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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2023-12-11 04:31:00王晨蕾
西湖 2023年10期

王晨蕾

校園的夏夜靜得出奇,甚至聽不見蟲鳴。但四處都很明亮,因為教學樓滿盈的燈光仿佛無止無休,當它總算熄滅時——大概在夜里十一點,宿舍樓的喧嘩聲也終于停歇——校園便墜入更深、更稠的靜謐之中。

這是我一天到頭最暢快的時刻。我會在巡查完學生宿舍后圍著校園走一圈,在食堂門前的臺階上抽根煙,從學校后門出去右拐,走上百十來米,在那兒啟動我的車。外環路車少人稀,我加速疾馳,一連駛過四個紅綠燈后,小區大門在前方靠近。我松開油門,車速漸漸慢下來。我估算著輪軸轉動的速率,假想每秒過去,輪胎就轉動一周。臨近午夜,大多店面都關了門,只有緊鄰門衛室的便利商超還開著,它發出白光,秒針般閃爍。兩側的連排門面則如同發黑的銀手表帶,串起表盤似的小區大門。此刻,我的一天即將結束,時間成為了萬物的線條。

至于廣場上那口干涸的歐式噴泉池,昏暗的光線中它仿佛一座巨大的獎杯。

我小時候得過這樣形狀的獎杯——“××杯”的少年組三等獎,它現在仍擺在我家客廳玄關的置物架上,盛著各種優惠券、代金券、會員卡和保險推銷員的名片。我辦公室里也有幾座相似的獎杯,整齊排放在墻角的灰色鐵皮文件柜里。我曾好奇地湊近玻璃,仔細閱讀獎杯底座上的文字:“優質公開課大獎賽”“省級優秀單位”“市中學太極拳比賽冠軍”……這些獎杯為新老同事們共同所有,當然,也屬于我。

偶爾,我的領導蘇老師會和我一起逛校園。十年前我在這所學校讀高中時,她教我英語。后來我從省師范大學畢業,回到家鄉的母校應聘,蘇老師出現在面試官席上,當時我就覺得這份工作十拿九穩了。她如今已是年級主任,留著利落的短發,還是那樣瘦,只是膚色黯淡了些許——她以前留長發,焗成淺棕色,襯得皮膚格外白。

這天蘇老師和我搭班巡寢,我們離開學生宿舍后朝操場走去。

“你看,這片地方完全是浪費了。”蘇老師指著高低杠旁邊那垛低矮的樹籬說道。

這塊勉強能稱為“綠化帶”的地界打我上學那會兒就在,如今校園里又已起了幾棟新樓,操場也幾經翻修,它仍被擱置著。

我附和道:“畢竟太小了,沒什么開發的價值。”

“雜草叢生,也不好看,還不如鏟平它,放兩個乒乓球案。”她說。我表示贊同。我總是對她表示贊同,不僅因為這層上下級關系,更重要的是我尊敬她——作為她的學生。

我習慣稱她“蘇老師”而非“蘇主任”。我始終覺得,在一切后天建立的人際關系中,師生關系是很特殊的一類。不像朋友、愛人、同事等等,師生之間仿佛存在著某種永恒契約,一旦確立便無法解除。師與生,這兩種身份像被什么粘連著,那是種神奇的透明膠水,混合了進化、文明、道德和風俗……踏上講臺的那天,我霎時有些惶恐。看著臺下那些面孔,黝黑的、白皙的、長滿青春痘的,我意識到自己將永遠是他們的老師。那一刻,我覺察到了自己的存在:具體,且不朽。我手中粉筆敲打黑板的“篤篤”聲像是打孔機器,在他們的路徑上做著標記;我開口說話時,嘴里吐出撐開的大傘,即將籠罩他們的一生。即便有天我死去,作為“老師”的我仍然存在于他們中間,我將以自己的人生都無法丈量的長度活下去。我想象過這樣的場景:若我有幸,那些我曾教過的、正值壯年的學生站在我的墓碑前緬懷時,他們仍會叫我 “老師”——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蘇老師于我亦是如此。我對乒乓球沒多大興趣,只是那塊傷疤似的草叢使我想起一件往事,這事算得上和蘇老師有關。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還想到事件中的另一個人,她的樣子已很模糊。

手機鈴響起,打斷了我的回憶。我媽安排我開車送我的表弟去“見面”。她口中的“見面”指相親。這已經不是她第一回塞給我這個差事了。

這位“表弟”我并不熟悉,他是我家的遠房親戚,我媽大概提過我們兩家是如何沾親帶故的,但我向來記不住這些事。我媽之所以熱衷于操心他的終身大事,是因為他有些殘疾。因年幼時的一次高燒,表弟被鄉下診所的庸醫奪去大部分聽力,幾乎成了聾子,而此事過去沒幾年,他又不小心把手伸進院子里猛烈抖動的壓面條機,兩根手指頭當即被絞斷。雪上加霜的是,這位表弟長到一米六四就沒了動靜。對著初中就一米八幾的我,我媽更是深深地同情這個孩子,覺得上天對他不公,把所有苦難都加諸他。

直到有一年,表弟的父親刮彩票中了一百多萬,拿這筆錢在省城買了房,又在老家開起一間鹵肉店。鹵肉店的生意紅火了快十年,我時不時也會在那山洞似的黑漆漆的門面房外排隊,聽著身后的議論聲:不知道這家是不是在湯料里放了大煙殼兒,不然怎么能干這么多年?

