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野草（四首）

◎葉存政

打鐵的人

碳黑的手臂舉起又落下

濺出清脆宏亮的聲音

那聲音，甚至帶著炙熱的猩紅

打鐵的人沒有言語

他沉浸在這種捶打與淬煉中

他能看到那騷動的風，突進的馬蹄

打鐵的人本身就是鐵

鍛鐵，也是鐵在鍛造他

每一錘都落到實處，響在關節眼上

打鐵的人后來娶了繡花的人

一個在后門響，一個在前門聽

孩子的書包里，一半是鐵玩意，一半是花手帕

雨是上午的哭泣

雨是上午的哭泣

村莊憂傷著樹的臉龐

我靜靜站在屋檐下觀看

雨水沿著樹枝

垂掛下千萬種哀愁

從一只手指到另一只手指

依然冰涼

遠方的人收回她的微笑

我骨子里的花

都濕漉漉地

一一裸于雨中

上午！許多的人

和我一樣

被一種密語所纏繞

坐在無邊無沿的雨滴之中

許多的人，在不知不覺地

聆聽上午的哭泣

一直到

下午的門被風推開

好久不見的水稻

好久不見的水稻

種到了屋里

創想的燈光

照亮秋收。好久不見的魚兒

游到了空中

自在悠然

空中的魚

讓我沉寂

種滿佛手的田野

鋪開你的千面人生

馬鞭草盛開在村莊的眉宇之間

好久不見的你

我們還可以一起

躺在油菜花盛開的田埂上

讀詩嗎。還可以

在草尼馬的眺望中

把簡單的鐵圈

滾出無邪的童聲嗎

奔跑中掉落的不是紐扣

是一輪輪淳樸的時光

我們，一起對視一笑就可以很幸福

一起把杜鵑花插在對方發梢

一分錢的零食

掰成兩半一起吃

友誼像那野花

春風吹又開

好久不見的馬鈴薯兄弟

還有絲瓜姐妹

我身披城里的月光

把你遙望。海哭的聲音里

你的田地

長出了

佛的手。你把記憶

從鄉村疲倦的褲兜中

一一掏出來

春光乍泄的嬌羞

再一次涌上心頭

這些戀情，你從未和大地說過呀

我們坐在橋頭，聽流水唱歌

聽夜風講述秋波。講述

拖鞋，光膀，啤酒，水稻

你我擊掌之間

作物節節升高

生命節節敗退

好久不見

不見好久

想念像一帖中藥

彌漫了千年

野 草

野草遍地

它的深處埋著寂寞

露珠輕靈，立在野草肩上

像我們，也曾久久佇立在野草前

眺望遠方。

野草的腰

在風中纖細著

像女子白晰的裸足

一閃一閃，那是野草的心跳

在撞擊宏闊的大地.

青青的血液

在野草身上翻涌

你保持一種原生的高貴

在鄉村或城市

隨便一處薄土上，就可以

昂首生活呵

野草，野蠻而又高尚的兄弟！

野草遍地

誰的夢被打翻落馬？

生命遍地

兄弟你噙著清晨的露滴

遠走他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