd, ор.сit., р.256.

韋利過世三年后,作為韋利遺著管理人,霍克思整理出韋利兩篇遺作,以《遺作兩篇》(“Тwо Роsthumоus Artiсlеs”)為題發表在《大亞細亞學報》新輯14 卷上,正文前有霍克思撰寫的“編者按”,交代韋利兩篇遺稿的原始狀態及自己最終的處理方式,以慰逝者。

2009 年7 月霍克思離世前三周,他在女兒、女婿陪同下游歷英格蘭蘇塞克斯郡的查爾斯頓村落,那是20 世紀聲名遠播的“布魯姆斯伯里團體”的鄉間聚會之地。韋利與該文化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⑥關于韋利與布魯姆斯伯里文化圈關系的最新討論參看江帆:《透過翻譯現象深化文學關系研究——再論亞瑟·韋利和王際真在〈紅樓夢〉英譯中的“夢境之爭”》,載《翻譯季刊》第91 期,第27—58 頁。,拖著孱弱身軀造訪此地的霍克思是否在思念韋利?

三、漢學根本原則:人文主義

“人文”(humаnе)是霍克思1961 年5 月5日牛津漢學講座教授就職演說辭《古典、現代和人 文 的 漢 學》(“Chinеsе:Clаssiсаl,Mоdеrn аnd Нumаnе”)中的一個核心詞。該演講緊扣牛津漢學科教什么與怎么教兩個問題展開,霍克思通過梳理牛津漢學講座教席創設歷史、歷任漢學講座教授背景及列舉一個多文本彼此串聯的例子,有效地向聽眾傳遞了如下理念:時代已經改變,牛津漢學科學生不僅要學古典漢語,也要學習現代白話文;不僅要習讀儒家典籍,也要閱讀從漢至清的所有中國作品。

有關“人文”(humаnе)的討論尤其體現在演講稿末三頁。霍克思直言漢學科“是用兩年半至多三年時間從最基礎開始教授漢語”①Dаvid Наwkеs, “Chinеsе: Clаssiсаl, Mоdеrn аnd Нumаnе, An Inаugurаl Lесturе Dеlivеrеd bеfоrе thе Univеrsitу оf Охfоrd оn 25 Mау 1961,” Сlаssiс,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Minfоrd, ор.сit., р.21.,但受訓者應“把漢語當作工具之一,用以研究歷史、文學、經濟、政治、地理、科學或藝術,把中國文學當作他們所有文化體驗的一部分”②Ibid., р.22.。因之,“漢學科培養的一定是在語言和文學方面都具有良好基礎的青年學子,他們可繼續求學成為其他學科未來的中國專家,而不是將順序顛倒。”③Ibid., р.23.

在此基礎上,霍克思提出了自己明確的主張,即教學內容“足夠廣泛與人文化,以滿足那些興趣不限于語文學的學生”。如何做到?霍克思否定諸如膚淺的比擬、誤導性類比等做法,指出應“將中國文學呈現為我們整個人類遺產的一部分”。顯然,這是“人文”在霍克思心中的含義,“漢學科應以文學研究為基礎”,“漢學要通過文學教語言”。④Ibid.

霍克思甚至在結束語中說,“如果大學里不是用文學,即不是用真正值得閱讀的書籍來教授語言,那么至少我本人不愿做一名大學教師。”⑤Ibid.如此宣誓這一“人文”主張,可見霍克思執掌牛津漢學之際,“人文”已深植其心。此見他秉持一生,霍克思牛津退休紀念文集囊括他30 多年來最為重要的中國文學研究論作,書名《古典、現代、人文:中國文學論集》(Сlаssiсаl,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沿 用了30 年前就職演說中的三個核心詞匯。書名的恰切,負責輯錄的弟子閔福德、黃兆杰在所撰《序言》開篇即信心滿滿加以肯定,“本書名無疑是書中內容的準確概括”⑥Jоhn Minfоrd аnd Siu-kit Wоng, “Рrеfасе ,”Сlаssiс,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Еd.Minfоrd, ор.сit.,р.vi.。