總之,表弟家“發達”了,據我媽估計,如今表弟家已有千萬資產。從那以后,“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些電視劇里經常聽到的字眼便代替了“可憐”“命苦”“倒霉”等,被我媽用來談論表弟一家,她時常感慨:“這人的‘命’,誰能說得準?”表弟成了青年“千萬富翁”,說媒的人也紛至沓來。

“這次的姑娘又是哪有毛病?”第二天出發前,我問我媽。我之所以這么問,是因為根據過往經驗,這些主動找上門的親事總“不算太理想”,媒人介紹的姑娘要么有過婚姻經歷,要么有些輕微的肢體殘缺。這沒什么可抱怨的,畢竟我表弟身材矮小,口齒不清,還少了兩根手指頭。

“哪兒都好好的,就是——”我媽突然壓低聲音,像要公開什么罪惡的秘密似的,“她小時候跳過樓,沒死成,但摔斷腿,截了肢。”

“但這姑娘可漂亮了,我看過照片,”我媽又提高了音調,“要不是因為摔殘了,你表弟哪兒都配不上人家。這不,你阿姨倒還不滿意呢,跟我抱怨媒人不靠譜,說哪能找個整天戴假腿的。我就說,人要知足,咱們自己條件也不怎么好,哪能指望找個天仙啊。是,你有錢,可說到底,你還是個開店賣肉的,人家姑娘的爸媽可都是鐵飯碗,也不稀罕你那點兒錢,是不……”

我掛了電話,打著車子,把空調溫度調到最低,以平息這密閉空間里夏日午后的熱浪。表弟穿著西裝站在他家的小區門口等我,那衣服剪裁很不合身,襯得他像要參加校園演講比賽的初中生,耳洞里的助聽器又讓他看起來像電視劇里的高級保鏢,顯得挺滑稽。我打了把方向,準確地將車停在他身邊。他上車后,我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不錯嘛,很帥。”我對他總是很親切,就像對待我某個學生。

他不好意思地傻笑著,沒說話。他這回如此隆重打扮,大概的確如我媽所說——那位姑娘 “可漂亮了”。

表弟報上地址,他們約在城中心商業街上的一家牛排店。那家店的牛排很難吃,但環境高雅,四壁木色深沉,桌上擺著鮮花,沒有人大聲吆喝,只有鐵盤冒著熱氣“滋滋啦啦”和很小聲播放的流行歌曲。我早就猜到表弟的目的地是這家店,甚至我和我妻子也是在那兒相親認識的。

等紅燈時,我問他:“這女孩是咱們縣的?”

“對,”他說,“聽說家就住這附近,家里條件挺不錯的,父母都在事業單位當干部,獨生女。”

我“哦”了一聲,用余光觀察著副駕駛座的表弟,他正用右手僅剩的三根手指擺弄衣角,原本平整的外套很快被捻出褶皺。我不禁心中哀嘆,所謂“人靠衣裝”只是用來寬慰人的假話而已,再體面的西裝也難掩表弟的邋遢。

“對了表哥,她跟你同歲,比我大些。”他說。

“哦,是嗎?那也還好,女大三抱金磚。”我剛好大他三歲。

他“嘿嘿”笑了一聲,又說:“她好像也是實驗二中畢業的,你們是校友,說不定還是同年級。”

牛排館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我的右側視線,我猛踩剎車,停在路邊。表弟解開安全帶,向我道謝和道別。

我也按下安全帶的扣子,熄了車。他有些不解地看著我。

“你嫂子說也想吃牛排,我進去打包一份。”我說。

踏上臺階后,表弟在門口停住,低頭整理自己那條淺紫色領帶。我不理解他為何要系領帶,還選了如此滑稽的顏色。如今似乎很少有人打領帶了,我曾為了大會發言西裝革履過一回,同事喜笑顏開地調侃道:“哪個售樓部的?” 更何況那種紫色我不喜歡——不單單是因為它“女氣”。我結婚那天,伴娘們一律穿淡紫色紗裙,簇擁著我那穿著大紅色、鑲滿仿制珠翠的中式禮服的妻子。伴郎們嚎叫著把我推向那張紅色大床,黑蝙蝠般撲過去,一時間氣球爆炸,淡紫色的裙擺到處飄飛,我妻子一言不發,只是笑盈盈地端坐在中央。那場景仿佛油漆被打翻,在我記憶里流了一地,淡紫色和黑色在無邊的紅底上喧囂著,從那之后,這些顏色便令我有些焦慮。我把眼睛從表弟的紫色領帶上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我穿的是那件最舒服的深藍Polo衫,它的領口已被洗到有些發白、變形。我鼓勵式地推了推表弟的后背,說:“別緊張。”

自動門緩緩打開,尚且不到飯點兒,牛排店桌椅整齊,客人寥寥無幾,沒有女人在等待。表弟選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我則走去前臺點餐外帶。逆光看過去,他瘦小、局促的輪廓幾乎被吞沒在夏日午后的強光里。

我的牛排很快就做好了,他等的人還沒到。我對店員說:“再來份黑胡椒意面吧,也打包。”

我把視線轉向飯店門外的臺階,隱隱為即將到來的女人感到擔憂。我不知道戴假肢是什么感覺,對此缺乏最基本的常識。她走路是否坡腳?上臺階會不會不方便?我預想了一些困難的可能性,目測著到門口的路線。若是她出什么狀況,我便出門幫忙。

據他們的約定時間還有兩分鐘時,表弟的相親對象到了,她從一輛銀色轎車里下來,擺手示意送她的人離開,對方似是有些不放心,朝她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才開走車子。她捋平裙擺,朝門口走來。那條裙子遮住了她的腳踝,僅露出一雙白色運動鞋,很難判斷哪只腳是假的,哪只是真的。

她順利地走上臺階,我迅速轉過身去,收銀員身后五光十色的洋酒瓶隱隱映出她推門而入的身影,如夢境般模糊、斷裂、扭曲著。隨著自動玻璃門關上,蜂擁而入的夏日噪聲瞬時沉沒。服務員那聲“歡迎光臨”十分嘹亮,接著,表弟在我背后大聲介紹道:“那是我表哥。”

我不得不回頭面對這一切了。

她看著我,微微皺起眉頭,嘴巴張開又很快閉上。

我的左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服務員把黑胡椒意面塞進我手里,一股熱氣溢出紙袋,仿佛有人對著我的指關節哈氣。我走向她,裝作驚訝地說:“好久不見啊,太巧了。”

“你們是——”她的目光在我和表弟之間切換。

“這是我表弟,對……”我毫無意義地重復著擺明了的內容。

她沒有直接同我對話,而是轉向我表弟說:“我和你表哥是高中同學。”

“還真是啊!”他很興奮地對我說,“我竟然猜對了,哥。”

