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劇當代傳承視域下劇目的創新編排
——以《莊周試妻》為例

□孟瑜琪

晉劇，又名山西梆子，是山西省四大梆子之一，已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在社會日新月異的今天，各類藝術形式蓬勃發展，晉劇藝術面臨巨大挑戰。為了使晉劇得到更好的發展，著名表演藝術家謝濤帶領團隊對傳統晉劇劇目進行創新編排，創演了《傅山進京》《范進中舉》以及2022年首演的《莊周試妻》等新編劇目，為晉劇藝術的傳承與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本文以《莊周試妻》為例，從劇目創新編排角度探析晉劇在當今時代的創作特點及晉劇藝術傳承與發展的新途徑。

《莊周試妻》以明代馮夢龍的小說《警世通言》第二卷《莊子休鼓盆成大道》為素材創作而成。編劇徐棻，導演曹其敬，加之以晉劇藝術名家謝濤的傾力演出，聯手打造出這部新編歷史晉劇力作。該劇從劇本到舞臺呈現，無論是一度創作還是二度創作，均有意化腐朽為神奇，將陳事加以新編，巧妙地將當代價值觀與傳統藝術審美相融合，使晉劇藝術煥發出新的生機與活力。

一、劇本的全新改編

該劇因其本身的傳奇性、哲理性，一直備受歷代劇作家的青睞，因此改編的版本也頗為豐富。徐棻老師認為“改編就是再創造”。但改編既要契合原著的總體精神，又要發揮作者的主觀能動性，使改編后的作品同原著一樣在觀眾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徐棻編劇按照“要樹立大歷史觀、大時代觀”的要求，將中國傳統思想與當代價值觀和藝術審美相結合，創作出一部新編歷史晉劇，力求引發人們對人性的探索和對自身的拷問。

劇中最為鮮明的便是對家庭倫理、夫妻關系的思考。中國傳統的家庭倫理觀基于先前儒家的家庭倫理規范體系，以五倫為基礎，以三綱為原則，以孝為核心范式。這些人倫規范在中國漫長的社會文化演進和社會文化的不斷整合中，已逐漸為社會主流文化所確認，并成為整個社會立身處世的行為準則，體現在現實社會的各種人際關系中。其中，夫妻關系被認為是人倫之始、王化之基，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禮記·中庸》指出：“君子之道，造斷乎夫婦。”夫妻之間本應該相敬如賓，協調和樂，但后來隨著社會的發展卻逐步演變為男尊女卑的專制主義倫理思想，片面極端強調女性從一而終的貞節觀念。直到20 世紀80 年代，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女性意識逐漸覺醒。于是，徐棻先生便結合當下的社會環境重新定義了一種新的夫妻關系，在《田氏與莊周》作品中更側重女性意識的覺醒與反對封建對女性的壓迫與禁錮，透露出傳統道德下女性對被壓抑欲望的反思與反抗。

21 世紀，這種具有傳統性的家庭倫理又開始向現代化轉型，婚姻家庭關系再次呈現出嶄新的模式，即男女平等觀念逐漸成為共識。晉劇《莊周試妻》也正是徐棻先生在當今新時代的背景下，結合社會層面的變化以及大眾審美觀念的轉變對傳統劇目及其蘊含的倫理內涵的重新改造，激發出觀眾對舊劇新編的不同感受。

二、人物的典型塑造

此劇的導演曹其敬稱：“文藝作品要創造出具有長久生命力的典型人物。”所謂典型人物，是指文藝作品中塑造出來的個性與共性相統一的藝術形象，既具有在特定社會歷史環境中形成的鮮明、生動、豐富的獨特個性，又體現出一定階級、階層的本質或某些本質方面。它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也因此更具有普遍意義和藝術感染力。人物塑造得是否成功，決定該劇作的內涵是否能夠全面展現出來。

晉劇《莊周試妻》作為新編劇目，便通過積極的創作，摒棄固有的套版式人物塑造方法，通過一系列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讓情節更加生動，讓內涵、思想、觀念得到更加形象地傳達，使晉劇這一古老的藝術形式更符合現代觀眾的審美要求。例如，劇中的主角莊周滿腹才學，有“仙術”，雖為道家中人，本應遠離世俗的塵埃，卻依然有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其妻田氏，“肌膚白如雪，美貌如天仙”，平日溫柔賢惠，對丈夫持仰慕之情，是一位公認的好妻子形象，但最終面對難以抉擇的選擇也難逃窘境。另外，配角在該劇中承擔著重要的情節支撐作用。劇目中的兩位配角，即童兒、花姑兩個殯葬紙人，兩人本是沒有靈魂的紙身子，卻在莊周的仙術下有了靈魂，在親眼看見莊周屢次試妻搞得狼狽不堪的一些經歷之后，最終求著莊子將自己變回紙人，并感嘆道：“做人真難”。這一個個如此具有前后反差的人物形象均是現實的寫照，導演成功將原本扁平的劇中人物變成了切實可感的立體人物，使他們具有了長久的生命力。