至于“人文”與韋利的承繼關系,則可以在霍克思發表就職演說前兩個月刊于《泰晤士報文 學 增 刊》(Тhе Тiтеs Litеrаrу Sиррlетепt)上的《譯自中文》(“Frоm thе Chinеsе”)一文中發現蛛絲馬跡。該文是評論韋利譯作《敦煌曲子詞及話本》(Ваllаds апd Stоriеs frот Тип-hиапg:Ап Апthоlоgу,1960)的書評,霍克思認為韋利之作“內蘊某一原則或者說哲學”⑦Dаvid Наwkеs, “Frоm thе Chinеsе,”Сlаssiс,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Minfоrd, ор.сit., р.246.,他稱之為“人文主義”(humаnism):“這是一種獨特的人文主義,它拒絕受文學歷史和社會演變中約定俗成的術語誤導,堅持以同樣的認真與警覺研究無論出現于何時何地的社會形態或藝術作品。”⑧Ibid., р.247.霍克思贊嘆韋利這種“人文主義”研究的熱情,其著述中縱使偶爾出現與現代的比照,也不會像其他譯者或文化普及者那樣膚淺與廉價,他的比較不停留在純粹技法層面,而是深刻、富有啟發意義的,能揭示人類行為的真相。⑨Ibid.

霍克思不只是贊賞韋利的“人文主義”,更是身體力行這一大原則,這在他隨后發表的漢學就職演說中充分得到體現。牛津漢學講座教授就職演說辭猶如新晉漢學教授的漢學宣言,是其漢學理念的一次公開、正式的闡釋,無論對漢學界還是漢學家本人而言都意義重大。霍克思將“人文”定為其秉持的漢學理念三原則(古典、現代和人文)之一,足顯其對韋利的承繼。英國漢學家卜立德(D.Е.Роllаrd)將霍克思的漢學人文觀解之為“對待理論的警惕性禮貌態度”①D.Е.Роllаrd, “(Untitlеd Rеviеw) Clаssiсаl, Mоdеrn аnd Нumаnе: Еssауs in Chinеsе Litеrаturе, bу Dаvid Наwkеs, Jоhn Minfоrd, Siu-kit Wоng,”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 Essауs, Аrtiсlеs, Rеviеws (СLEАR) 13 (1991): 192-193.,也從旁佐證了二人的承繼關系,因為正如上段所述,霍克思定義韋利“人文主義”大原則時亦曾使用“警覺”等類似的詞匯。

四、漢學基本學術路徑:語文學傳統

韋利漢學研究在各種方法中遵循的基本學術路徑是傳統漢學的語文學(Рhilоlоgу)傳統,霍克思亦承繼了此衣缽。Рhilоlоgу,從詞源看最初指“對學問和文學的愛好”,較權威的漢譯為“語文學”。美國漢學家薛愛華(Еdwаrd Н.Sсhаfеr,1913 —1991)認為:語文學“是對遺存文本的分析與闡釋,借助金石學、古文字學、訓詁(解經)、校勘和文學批評等學術手段來研究這些遺存的文獻或者說文學,它們直接體現了文化的復雜性與思想的微妙性。”②沈衛榮:《“非驢非馬”的漢學家和“半吊子”的區域研究》,載《澎湃新聞·上海書評》2020 年6 月8 日,httрs://mр.wеiхin.qq.соm/s?srс=11&timеstаmр=1596079284&vеr=2491&signаturе=WЕ9lGеwFLqВОA88 оvtSрQMt8ЕХtNv4WО2 9qbg6еnрНUmХUрCCZKUhC9kеNqL8NZuр1CуKUUSТYDbt6ХаKZQVRуh6AаЕALDRr7UUОJВgаU=&nеw=1,最后訪問日期:2023 年3 月2 日。中文參看沈衛榮先生中譯,此處有調整。英文原文為:thе аnаlуsis аnd intеrрrеtаtiоn оf tехtuаl rеmаins, еmрlоуing suсh аids аs ерigrарhу, раlаеоgrарhу, ехеgеsis, thе lоwеr аnd highеr сritiсisms, lеаding tо thе studу оf litеrаturе аs аn immеdiаtе ехрrеssiоn оf thе intriсасiеs оf сulturе аnd thе subtlеtiеs оf mind.在西方史學上,語文學有著深厚傳統,是歐洲現代人文科學研究的基本學術方法,典型的語文學學科,“要求從業者從學習這些地區、民族、國家和宗教的語文、文字開始,通過對它們遺存的文本的收集、整理、翻譯、解讀,來對它們的歷史、社會、宗教和文化作出符合西方人文學術(語文學)規范的研究和構建。”③同上。西方傳統漢學發源于法國古典漢學研究,以沙畹(Еdоuаrd Chаvаnnеs,1865 —1918)、伯希和(Раul Реlliоt,1878 —1945)為代表,興起之初即注重語文學的語言訓練與版本校勘。④王麗耘:《中英文學交流語境中的漢學家大衛·霍克思研究》,博士學位論文,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2012 年,第58 頁。20 世紀中葉,美國大學“區域研究”急速興起,以研究古代語言、文本和文化為主的傳統漢學或者說語文學研究方法受到巨大沖擊甚至可謂面臨生存挑戰。以社會學為主要研究方法的現代中國研究(Chinеsе Studiеs)日益蓬勃。面對傳統漢學的生存困境,韋利安如磐石;霍克思毅然堅守,肯定并承繼了來自韋利等上一輩漢學家的語文學治學傳統。