我推門出去時,陽光仍舊明晃晃、熱辣辣的。臨近黃昏,車流變得密集而緩慢。我的車在路邊被貼了罰單。

夏夜2019*

牛排店見面后,表弟幾乎對她著了迷。他隔三岔五地約她吃飯、逛街、看電影,不久后,這些活動被正式納入一個統稱:約會。這次相親成功得不可思議。

眼前,又一個夏天進入尾聲,表弟和我未來的弟妹——也就是我老同學,已經認識了近一年。聽說兩家已在商定婚期,我母親欣喜萬分,她為自己幫助解決了表弟的終身大事感到自豪。

“這孩子從小受委屈,這回總算圓滿了。”

“怎么就圓滿了?八字還沒一撇,臨結婚前談崩的事也沒少聽說。”我對她那自我感動式的甜膩語調感到厭煩。她瞪了我一眼,沉浸在自己的快樂中,絲毫沒有同我爭執的意思。那段時間,我刻意減少了看望她的次數,我不想聽她絮絮叨叨表弟婚事的進展。

我妻子對我說,媽好像有點兒不高興,問你最近怎么都不露面。

“剛開學,事情多。”我這么回應道。

新學期伊始,學校的事務給了我充分的“不露面”理由,這并非全然是我借口搪塞。開學第一周,蘇老師在例會上要求嚴查學生們的“儀容儀表”,對于男孩子燙發、染發、長發,或者女孩子佩戴飾品、化妝、著裝暴露和美甲等現象“零容忍”。

每年都有這么個敏感時期,警報一般在秋季學期開始時拉響,大概能持續一個月。學生們回歸學校,須洗掉暑假殘留的熱烈氣息。校方的策略通常是在晚自習時“突擊檢查”,我讀書時就是如此。那時我們的年級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個頭不高,理著平頭,喜歡穿極合身的淺藍短袖襯衫,金邊的皮帶扣托起氣球似的肚子。我還記得他在夏末清涼的夜里走入教室,掃視著過道兩側一排排深埋的頭,眼珠像山巔的鷹一樣轉動。他的皮鞋敲打地面的頻率極緩,卻格外響,偶有書頁翻動的聲響穿插其中,像懸崖邊緣碎裂、滑落的石塊,細小卻可怖。當上主任以前,他教物理。據說如今他已“退居二線”,調去教育局任職。

我教語文,它雖被奉為“主課”,在高中生心里卻最不值得花費時間。我理解我的學生,也一直默許他們在我的晚自習學習其他科目,畢竟我做學生時也打過同樣的算盤。拿考試來說,算錯兩道數學填空題,丟掉十分,在年級的名次便會下滑數十位不止,至于寫作文,只要熟記議論文模板和幾個名人案例,自然就拿到中上等水平的分數;完成兩道數學題或許只需十分鐘,寫一篇作文則要花上半小時,怎樣更“劃算”一目了然。

不少文科組的同事抱怨學生們“不在規定的時間里干該干的事兒”,對此我總是一笑置之,何況語文晚自習通常被排在最后一節,講臺上下都已很疲憊,我懶得計較,只想和學生彼此默契地結束這一天。

這天我剛打了個哈欠,便瞥見蘇老師站在窗外。我抬頭看表:十點鐘。

蘇老師走進教室,在我耳邊說:“檢查儀容儀表。”

我默默退到門邊,抱起膀子觀看這一無聊的例行活動。蘇老師從講桌里側的走廊開始,步伐緩慢地巡視兩邊。

我注意到她腳上穿著雙皮粉色的坡跟涼鞋,鞋頭還鑲著蝴蝶結。這絕不是我第一回見到這雙鞋,它曾無數次出現在商場、火鍋店、步行街,甚至我每天經過的大馬路口。我坐在車里等紅燈時,喜歡審視斑馬線上的行人,他們之中總有個中年女人,手腕上掛滿了塑料袋,鼻孔微張,耷拉著嘴角,腳上也是這雙粉色坡跟鞋。那個女人現在變成了蘇老師,一種怪異的不適感涌向我。從前的她穿著花裙子和高筒靴,那樣時髦和特別,與灰霾中小跑著過馬路的女人毫無干系。

“頭發長了點,明天請假出去理一理。”蘇老師指著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角落的男生抬起眼皮,迅速地點了點頭。

蘇老師繼續往后走,對靠走廊的一個女孩說:“來,你,跟我出來。”她們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后門。蘇老師倚在欄桿上,女學生則靠近里側,站得筆直。

教學樓中間是個天井,六層高,四面圍起一個巨大的場院,院里鋪著平整的灰色石磚,四角各有一個小花壇,花壇里除了幾叢雜草和零星野花別無其他。高二、高三,還有“高四”(即復讀班)的班級被安排在這棟樓,由于和校園里其他的建筑都不同,它被學生們稱為“四合院”。

晚自習期間的四合院比學校任何角落都要靜,一切聲音被隔絕在外,數十間教室的燈管同時不遺余力地亮著,光線被混凝土環抱起來,層層交疊。若從天上俯瞰,這里一定像口朝外放著光的深井。

我站在井里,時常想抽煙。

走廊上幾米開外,女學生背對著我,低頭沉默著。蘇老師雖刻意壓低了聲音,還是引得隔壁班張老師探出半個身子,他看到這場景并不陌生,笑著沖我點點頭后便退回了教室。

蘇老師結束談話,示意我隨她去辦公室。

“現在這些女學生越來越不像話了,一個個花枝招展,浮躁得很。”

“畢竟剛開學,可能還沒收心。”我附和。

“但凡那些卷頭發的、涂指甲的,心思全不在學習上。個個還嬌滴滴的,說不得。”

我干笑了兩聲,說:“小姑娘嘛,愛美之心,倒也沒這么嚴重。”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反駁”蘇老師,她訝異地轉頭看了我一眼,沒有立即說話。我有些后悔,又無法收回自己的話,只得補充道:“不過我看學生們最近壓力挺大的,和上學期明顯不一樣。”

“進入高三了,有壓力是好事,”她冷淡地給了我個臺階下,“最近可以找個時間給他們看部電影。”

“我還記得您當年給我們放過《死亡詩社》。”直到今天我還非常喜歡那部電影。

“是嗎?我都忘了。”她推開辦公室的門,“那片子太老了,估計現在的學生也不喜歡,還是給他們找點兒科幻的吧,或者動作片,冒險題材的。”

我點點頭。蘇老師坐下后嘆了口氣,我沒能理解這聲嘆息的含義,聽起來既像失望,又像是心疼。辦公室沒有別的同事。我仰頭盯著電燈管看了會兒,發現它的兩端在間歇性地細微閃動。我有點兒眼花,于是把目光轉回蘇老師臉上,她的面孔瞬間淹沒在此起彼伏的彩色光暈中。我使勁擠著眼說:“對了,老師,你還記得張諾嗎?”