此外，尤其要說到的是演員對人物的塑造。晉劇藝術名家謝濤對人物的把握達到了物我兩忘、爐火純青的境界。劇中她一人飾演莊周和楚王孫二角，且又分飾真假莊周，分屬須生和小生兩個行當，前后跨度之大，是超乎想象的。無論服裝、舉止、步履、身段等外在形象，還是性格、表情、唱念聲腔等內在性格都迥然不同。一位是滿腹才學的圣賢君子，另一位是英姿勃發的貴族公子，在戲中，兩個角色輪番登場，在觀眾眼前瞬間轉換。不論從體力上還是精力上對演員都是巨大的考驗。而晉劇名家謝濤則通過精湛的技能，將角色的神色變化拿捏得恰到好處，表演中以形傳神，自然酣暢，念白中以情帶聲，渾厚蒼勁。這不僅對演員的技能功底有極高的要求，且需要演員有極強的感受力和理解力。

三、情節敘事性的增強

傳統劇目為了集中表現人物的情感，戲曲中會出現大篇幅的唱詞，總是以獨唱為主，而新編晉劇劇目中的唱詞比重有所減少，以對白和劇情推進為主，這樣的改編使劇目在演出中的節奏變得更快，情節上變得更加跌宕起伏。

晉劇《莊周試妻》的故事以莊周四次對妻子的試探為主線展開。劇中的人物莊周對妻子田氏喜愛有加，雖為道家中人，有通仙的本領，但也會為了考驗自己妻子是否忠心而不惜大費周章加以試探。莊周懷疑妻子對楚王孫心生情愫，決定試妻，對人物性格的考驗也因此展開。試妻的過程層層遞進，全劇劇情分為四部分，分別為四次莊周對妻子的試探，而相對應的也是田氏四次回應。第一次試探是在莊周“死后”化身“楚王孫”（假死后的莊周化成的楚王孫，后文均以此代表）來到府中看望田氏，聲稱“學生欲在府中小住幾日，以便拜讀先生文章，略慰生平仰慕”。但田氏以孤男寡女多有不便為由予以回絕。但此時，花姑卻在一旁應聲附和“楚王孫”，并攔住田氏。田氏無奈，只好允“楚王孫”暫住府中。第二次試探，“楚王孫”故意對田氏表露情愫，提醒她是否記得舊時之約，說道：“師母，你年紀輕輕，難道便甘心寡居一生嗎？”此時的田氏依舊十分堅定，不予理會，回應說道：“我曾對天盟誓，為先生守節，矢志不渝。”第三次試探，化身楚王孫的莊周經過幾次內心的糾結決定再次出擊，走近田氏跪下說道：“師母，你若不允婚，我就長跪不起了！”此時田氏面對“楚王孫”緊逼不舍，終于把持不住，雙手扶住“楚王孫”，輕聲說道：“我，允了……”允了？“楚王孫”一聽，氣得勃然大怒，變回原本模樣準備去找田氏評理，但一旁的花姑和童兒沖出來勸阻，說道：“是你苦苦求她，她才允婚。只怕是一時心軟而已，她的心一定還在先生你的身上。”因此，建議莊周再試一次。第四次也是莊周的最后一次試探，假借楚王孫犯病欲求人腦為由，讓田氏開棺取腦。起初，田氏果斷拒絕，但此時童兒和花姑在一旁不斷地勸說，而屋內又不斷地傳出“楚王孫”痛苦的哀喊聲，田氏動搖了，“公子活不成了，公子活不成了，快劈棺取腦，劈棺取腦”，童兒的話語徹底觸發了田氏，毅然接過斧頭，前去劈棺。故事的主線以莊周大徹大悟給田氏以休書，但田氏因內心愧疚而上吊自殺告一段落。就是這樣一種完整連貫的敘事手法，加之以傳統文化與現代觀念的融合，吸引了一批新粉觀眾。