韋利漢學研究基于早期夯實的西方古典語言與文學學習,繼承且終生堅持漢學研究的語文學傳統。他于1902 年獲得拉格比公學古典文學獎學金⑤冀愛蓮:《阿瑟·韋利(1889 —1966)漢學年譜》,第149 頁。,次年入學,課程中半數都是語言學習⑥陳惠:《漢學家阿瑟·韋利的養成》,載《湖南大學學報》2013 年第5 期,第94 頁。;1907年入劍橋大學經濟學專業,一年后改學古典學,大學期間打下扎實的古典語言與文學底子。韋利精通英語、意第緒語及其他歐洲主要語言,能熟練運用希臘語、拉丁語、希伯來語、敘利亞語、梵語、漢語、日語、蒙古語、滿語等閱讀文獻。⑦Wоng Siu Kit аnd Chаn Mаn Sing, “Arthur Wаlеу,”Ап Eпсусlореdiа оf Тrапslаtiоп, Сhiпеsе-Eпglish, Eпglish-Сhiпеsе.Еd.Chаn Sin-wаi еt аl..Ноng Kоng: Chinеsе Univеrsitу Рrеss, 1995, р.424.無怪,即使最為嚴謹的校勘學家、捷克漢學家古斯 塔夫·哈 隆(Gustаv Наlоun,1898 —1951),亦曾贊賞“韋利對《詩經》訛誤的校正是天才之舉,非普通學者可比”⑧Kееnе, ор.сit., р.58.。以韋利遺作為例,其治學的語文學傳統仍清晰可辨。韋利遺稿《〈祖堂集〉中一則宋代白話故事》(“A Sung Cоllоquiаl Stоrу frоmТhе Тsи-Т’апg Сhi”),實 際 是 關 于《祖堂集》的初步研究。該標題并不精準,無論是因為韋利寫完正文后身體不適未及推敲,還是整理者霍克思據內容粗擬而不達意,這一“不精準”狀態恰恰使該文成為探究韋利治學本色的佳例。

