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護或掩埋，攜手而來（組詩）

趙瓊

影子的鏡子

每一片晴空和云彩

都是人間一座城池

天，是地的鏡子

每一盞燈和每一個身影

都是一顆天上的星辰

地，是天的鏡子

當一棵樹，想傾其一生

抱定群山，并與蒼鷹一起

將自己磨成一面影子的鏡子

夜色，對著溪水

將自己，一層一層

從清晰中剝離

秋陽下的背叛

一片云彩，用虛無的幻影

在陽光的縫隙中

踽踽而行。風

將銀針一樣的芒

一一探入，專事凝神的

空洞

此刻的秋陽，是天空中

唯一一枚

能夠進行撫慰的胸章

連接田野和糧倉的路

被它鐫刻成，無法更替的

圖騰

流水日復一日，穿過

日見嶙峋的溝壑

像母親，一天一天

將自己埋進

一生相守的那座

山峰

夜來風

夜從天邊來，風也從天邊來

仿佛兒時，那群口誦經文的僧人

一一穿過我家的柴扉

我一直堅信經文的雋永

就像每一個深夜，我都會在夢里

燃起一盞燈

把它當成，被風吹落于人間的

一顆星星

夜，已經很深了

但風，仍在深入其中

我也在其中

遠方那一樹玉蘭

也在其中

在夜的暗黑里

玉蘭花在風中次第炸開，灼灼的白

像一場鋪天蓋地的雪

掩護或掩埋，攜手而來

打刀的人

在夜的最深處，他打好了

他們所需要的

那些刀

爐膛里，那些讓所有的鐵

都得服軟的火焰，更像

一些飄忽不定的峰巒

打刀人，一遍一遍

在淬鋼的水里，清洗

布滿厚繭的手

一次一次，都像要在水中

淬出更加堅硬的骨頭

天，快亮了

妻子在家里，一定燃起了

用以供養生命的

柴火。劈柴帶著白茬

進入爐膛的身形，也一定具有

刀子被揮舞時

那矯捷、冷峻的身影

雕塑

終于能和你一起，手拉著手

站在這些，曾在冬天許給你的花下

花開著，葉舒展

像此刻，你的笑臉

冬天，才剛剛過去

但我仍不想告訴你，春天

也會離去。這個

人人心知肚明的結局

開花結果，是花的本分

能夠成果的花蕾是大多數

也有不能成果的花在花間繽紛

就像稗子，混跡在禾苗的陣列里

但有些真正的禾苗，也會

與稗子一樣

兩手空空，與秋天面對

一只鳥，在樹枝

和樹枝承載的花間

振翅或啁啾

像一把鑿刀，一下一下

將活過的符號

使勁，往時光的巖石上

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