蘇老師的臉逐漸清晰起來,顯出基本的輪廓,但她的表情仍看不太真切。

“記得啊!你們以前還是同桌吧?”

“沒有吧?”我從沒和她坐過同桌,我不知道蘇老師的這個印象從何而來。

“哦,那我記錯了。”她起身走到飲水機旁,背對著我說,“她真是可惜了。”

“咕咚”“咕咚”“咕咚”,無聲的辦公室里,飲水機低沉地吞咽了我不知該說什么的尷尬。

“怎么突然想起她了?”蘇老師轉過身,一邊擰緊杯蓋一邊問我。

“前幾天碰見了。”

“她現在在老家?”蘇老師說,“聽說當年出了那件事后,她全家就搬去省城了。”

“可能回來了吧。”我干咳了兩聲。手機顯示距離下課僅三分鐘,尖利的下課鈴聲隨時可能響起,我等待著。這樣極端的安靜讓我提心吊膽。

我在高中時代的某個夏天曾聽過一次猝不及防的駭人轟鳴,當時也是夜里,我正無限接近于一道題目的最終答案,那轟鳴聲打斷了我。從那天以后,我就總覺得夏夜安靜得太反常,像在醞釀著可怕的巨響。

下課鈴仍舊沒響,蘇老師和我都沒再說話,空氣中陡然裂開一條溝壑。我望向溝壑深處,那是一條黑線,沒有形狀,沒有端點。

我起身說:“快下課了,我再回班看一眼。”

“去吧。”蘇老師說,“我簡單收拾一下,也該回家了。”

回到教室后,我敲了敲那個涂了指甲油的女同學的桌子。她隨我來到走廊,我站在蘇老師剛站過的位置。她對著我,又一次垂下了頭。

“行了,別哭了。”我說。

她沒有抬頭,迅速抹了一把眼睛。

“蘇主任說你了?”我問。

她點點頭。

“沒什么,多大點事,弄掉就行了。有辦法弄掉吧?”

“有卸甲油,老師。”

“行,盡快處理一下。”我并不是班主任,本沒必要多管閑事,只是我對這個女學生有些格外的印象。她在年級元旦晚會上唱過歌,一首齊豫的很老的歌,比我年紀還要大。我沒想到零幾年出生的孩子還能知道這種古董歌。她唱歌不錯,但咬字和唱腔都不對,那種滑膩膩的西洋調把這首歌變得有點奇怪。那首歌之后,我就記住了她叫什么。

她一直啜泣,并不說話。人哭泣自然是因為疼痛或者傷心,只是我不理解她為何如此傷心。她只是受到了一次批評。我感覺困惑,但對于她的這種傷心無能為力。

見她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我說:“行,回去做題吧。”

她轉身的瞬間,我叫住她:“去洗把臉。”

我到底也沒看清她的指甲蓋究竟染了什么樣的顏色,她始終把手藏在身后。鈴聲終于響起,我回到辦公室時蘇主任已經離開,晚課的同事們也陸續下班。我沒有立即回家,躲在辦公室抽了兩根煙后,我撥通表弟的電話,問他和女朋友怎么樣。他興奮地跟我說個不停,我從未聽過他如此意氣風發地說話。

讀初中時,我時常在走廊上或廁所里碰見這位表弟,他臉上總是掛著鼻涕泡或淡淡的圓珠筆印子,歪著頭迎面而來,憨傻地沖我笑。我的眼神掠過他,似笑非笑,嘴里繼續著和同伴的談話。幸好他也從不喊我“哥”,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和著名的“矮子”“傻帽兒”“窩囊廢”有親戚關系。有一回,我看見他褲子上有幾個鞋印,大約是四十幾號的男生運動鞋的鞋底,他只是一如往常地同我草草打招呼后便擦身而過,背影一閃,消失在樓梯口。之后有天,我媽問起表弟在學校的情況,我沒好氣地說:“我怎么會知道?我們壓根兒不是同級,很少碰面。”她早已習慣了我不耐煩的態度,繼續自顧自說下去:“你阿姨最近跟我打聽其他初中的教學質量,說是想給你表弟換個學校,聽說他在你們那兒老是受欺負。”

得知這事后,我心里有點兒不是滋味,覺得那天我至少應該叫住他問一句的。后來報考教師時,我選擇進入高中部。看著那些群聚群散的初中男孩子,我簡直無法相信我自己曾經也那么惡劣過。高中生的沉默和木然讓我的工作容易多了。

不過,如今我那在苦難中長大的不幸表弟終于迎來了他的好運氣,我替他高興。

夏夜2019**

我告訴妻子,周末要請表弟和“弟媳”吃飯,并讓她決定飯店。我妻子選定了一家市郊的莊園式飯店,環境優雅,菜品也算是很高檔的,她在這方面的品味向來比我好,我充分相信她。這家飯莊的包廂散落在一個景致錯落的院子里,院中有假山池塘,彎曲的小徑上鋪滿鵝卵石,走在上面,腳底硌得難受。

我再次想到假肢,不知腿被截斷的地方是否還會有知覺,踩在鵝卵石上會不會同樣——甚至更加疼痛。那樣一截堅硬、冰冷的器械可以代替部分身體,我難以想象。

晚飯當天,表弟率先獨自到了包廂。我老婆問他戀愛心得和對結婚的展望,還講了不少我們舉辦婚禮的經驗和烏龍。表弟面色紅潤,臉刮得很干凈,一根胡茬都看不見,他穿著身名牌運動服,腳上的白色球鞋一塵不染,放松地蹺著二郎腿,側身面朝向我們。看著他和我妻子談天,就在瞬間,我認清了一個事實:他再不是那個邋遢、瘦弱、連話都講不利索的殘疾孩子了。我回想著他不安地擺弄衣角的習慣性動作,意識到那不過是時間留在我腦海中的假象,它佇立多年,像塊毛玻璃板似的,模模糊糊地折射出我的自信心和優越感。