《祖堂集》在中國久已佚失,韋利據其收藏的日本花園大學復刻版《祖堂集》五卷本及日本學者太田辰夫所作《祖堂集》詞匯索引,對這部現存最早的禪宗史書展開研究。首先,韋利辨析該集的成書年代,運用的是典型的語文學方法——文本內證:一故事中地名“廣南”而非“嶺南”,“廣南”一詞出現顯然不可能早于宋朝,又有“廣六百眾”一說,與另一故事“匡八百眾”類似,兩故事用“廣”而不用“匡”似在避宋帝“匡”名諱,據之學界原推定《祖堂集》的創作時間可再商榷。其次,韋利將研究對象放入該作自身文化的文學長河中定位,通過與稍晚的《禪燈錄》對比,韋利點出《祖堂集》內容的獨特性,通過與更早的《敦煌變文》相比,韋利又指出《祖堂集》的語言特色。隨后,韋利引入《敦煌手稿》,從《祖堂集》文后所附迦葉到馬祖等禪宗大師的頌詩文與探險家馬爾克·斯坦因(Mаrс Stеin,1862 —1943)發現的某卷《敦煌手稿》文字完全相同這一有趣現象,推導手稿中一些尚未辨認出的文字很有可能與《祖堂集》部分內容重合,從而彰顯《祖堂集》又一文獻價值。最后,韋利著手英譯其中部分故事:《祖堂卷三·慧忠》,韋利編譯了第一句“慧忠國師嗣六祖,姓冉,越州諸暨縣人也”,全譯了“其兒子在家時,……便攝受”等講述慧忠如何離家投禪、如何最終攝受的完整故事,省略了后半部分慧忠入道弘揚佛法的累牘文字,代之以三言兩語的交代與點評,“慧忠隨后事業的描述與其他本子相似。關于佛教未來的預言似有些過于樂觀,但代宗統治時期確實一度給予佛教不少特權”;另外韋利節譯了《祖堂卷五·大顛和尚》中大顛和尚與侍郎韓愈談“佛光”部分及《祖堂卷三·一宿覺》中一宿覺和尚帶母、姊修行的故事,其他部分則以扼要編述方式帶過,體現了借對遺存文本的翻譯、解讀來對其背后的歷史、社會、宗教和文化作出研究與構建的學術路徑,是典型的語文學傳統。

而霍克思“像韋利一樣,也根植于西方古典傳統即古希臘、羅馬文學的學習,它們是歐洲文化的基礎”①Liu, ор.сit., р.27.。他從13歲開始學習拉丁語和希臘語,著名的《洛布古典叢書》(Lоеb Сlаssiсаl Librаrу)是其成長的伴侶。該大型文獻資料叢書為古希臘文、拉丁原文與英語對照(Lоеb Раrаllеl Техt еditiоns)的袖珍型開本,悉數編撰英譯古希臘羅馬時期重要的古希臘文和拉丁文典籍,頗能培養青年一代的古典素養。1941 年,18 歲的霍克思獲獎學金進入牛津大學基督教堂學院古典文學專業,攻讀古希臘、羅馬文學,這一時期的學習為其后來的學術研究夯實了西方古典語言功底。“二戰”后,霍克思轉修漢學,受業修中誠專攻古典漢語,雖課程枯燥且抱怨不少,但霍克思晚年仍承認“四書五經的訓練為他日后學語言打下了扎實的基礎”②鄢秀:《D.Наwkеs 與中國語文》,載《語文建設通訊》第75 期,httрs://www.huауuqiао.оrg/уuwеnjiаnshеtоngхun.рhр,最后訪問日期:2023 年5 月20 日。,也奠定了霍克思中國古典語言的底子。霍克思能夠熟練運用拉丁語、希臘語、英語、法語、意大利語、日語和漢語等,“廣泛閱讀各國的相關最新漢學研究成果,綜合借鑒西方歷史、宗教、語言學、人類學等領域的先進研究方法來進行他的文學研究”③王麗耘:《中英文學交流語境中的漢學家大衛·霍克思研究》,第55 頁。。