四、唱詞的對比之美

戲曲中的唱念做打都是虛擬性的，需要有很強的表現性。其中，戲曲的唱詞是詩化的，唱腔是抒情的，可以說一部戲曲的演出如同中國畫一般，有著勾皴點染、抑揚頓挫的情調。在劇目《莊周試妻》中，極富深意的唱詞形成幾處唱白間的交相呼應，不僅為觀眾理解劇情增添趣味，還對故事主題的升華起到了重要作用。譬如，莊周初死，老婦人走上臺來，站在田氏兩側對她進行教導，唱道：“寡婦莫嫌守節苦，女人生死為丈夫。夫主在時守夫主，夫主死了守茅屋。茅屋垮了守墳土，墳土平了守枯骨。臉上，不搽那個胭脂粉，身上，不穿那個好衣服。早晚，不照那個梨花鏡，從此，不露那個笑面目。春日不觀景，秋夜不聽曲。緊閉門和戶，一步都不出。每天這樣做，百年后，貞節牌坊豎草廬。”整段唱詞淺顯易懂，瞬間給觀者帶來一種極度悲哀的情感，不由得將大家帶入無奈的情景中。繼而莊周化身的楚王孫在對田氏表露情愫的第二次試探中對田氏描述了對未來的期許：“春日里，踏青芳叢觀花卉；夏日里，蕩舟荷池笑蓮肥；秋日里，把酒尋覓月中桂；冬日里，圍爐漫賞雪里梅。”瞬時，化悲為歡，似乎又重獲生機。前后兩段的唱詞看似毫無關聯，卻句句呼應，后段無一不是對前段唱詞的回應。

五、舞美的創新打造

《莊周試妻》的舞美設計有著獨特與先進之處，不僅保留傳統戲曲的程式化演出模式，還加入了現代的先進數字技術。首先，舞臺還原了傳統戲曲中一桌二椅的布置，看似簡易實則能夠讓演員有更大的發揮空間。其次，運用現代技術充盈整場演出，背景的實景與空景以及前后左右方向的運動布景構建了全劇的心理空間，與戲本內容、人物心理互相呼應。劇目開場時，將幻燈片和實體布景混合使用，鏤空的邊框布景從上方緩緩落下，生旦凈末丑依次登場，借機表達戲曲的主旨：世間的人生百態。最后，演出空間運用幕布分為虛與實兩面，即左為空布景，右為實背景，一枝出墻杏花從舞臺左側斜斜伸出，為劇中莊周與田氏的感情淡漠、漸行漸遠起到暗喻作用。在表演中，舞臺的幕布逐漸變小，莊周在框中完成幾次換衣轉變身份，也暗示莊周的猜忌與懷疑意識逐步增強。最后一幕，田氏劈棺卻發現莊周假死試探，羞憤自盡，緩緩走入舞臺中央，站在舞臺上方打下的聚光燈細縫中，暗示著田氏已經心如死灰，十分痛苦。

燈光在《莊周試妻》劇目的演出中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首先，燈光可以展現時空變換，通過燈光不同語匯的組合運用，如光色的變化以及光區的變換，展現不同的場景時空。《莊周試妻》采用無場次演出模式，因此燈光就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例如，扇墳一幕：田氏觀花唱完唱詞后轉身戴花。隨后切換燈光，在黑暗中，傳來一陣嘆息聲“苦哇……”，此時燈光漸亮，舞臺出現山野間，黃土地，有青草覆蓋的孤墳一座，轉場完成。通過燈光的巧妙切換，時空變換也變得易如反掌。其次，燈光可以勾勒環境地點，通過燈光體現空間、環境的變化，描繪人物所處的時間、空間環境，有利于觀眾了解劇情且帶入情境。例如，莊周為少婦施法一段，此時風神們執巨扇走上舞臺，燈光快速忽閃，隨著莊周揮動拂塵，閃爍愈演愈烈，片刻后，墳上青草枯黃。這一魔術設計配合燈光等其他特效，將觀眾快速帶入劇情中，難以抽離。再次，燈光可以烘托氣氛表明基調。一部劇的氣氛基調往往由劇種特色、故事內核等決定，燈光師在深入了解劇本的基礎上，明確劇目的氣氛、環境，在此基礎上展開具體的燈光設計。《莊周試妻》全劇整體的色調在暗雅中呈現出由深至更深的轉變，這也正是編劇和舞美想要傳遞出的一種基調，即全劇以悲劇色彩為主，進一步傳遞出人性的暗淡之面。最后，燈光揭示主題意義，通過展現環境、人物內心等，通過對劇中人物形象的塑造，進而揭示人物精神內核，明確劇目主題。

守正創新是中國戲劇發展的重要命題。近年來由于現代文化藝術的不斷沖擊，傳統文化的建構已無法滿足大眾的心理需求，求變是戲曲發展的必要途徑。如何在保持傳統戲曲程式化和虛擬性的基礎上，滿足當代晉劇觀眾的心理期待，是我們需要長期關注的問題，《莊周試妻》無疑是晉劇藝術在探索當代傳承發展中的一次成功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