這天晚上,我終于打碎了這面玻璃,開始理性地重新看待表弟。他如今住著比我大好幾倍的房子,每天不必早出晚歸地上班。從身高和長相方面來說,他仍不算好看,可他如今有種不容被輕視的氣質。我雖然身材高大,五官也算端正,卻比他滄桑很多,一副為生計奔忙的疲憊相。近兩年,我甚至偶爾覺得自己染上了股窮酸味兒。我沒有表弟身上那種有錢人的底氣。走出校園、走下講臺、離開我那群學生,我在哪兒都感受不到自信。

我留他們二人在房間里繼續聊,自己去門口點了根煙。從這兒可以看到飯店大門,我留意著那個方向的來客。天色漸暗,仿古屋檐后胭脂色的云霞詭譎變幻,最后成了一抹灰紫色。縷縷輕煙從我指尖銜著的橘色光點處升起,濃淡不定,小院里高矮錯落的裝飾燈亮起,喧鬧聲此起彼伏,從不同的包廂傳出來。我的一根煙燃盡時,入夜了,明月當空,讓人想起許多詩詞。那些古代名句我爛熟于心,對于曾經的我來說,這是無法想象的。

我考入省師大,本算是理想結局,只是和大部分同學一樣,我在填報志愿時選擇了“接受調劑”,這才陰差陽錯地進入漢語言文學系,最終成了一名語文教師。讀大學時,我媽喜歡對人提起我的學校,別人順勢問“孩子讀啥專業”時,她便會說:“記不住,名字老長,什么‘文學’之類的。”參加工作后,我媽總同人說我“當老師了”,但又對我教的科目并不敏感,仿佛教語文這件事可以被忽略不計。我覺得她的選擇性遺忘在這兩個階段有著某種相似性——一種我其實可以理解的心態。教語文的日子久了,我對課本上那些古代詩詞的意境有了新的感悟,在學生們無精打采、念經似的誦讀聲中,一種美感裊裊升起,像灰燼上的余煙,幾乎是帶著些悲劇性地環繞了我。我認為那種極致的、難明的、關于某個具體瞬間的感覺就是“詩意”。但我從沒跟學生們這么講過,恐怕他們和十年前的我一樣,是不會理解的。以前,我覺得語文不過是死記硬背的活計,沒什么趣味,更沒 “技術含量”,學好數學才能帶給我成就感;何況所有人都說:男孩子嘛,都擅長數學。

我高中時對數學簡直到了熱愛的程度,按圖索驥尋找一個確切答案的過程讓我平靜,尤其在夏夜,更是如此。

夏夜2009*

即將升入高三的那年夏天,我迷上了“數列”。數列題目簡潔、工整,沒有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圖形和符號,全部神秘都蘊藏在阿拉伯數字中。有段時間,我總在晚自習下課后留在教室,鉆研數列難題。

晚自習結束時,校園里會出現一陣短暫而又熱烈的騷動。長日盡頭的教學樓像個狼藉的洞穴,盡管空蕩蕩,但人煙還未散盡。同學們涌向宿舍樓,值班的老師們則跟著巡查,確保沸騰的宿舍能在半小時之內融入黑夜——如今我成了其中一員。

而在十年前,我是拒絕融入黑夜的學生。晚自習下課后,我總是先去操場跑幾圈,跑到大汗淋漓,然后洗把臉,偷偷溜回教室,打開小臺燈做題。此時的教室極端安靜,僅能聽見時鐘秒針轉動的聲音。可聽覺以外,我總感覺有許多別的什么在作祟,譬如腳步聲、翻書聲、零食包裝袋的窸窣、手指輕叩桌面的聲音……日間遺留下來的嘈雜活泛起來,形成一種浩蕩的氛圍。這令我的大腦愈發活躍,仿佛什么難題都能找到思路。

好長一段時間里都是我獨享著深夜的教室,直到張諾也發現了這塊寶地。

當時她坐在我右前方,領先好幾排。同齡女生中,她的個子算是中等偏高,偶爾會擋住我看黑板的視線。她還喜歡穿一些和其他女同學不一樣的衣服,嫩綠的雞心領、鵝黃的泡泡袖、灰色的襯衫裙,馬尾上皮筋的顏色也隨之變化。她并非每天梳馬尾。像很多高中女生一樣,她趁午休時間在教學樓的衛生間洗頭,也沒有電吹風可用,洗完后,她會披著頭發回到教室,將毛巾掛在書桌側面的掛鉤上。我注意到她的一個習慣,她總會仔細地將毛巾褶皺里藏著的頭發一根根擇出來,從桌屜里掏出綠茶味的“心相印”紙巾,將頭發包好,折成一個方形壓在桌角的書立底下,下課后把它丟進教室后排的紅色垃圾桶。她濕著頭發做題,細小的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淌,在她后背留下一片水漬。有一回她穿了白色T恤衫,那片水漬洇出皮膚的顏色,我坐在后排看得一清二楚。我很想提醒她下次不要穿白色衣服時洗頭發了,但我當然不可能這么做。

她突然出現在晚自習下課后的教室時,我挺驚訝。第一天,我們誰都沒說話,我比平時提早離開了教室。第二天,我再次提早離開,把教室讓給她。第三天她又出現了,我起身關上窗戶,把操場上快樂的喧鬧隔絕在外。

“你不熱嗎?”她終于開口說話了。

“還好吧,太吵了。”我從桌子抽屜拿出便攜小風扇晃晃,“我有電風扇,你用嗎?”