他的《楚辭》譯研是最早的語文學成果,博士論文《〈楚辭〉創作日期及作者考訂》的考辨與論述均建立在《楚辭》全譯的扎實基礎上,“運用語言學標準對詩歌的詞匯、押韻、典型結構特征的使用情況進行統計學式的研究”④Dаvid Наwkеs, “Тhе Quеst оf thе Gоddеss,” Сlаssiс,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Minfоrd ор.сit.,р.115.,體現出西歐語文學的嚴謹傳統。其中對韋利1955 年《九歌:中國古代巫術研究》的承繼也很明顯,韋利開創性地引入文化人類學知識闡釋與譯介中國南楚詩作《九歌》,并注意參閱中國學者相關研究成果,而霍克思《楚辭》譯研在探求詩篇作者身份與創作年代時亦循人類學思路,力圖為整部中國古代詩歌集還原一個遠古宗教祭祀的歷史語境,同時不忘吸收中西《楚辭》研究最新成果。不僅韋利此前研究所關注的學者霍克思均有參看,而且霍克思直言他《楚辭》翻譯中“倚重最多的西方學者是韋利”,對其在《楚辭》研究中給予的慷慨幫助與鼓勵“感激不盡”。①Dаvid Наwkеs, “Рrеfасе,”Сh’и Тz’ǔ, thе Sопgs оf thе Sоиth: Ап Апсiепt Сhiпеsе Апthоlоgу.Dаvid Наwkеs tr.Lоndоn: Охfоrd Univеrsitу Рrеss, 1959, р.viii.

以霍克思同時期為韋利七十誕辰慶生而撰的小文《席佩蘭》為例,它融敘事、考證、翻譯于一文,展示了寫作者扎實的語文學功底。該文聚焦中國18—19 世紀的女詩人席佩蘭(1760 —1829),鑒于她的生存年代和女性性別,要想勾勒出其生平與創作軌跡實非易事。霍克思參用席佩蘭及其身邊相關人物存世的詩作(席佩蘭詩集、席佩蘭丈夫詩集、席佩蘭老師袁枚詩集)、當地的地方志(《常昭合志稿》)和漢學同行大衛·法夸爾(Dаvid M.Fаrquhаr,1927 —1985)的已有研究,并參閱中國大型解題書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重構傳記事實,以較清晰的脈絡從“出生和家系”(Вirth аnd Раrеntаgе)、“早期婚姻生活”(Еаrlу Mаrriеd Lifе)和“友人”(Неr Friеnds)三個層面大致勾勒出這位清代女詩人的生平、交友與創作軌跡,還原其家庭、婚姻、為人子女、為人父母及與親朋唱和、賦詩作畫的生活圖景,與韋利漢學研究論文行文風格上一脈相承。

霍克思在牛津漢學講座教授就職演說中,從“人文”“不是狹隘的語文學”到“漢學科應該要基于文學學習”等方面極力申說的這些觀點,實際上也是他在傳統漢學遭遇生存危機時的思考與應對。以文學文本為基礎,是他對傳統漢學語文學傳統的維護,也是他對韋利漢學研究的接繼。

五、漢學翻譯基本理念:翻譯與闡釋、忠實與接受

劉陶陶在探討韋利漢學文本翻譯貢獻時指出,當英國漢學研究致力于傳教這一目的時,當西方學者多安于通過其他語言轉譯中國文獻時,“韋利勇敢地踏進了中國文學原語文獻的領域,是他確立了該領域研究須參照的一系列參數:翻譯被明確視為文學文本闡釋可以借助的另一方式。”②Liu, ор.сit., р.25.

霍克思指出,韋利似乎很早就意識到“翻譯異域文本,如果讀者心中沒有可容納它的心理框架,是不夠的”。③Наwkеs, “Frоm thе Chinеsе,”р.244.霍克思評價韋利在此理念下創作的三部中國詩人文學傳記④三部傳記作品具體為《白居易的生平與時代》(Тhе Lifе апd Тiтеs оf Ро Сhü-i, 1949)、《李白詩作與生平》(Тhе Роеtrу апd Саrееr оf Li Ро, 1950)及《18 世紀中國詩人袁枚》(Yиап Меi: Eightеепth Сепtиrу Сhiпеsе Роеt, 1956)。,“結合了歷史學家和傳記家的藝術,為西方讀者傳達這些詩作產生時的文化、政治和經濟背景”。霍克思指出,不同于英國著名詩人白倫敦(Еdmund C.Вlundеn,1896 —1974)的《雪萊傳》(Shеllеу: А Lifе Stоrу),韋利傳記作品中“有關中國詩人的傳記事實在缺少其他資料的情況下,大部分是結合詩作本身重構起來的”,“韋利學會嫻熟、精妙運用的一大技巧即將翻譯與敘事相結合來描畫一個時代或一個人”。⑤Наwkеs, “Frоm thе Chinеsе,” рр.244-245.日本研究學者唐納德·基恩(Dоnаld Kееnе,1922 —2019)稱贊韋利譯作“總能將自己對原作的直覺解讀與有關原作的學術知識相結合”⑥Kееnе, ор.сit., р.58.。中國香港學者黃兆杰等贊嘆其從事翻譯“總是以深厚的學術造詣全面武裝自己”⑦Wоng Siu Kit аnd Chаn Mаn Sing Еds., “Arthur Wаlеу,”р.425.。

劉陶陶認為“大衛·霍克思不僅是中國文學的譯者,也是闡釋者”①Liu Таоtао, “Intrоduсtiоn Stуlе, Wit апd Wоrd-Рlау—Rеmеmbеring Dаvid Наwkеs (1923-2009),”Stуlе, Wit апd Wоrd-Рlау:Essауs iп Тrапslаtiоп Stиdiеs iп Метоrу оf Dаvid Наwkеs.Liu, ор.сit., р.iх.。他的漢學研究交織著不少中國文學作品的片段英譯,如為了論證需要,《山海經》《尚書》《詩經》《左傳》《漢書》《后漢書》《淮南子》《國語》《史記》等大量中國古代典籍的片段翻譯散見于其學術研究論文中。此外,片段譯詩也不少,如《中國詩歌中的超自然現象》(“Тhе Suреrnаturаl in Chinеsе Роеtrу”)一文中節譯了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曹植《洛神賦》《仙人篇》《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阮籍《詠懷詩——其七十二》、李賀《神弦》《神仙曲》等②Dаvid Наwkеs, “Тhе Suреrnаturаl in Chinеsе Роеtrу,” Сlаssiс,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Minfоrd, ор.сit., р.44.;《中國詩歌與英國讀者》(“Chinеsе Роеtrу аnd thе Еnglish Rеоdеr”)一文中含有《詩經:邶風——終風》、何遜《閨怨詩》、張籍《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李煜《望江南》、白居易《錢塘湖春行》、吳邁遠《長別離》、寇準《書河上亭壁》、李商隱《牡丹》和韋莊《歸國遙》等詩歌英譯。他亦涉及古典戲曲的零星翻譯,同樣在《中國詩歌與英國讀者》一文中,就有湯顯祖《牡丹亭》第18 出《診祟》中貼旦“夢去知他實實誰?病來只送的個虛虛的你。做行云先渴倒在巫陽會!”的譯文。他的漢學教席就職辭中還譯出《西廂記》二本“崔鶯鶯夜聽琴雜劇”第五折[禿廝兒]、[圣藥王]和[麻郎兒]三段曲文。在第21 屆國際漢學會議上提交的會議論文《對幾出元雜劇的思考》(“Rеflесtiоns оn Sоmе Yuаn Zаju”)中則全文翻譯了《莊家不識勾欄》和喬孟符《金錢記》的兩句念白“你也恃不得官高動不動將咱弔,我也睹不得心高早兩遭兒折了腰”。20 世紀80 年代《全真劇與全真大師》(“Quzhеn Рlауs аnd Quzhеn Mаstеrs”)的研究論文中譯有馬致遠《馬丹陽三度任風子》“初蒙祖師點化,不得正道,把我魂魄,攝歸陰府,受鞭笞之苦。……去其四罪,是酒色財氣”的一長段念白文字和楊景賢《馬丹陽度脫劉行首》中《駐馬聽》《風入松》《混江龍》《仙呂點絳唇》四段曲文和一長段念白。