“你每天都留下?”她又問。

“差不多吧。”我把風扇塞回了抽屜。

她沒再接話,只是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她后背的兩片骨頭隆起,透過棉布顯出一只蝴蝶的形狀,碎頭發貼著她的脖子向衣領處生長,猶如蝴蝶的茸毛和觸角,在折疊臺燈慘白的光線中顫動。

“你要學到幾點?”我問。

“做完這題。”她簡短回答,并不打算跟我多說話。

第四天晚上,我往張諾桌上丟了兩顆奶糖時她問我:“你能給我講道題嗎?”她說著摁了兩下彈簧筆頭。

夏夜2019**

妻子叫我進去點菜,而表弟走出包廂,對我說:“她到了,我去接一下。”

我點點頭,走進明亮的屋子坐下,翻開那本浮夸、厚重的皮封菜譜,沒翻幾頁便失去耐心。我真該在外頭再多待兩分鐘,或者再點一根煙。我把菜譜推給妻子,說:“你看著來吧,我向來也不太會點菜。”

妻子接過菜譜,只是撇了撇嘴,并沒多說什么。她無數次地抱怨過我不明所以的煩躁,對我的古怪脾氣早已見怪不怪。我很難解釋,我并非針對她,只是在某些瞬間無法忍受自己。

外頭隱約傳來男女對話的聲音,她道歉說自己來的路上車多,所以晚了些。我妻子手里菜單上的圖畫色彩艷麗,塑封的紙面反著強光,我一個字也看不清楚。

隨著開門聲響,妻子擱下菜譜站了起來,我也跟著起身。表弟推著她進入房間,我妻子率先迎了上去。

我在原地不動,用膝蓋抵著凳子,傻氣地說:“你沒什么變化。”

她微笑著,僅僅說了句:“是嗎?”我覺得那神色很陌生,柔和卻極其寡淡,并不是十年前她的樣子。那時她總板著臉假裝冷酷,即便如此也是生動可愛的。

這是張十二人座的圓臺,我們兩對兒雖然沒有坐得太遠,中間也隔了幾個位子。整個房間顯得空空蕩蕩,像一場被人放了鴿子的晚宴,冷清、尷尬、滑稽。我又一次開始對自己生悶氣,覺得預訂這間包廂十分愚蠢。我幾乎不發一言,妻子為了活躍氣氛,不停搬出與我們高中經歷相關的問題。她坐下不久便問:“你們那時熟嗎?”

我的老同學說:“其實不太熟。”

我松了口氣。

表弟隨后問道:“那你們和班上其他同學還有聯系嗎?”

“有一些吧,每隔幾年就會有人組織同學聚會。”我說。

這些年她從未在同學聚會上出現過——無論她本人,還是作為話題出現。大一那年寒假,我參加了高中畢業后的第一次同學聚會,我指望能在飯桌上聽到些關于她的消息,卻空手而歸。那件事曾轟動一時,然而高三這一年如軍隊過境,事件和她都淹沒在兵馬號角聲中,很快被大伙兒遺忘了。

“不過我后來轉班,就不在他們班了,我從來沒去過他們班聚會。”她說。

“對,她后來轉去了別的班。”我證實了她的話。

她夾著一塊掛滿紅油的魚肉,繼續點頭。魚片在碟子上停留片刻,紅油緩緩滑落,滴在雪白的陶瓷上。我轉動桌面,桌上四人紛紛開始夾菜,各自默不作聲地吃了幾口。

直到我妻子問:“那蘇老師肯定也教過你吧?她現在是校領導了呢,對我們一直很照顧。”

她說“我們”的時候沖我轉頭一笑,我心里熱熱的,為此有些感動。我們結婚有幾年了,我仍然喜歡她在我旁邊。言行舉止之間,她總能給我一種關于幸福的確切感。

“是嗎?”我的老同學抬起頭看著我。

“對,我的直系領導。”

她放下筷子,拈了拈碗碟旁的紙巾,問:“她現在什么樣?”

“變化不大,還是挺漂亮的,”我說,“當年上學的時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會跟蘇老師成同事。”

張諾似乎沒打算開口,于是我對著我老婆繼續說:“當年蘇老師留長發,大波浪卷,喜歡穿長裙,是學校的風云人物。”

“你們男生肯定沒少議論吧?”她笑著說。

“何止,我們寢室有個小子整天嚷嚷,蘇老師就是他的‘女神’,”我回憶起那個瘦得像猴、后來當了體育生的男孩,不禁微笑起來,“我那時候其實也挺崇拜她的,覺得她讀英文真好聽,沒半點兒土方言味。”實際上,我對蘇老師絕對沒到“崇拜”的地步,只是順著我老婆的調侃來自嘲一下罷了。

“是嗎?”張諾揚起眉毛。

我說:“是啊,不過這些年你從沒和蘇老師聯系嗎?”

“你為什么覺得我和蘇老師會有聯系?”她再次拿起筷子。

“畢竟你是英語課代表。”我的篤定仿佛讓她有些吃驚,又不知作何回應。她夾起一口菜送到嘴里。另一側,我妻子停下了筷子,我余光感到她正看向我,便立即補充道:“我沒記錯吧?”

張諾緩緩咀嚼著食物,制造了一個漫長的停頓:“其實我那時候轉班是因為她。”

話題終于到達了這個節點。她當年突然轉班,沒人知道為什么。

“是她建議我轉班的,我聽了。”

她的答案過于簡單,并沒有解答我多年的疑問。

回家路上,妻子對坐在副駕駛座的我說:“我覺得你同學心態挺好的。”

我知道她說的是張諾面對終身殘疾這件事的“心態”,我說:“畢竟這么多年了,早就接受了吧。”

“好可惜,她長得挺漂亮的,”妻子頓了一下,接著問,“你知道到底為什么嗎?”