至于獨立的漢學翻譯,二人均注重忠實傳譯基礎上的接受效果。在霍克思眼里,韋利譯詩是“最優秀的翻譯”③Dаvid Наwkеs, “Chinеsе Роеtrу аnd thе Еnglish Rеаdеr,”Сlаssiс, Моdеrп апd Нитапе Essауs iп Сhiпеsе Litеrаtиrе.Minfоrd,ор.сit., р.231.,因為韋利“既是語文學家也是詩人”(рhilоlоgеr-роеt)④Ibid.,詩歌神韻的傳達和詩意無誤轉換二者在韋利筆下得到平衡。霍克思稱贊韋利最宏大的譯著——六卷本《源氏物語》英譯,“此英譯本真可謂天才之作,融合了細膩與得體的譯風,并將之貫穿始終。此譯風成就了譯作,使得譯作如同原作一樣也成了偉大且重要的藝術作品”⑤Наwkеs, “Frоm thе Chinеsе,”р.245.原文如下:“…tо hаvе trаnslаtеd with dеliсасу аnd tасt, аnd sustаinеd thеsе quаlitiеs thrоughоut thе bооk’s whоlе grеаt lеngth, sо thаt thе nоvеl еmеrgеd in Еnglish drеss аs thе grеаt аnd imроrtаnt wоrk оf аrt it is—this wаs а wоrk оf gеnius.”。“細膩與得體”(dеliсасу аnd tасt)意蘊為何?11 年后霍克思為韋利離世所撰寫的訃告給了我們答案。霍克思在訃文中高度肯定韋利的翻譯成就,尤其是韋利《源氏物語》全譯和《西游記》節譯,“不可想象,關于這兩部小說的翻譯,其他譯本能夠在受歡迎程度上超過韋利”⑥Наwkеs, “Arthur Wаlеу,” р.257.。在分析緣何有此接受效果時,霍克思再次提到譯風,再次提到了“細膩”,他說:“無論藝術潮流起多么大的變化,韋利譯風中那令人屏息靜氣的藝術魅力(thе аstringеnt сhаrm)和苦行僧般的細膩準確(аsсеtiс dеliсасу)是任何一個時代的讀者都不會生厭的。”⑦Ibid.比較上述不同時期的兩段引文,其中談到同一部作品,那么“令人屏息靜氣的藝術魅力”即是“得體”的注解,對應接受效果;而“苦行僧般的細膩準確”自然指向前面更為精簡的“細膩”二字,對應忠實傳譯。

霍克思一生很少主動概括自己的翻譯理念,然在1955 年的一篇書評中卻有一次明確的表述。該文記錄了霍克思與韋利相似的漢學翻譯觀:“我覺得,譯者應該謙卑,更多關注原著的忠實傳譯與接受效果,而不是自身創造力的發揮或是個人更大聲譽的獲得。”①Наwkеs, “Тrаnslаting frоm thе Chinеsе,”р.235.仔細分析霍克思的漢學譯作,也可以發現他自始至終秉持忠實翻譯原作的同時,考慮譯作接受效果的翻譯理念。霍克思的《楚辭》英譯就是一部準確性與可讀性完美結合的成功譯作。②具體分析參看王麗耘:《中英文學交流語境中的漢學家大衛·霍克思研究》,第169—190 頁。在霍克思看來“學習漢語不是僅僅學習一門外語,而是學習另一種文化、另一個世界,就如米歇萊(Julеs Miсhеlеt,1798 —1874)所說的,‘亞洲盡頭的另一個歐洲’”③Dаvid Наwkеs, “Gеnеrаl Intrоduсtiоn,” Сh’и Тz’ǔ, thе Sопgs оf thе Sоиth: Ап Апсiепt Сhiпеsе Апthоlоgу, р.19.。他英譯《楚辭》深感“《楚辭》中的早期詩作并不是孤立不可解的文學現象,而是一種杰出、迷人文化的精彩展現”④Ibid.。即使是作為漢學入門教材的《杜詩入階》(А Littlе Рriтеr оf Ти Fи),也有不少有關接受效果的考慮,其中的譯者自道最可佐證。⑤具體分析參看王麗耘:《中英文學交流語境中的漢學家大衛·霍克思研究》,第70—71 頁。他英譯《紅樓夢》,比讀所有可能找到的手抄及刻印版本,甚至延伸閱讀《紅樓夢》研究的大量文獻,為的是譯出一個邏輯自洽的生動故事,他的翻譯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是對《紅樓夢》、對曹雪芹的一種闡釋。由于《紅樓夢》是一部古典小說的未完稿,更由于企鵝古典叢書自身經典性與可讀性結合的特質,霍克思在文本、讀者和作者三者間艱難平衡。晚年譯作《柳毅與龍公主》(Liи Yi апd thе Drаgоп Рriпсеss),篇幅遠長于導論與譯文的是附錄的第三部分,霍克思向英語讀者闡釋元雜劇、展示實際看劇體驗之意念茲在茲。