我說:“不知道。”

我很想知道,又有些不敢探究,我怕這一切可以回溯到她的轉班,觸及那個當時看來無足輕重的夏夜,最終牽扯到蘇老師,和我。自從和她重逢后,我始終深陷于這樣的隱憂之中。

夏夜2009**

高二末的那個暑假不過十幾天,卻無比難熬。如今回想,那感覺仿佛是在被動等待一個災難性的事件,我清楚它在迫近,卻只能站在原地。我也早知道它會到來,自打走入校園的那天起,年復一年,我都是在為它的到來做準備。

高三開學的第一晚,我和張諾繼續不約而同地留在教室里做題。我很開心這種默契得到了延續。有些夜里,她會掏出桌屜深處的手機,放在我們之間某排的空桌上,小聲地放歌。碰上熟悉的旋律,我就跟著哼唱幾句,表示我聽過。她也不時會問,這首你聽過嗎?大多時候,即便我不知道是什么歌,也至少能猜測一二,但有次我毫無頭緒,她轉回身去背對著我,有點兒得意地說:“我猜你就沒聽過,齊豫的,太老了,比我們都老。”

后來,我們轉移到了一個涼快的地方學習——操場一側花園旁邊的狹窄草地。這所謂的花園小得可憐,卻是整個校園唯有茂密植物生長的一片地方,草坪被一垛修剪過的樹籬隔開,背靠著花園小徑,而在它前方是一排低矮的樹,形成與操場間的屏障。小花園理所當然成為了地下小情侶約會的“圣地”,故而時常有教導主任和巡邏的值班教師出沒。不過我們背靠花叢,不聽也不看,我總是在給張諾講題。

蘇老師不這么想。有一回她在操場邊發現了我倆,她舉起手電在我臉上晃了幾下,命令我馬上回宿舍,卻對張諾說道:“你留一下。”

從那以后,張諾和我再沒說過話。若能時光倒流,我肯定會找機會對她說些安慰的話。

自那天起,晚自習結束的鈴聲一響,張諾就溶進墨汁般融入樓道的隊伍,汩汩流向宿舍區。夏天結束的時候,我對于數列的癡迷也告一段落。幸運的是,蘇老師好像沒把那晚的見聞當回事——她沒去我們班主任那兒告狀。就在我為大家相安無事而暗自慶幸時,張諾轉了班。

她的新班級還是和我同在一層,只不過在走廊的另一頭。她走得悄無聲息,起初我只當她請了病假,她沒有搬空課桌,還留了幾本習題冊在桌面上。那幾本習題冊都落了灰,我才從同桌那得知她轉去了別班。那晚放學,待教室空無一人后,我鬼使神差地在她座位上坐了一會兒,發現桌屜里頭有半包遺留的“心相印”紙巾。我把它揣進口袋,離開了教室。那包紙巾我一直沒用,它在我最常穿的夾克衫里待了好幾周,以至于我都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我拎著大包換洗衣物回家的那個周末,它在洗衣機里被揉搓成白色粉末,跟著漩渦轉了無數圈。夾克衫晾干后,紙巾還在口袋里,只是變成了一塊兒硬邦邦、皺巴巴的不明物體。我這才明白我那件黑色帽衫上蒙的一層白是從何而來。我媽為此念叨了我幾個月——口袋記得掏干凈。

夏夜2009***

關于她突然的離開,我沒有太多傷感或什么別的特殊感觸。非要說的話,我大概略有疑惑,心里打鼓這事是否和我有關。但我覺得自己應該沒那么重要,所以和班上其他男生一樣,我短暫談及這位女同學的離開,像談論食堂窗口突然停止售賣的某種食物,并不深究,亦沒有流露出一丁點兒多余的好奇。直到幾周后,張諾才突然引發廣泛且熱烈的討論。

那是一個夏末的夜晚,空氣中已有些秋涼。教學樓像深海中的潛艇般發著光,坐落在一片沉船廢墟中。我在語文晚自習上寫著數學題,突然聽見一聲巨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的筆頭頓在紙上,墨點開始向四周擴散。

同桌一臉驚恐地問:“爆炸了?還是地震?”

我迅速在那個墨點上劃幾道斜線。“沒準兒是有人跳樓了呢。”我半開玩笑地說。我沒見過人跳樓,更不知道跳樓會是什么聲音,但我聽說這所學校曾經有過兩個學生跳樓。

同桌如箭離弦地竄出教室。回來時,他說:“真有人跳樓了。”

教室瞬間一片嘩然,桌角晃動,紙筆紛紛掉落。同學們沖進走廊聚集,趴在欄桿上往下看,他們議論、驚呼、奔走相告。短短幾秒內,仿佛整棟樓都在搖晃,聲音的波浪從不同方向撲過來,室內室外、樓上樓下,“四合院”如同正經歷一次海底地殼的震動。只有我坐著沒動。

同桌說:“好像是張諾,他們說跳樓的是張諾。”

我回頭看著他,問:“誰說的?”

“不知道。”

蘇老師的高跟鞋聲如彈珠散落似的在走廊跳動,她扯著嗓子喊:“回教室!都回教室!”

我從沒聽過那么刺耳尖利的聲音,直到如今。

夏夜2019**

我問妻子能不能開到學校,陪我散散步。她很詫異地問我為什么,我回答說這周是大休,校園難得清靜(高中部每個月才會有一次雙休日,稱為“大休”)。

“今天這個酒好像不大對勁,我有點兒頭暈。”

她二話沒說就在路口轉彎,朝學校的方向開去。

門衛大爺大驚小怪道:“老師放假還來學校呀?”

我懶得多說,便隨口說:“有些東西落辦公室了。”

“你們當老師的還真是忙,蘇主任下午也來了。”這個老單身漢非常喜歡抓住一切機會和人閑聊。

“蘇主任來了?”我應和道。

“是啊,還帶著個姑娘,腿腳不怎么利索的模樣,好像是她以前的學生。”

“哦,是嗎?”

他總算慢吞吞地走出小屋,打算給我開門了。“挺秀氣的,大高個兒,穿長裙子,長得很,腿全蓋住了……”他絮絮叨叨地說。

妻子有些狐疑地看向我。我匆匆拉著她走進校園,穿過路燈下的小廣場,往操場的方向走去。

“聽著像你同學呢。”她小聲說。

“可能就是她吧。”我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黑暗將操場兜住,如布袋似的敞著口,扇起陣陣似有若無的風。我們走進這個布袋,黑暗默不作聲地在身后合上、扎緊、封口。操場前兩年新換了塑膠跑道,踩上去軟軟的,風也停了,一瞬間真讓人有種行走在漂浮的口袋中的錯覺。

“奇怪,怎么剛才吃飯她也沒提?”妻子小聲說。

“誰知道,可能她覺得沒必要——”我指著斜前方那團碩大的黑影說,“你想去花園逛逛嗎?”

“不過……她真的是因為學習壓力太大而跳樓的嗎?”

那種熟悉的煩躁情緒在我胸腔燃燒且蔓延開來。“唉,有完沒完?跳樓,跳樓,跳樓,能不能說點別的……”我極力壓抑著聲調,不想顯出任何怒氣。其實我并不擅長、也不愿意發火,然而酒精作用下,我雖然保持著頭腦冷靜,身體卻有些失控。我甩開妻子的手,兀自加快腳步。這個動作傷害了她。

她在我身后吼道:“你今天到底發什么神經?”

我沒有理會。獨自走進小花園,仿佛步入了黑暗這口袋的夾層,空氣變得更加潮濕、凝滯、沉悶。我努力地深呼吸,感受著吐氣時胸口的顫栗。月色濾出花叢鋒利的毛刺,投在凹凸不平的石路上。我停在花園中央,使勁揉揉臉,發覺自己臉頰發燙,又或者——是我的手掌冰涼。

妻子沒有跟上來,我擔心她會哭,于是轉身折返。走出小花園,那塊疤痕似的草地出現在我眼前。我妻子正站在草地旁邊。

“喝多了。別生氣。”我摟了摟她的肩,順勢在那片草地坐下來。我驚異于它和十年前是如此相似——同樣濕潤、柔軟、涼涼的,和夏季的溽熱毫不相稱——相似得令人不安。

妻子仍站在那兒。我抬頭望著她,拍拍身邊的草皮,說:“坐會兒吧。”

她坐了下來,但目視前方,不愿看我。操場的起跑線潔白如新,在黑暗中格外耀目,我竟從未留意過。關于夜間的操場,我只記得那些交錯的手電筒光柱,十年來不曾改變。那些射線如同掛著鉤子的漁竿,一端握在老師們手中,另一端被甩出去,落在燈塔統治以外的未知水域。

蘇老師如今仍使用著那支銀殼的老式手電。我入職教書后第一次和她搭班巡邏時,她拉開辦公桌抽屜,那手電筒在一沓試卷上滾動,我一眼就認出了它。蘇老師拿著它對準張諾的臉時,那銀色莫名印在了我腦海中,至今沒有褪去。多年過去,不知她換了多少節電池。

一陣風吹來,我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蘇老師跟學校提議把這片草皮掀了,地面硬化,規劃成乒乓球區。”

“那可惜了,這學校里到處都是水泥地,難得有這么一小塊綠地。”妻子頓了兩秒便回復道,并沒有打算和我慪氣。

“你也這么覺得?”我轉頭看著妻子,對她一如既往的寬容很是感激。

“對啊。”

“其實——”或許是出于歉意,我拾起了那個被摔在地上的問題,“除了學習壓力,也有人說是因為她家里出了點事,父母鬧離婚之類的。具體不太清楚。”關于張諾輕生的原因,我當年聽過許多版本,均無從考證,我覺得沒有必要一一說與我妻子。況且,我心里不太相信那些流傳的故事。我另有憂慮。那些縹緲的可能性時隔多年再次浮現,帶給我深不見底的恐懼,這更是我避之不及的。

妻子沒有回話,仿佛已經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又像是仍在為它和我置氣。

“不過就算是因為學習,也正常,她之前也有一個師兄據說因為壓力大而跳樓。”我示好般地繼續說道。

“他怎么樣了?”

“死了。”

妻子嘆了口氣,說:“回家吧?不早了。”我說好。

布袋口在我們面前打開,晚風順勢拂面而來。走向那團橢圓的金色光暈時,蘇老師的面孔浮現在我眼前。我想知道十年前那個夏夜她留張諾在操場究竟說了什么。我又想起班上涂了指甲油的女孩子和她的啜泣聲,蘇老師又對她說了什么?夏夜如同一張空白答卷飄落在校園里。我不覺越走越快。妻子小跑著趕上我,責怨道:走這么快,你后面有鬼啊。

我們在校門口上車,她車速平緩地駛在外環路上,在第四個綠燈處拐彎。那個熟悉的獎杯輪廓出現在眼前時,我們到家了。

秋與冬

第二天凌晨,我聽見窗外“噼里啪啦”地落起雨,半夢半醒中,我心想,夏天大約快過完了。周一清晨,我早早到了學校。蘇老師沒有出現在例會現場,同事說她請了長假。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連蘇主任都請假了?”隔壁桌的數學組組長說。

“是啊,蘇主任上次休假還是十年前的事了。”辦公室角落里一個教歷史的老同事說。

“十年前?”

我也記得,那時我還是個學生。

“什么天大的事兒能讓蘇主任離崗?”

“那時有個學生跳樓,她剛好值班,趕上了。遇著那種事,誰都受不了,何況那會兒蘇主任還年紀輕輕……”歷史老師嘆了口氣。

鈴聲響起,我拿起備課U盤和水杯,起身走向教室。走廊上布滿斑駁的腳印,雨傘亂七八糟堆在墻根。新漆的綠色欄桿上掛滿雨水,顯得顏色更加鮮艷。附近村莊焚燒秸稈的煙被風吹來,緩緩沉在天井底部。四面的淺黃色墻壁隱匿其中,變得透明一般。在有些熏眼睛的煙霧里,“四合院” 僅剩欄桿的結構清晰可見、橫平豎直,猶如一只嶄新的綠色籠子。

走進教室后,我對學生們說:“今天不上課了,咱們看個電影。”歡呼聲順著四合院的拐角傳遞、回響、余音不絕,我抬手示意他們安靜。電影開始,它的長度遠遠不只四十五分鐘,需要耗費我好幾節語文課。這沒關系,我肯定會完成放映。

秋天進行到一半時,我得知表弟的婚期要延后至明年,聽說兩家有事情尚未談妥。又過了一陣子,差不多入冬的時候,終于從我媽那兒傳來這樁婚事黃了的消息。聽說表弟非常傷心。我再次同情起他,覺得這世界的確對他太不公平。替他惋惜的同時,我不得不承認,我感到了一陣釋然。我甚至隱約覺得自己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過我永遠不會去探詢。據說她搬回了省城,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遇到她。

待蘇老師休假結束,我要鼓起勇氣問她一個問題,那個縈繞我多年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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