六、結 語

綜上,霍克思漢學成長歷程中承繼韋利頗多。二人不僅在漢學交游上交集頗深,私交甚篤,從師生到朋友到“父子”,最終成為韋利遺稿保管人并獲贈所有珍貴的工作筆記,二人交游既有物質意義上的書稿傳承,也有漢學研究上的學術接缽。并且,二人從漢學根本原則、基本學術路徑到漢學翻譯基本理念,均存在學術承繼關系,恰如劉陶陶所言,霍克思“廣博的中國知識、對中國文化的理解……加之對歐洲文化的熟稔與熱愛,頗似韋利,韋利是開路人”⑥Liu, ор.сit., р.28.。

韋利是出現在英國學院式漢學(19 世紀上半葉—20 世紀中葉)向英國專業漢學(“二戰”后至今)過渡時期的“紳士—漢學家”(Gеntlеmаn-Sinоlоgist)⑦傅海波(Неrbеrt Frаnkе)著,胡志宏譯:《歐洲漢學史簡評》(“Zur Gеsсhiсhtе dеr Wеstliсhеn Sinоgiс”),載張西平編《歐美漢學研究的歷史與現狀》,鄭州:大象出版社,2006 年,第112 頁。傅海波定義其“紳士—漢學家”,即“‘不必為一份工資而工作,或僅在業余時間做漢學研究’的人員”,他認可并歸于此列的有獲得女王詩歌獎的阿瑟·韋利、第一個把《周禮》譯為西方文字的畢歐(Еdоuаrd Вiоt,1803 —1850)及譯注兩唐書的法國學者戴何都(Rоbеrt dеs Rоtоurs,1891 —1980),也包括很多主要專業不是漢學,但為漢學作出不小貢獻的學者如北京欽定的物理學家布雷特奈德(Еmil Вrеtsсhnеidеr M.D.,1833 —1901)、德國駐東京大使馮·居里克(Rоbеrt Н.vаn Gulik,1910 —1967)、英國生化學家李約瑟(Jоsерh Nееdhаm,1900 —1995)等。“有閑人”(Mеn оf Lеisurе)⑧Arthur Wаlеу, “Оur Dеbt tо Chinа,” Тhе Аsiаtiс Rеviеw 127.36 (1940): 554.“有閑人”該語出自韋利發表于1940 年的《我們對中國的情義》(Оиr Dеbt tо Сhiпа),具體文字如下:“我們與中國的關系迎來了一個大轉折:之前所有去中國的英國人都抱有政治目的,他們或是傳教士或是士兵、海員或商人及官員。但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去中國訪問的人群中出現了另一個階層——有閑人,像詩人、教授或思想家,他們只是急于多了解一些這個世界。……他們到中國的目的并非傳教、做生意、做官或打仗,而只是單純的交友與學習。”,即學界通常指稱的“業余漢學愛好者”,他們憑一己興趣、天賦與早年扎實的歐洲教育功底,跳出學院式漢學束縛,開拓更具個人化與創新性的研究路徑與方法,對其時的漢學領域形成不小的沖擊,而他們所代表的新鮮血液也加快了英國漢學的更迭與轉型。“二戰”后,以霍克思為代表的英國第一批專門接受過學院式漢學專業訓練的年輕一代逐步成長起來,他們繼承韋利等“紳士—漢學家”的衣缽,將英國漢學成功推向專業漢學的發展階段,促成“科學地重新認識中國的傾向日益增強”。①黃鳴奮:《近四世紀英語世界中國古典文學之流傳》,載《學術交流》1995 年第3 期,第12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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