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福的人，有用的人

停云

我的外公86歲，外婆84歲，兩人都是生在村里長在村里，一輩子沒有出過村的農民。他們曾經吃過苦，經歷過許多干一整天繁重的農活也吃不飽肚子的日子。后來日子變好了，能夠吃飽飯還有肉吃了，只是農活兒依舊繁重。直到最近二十年來，5個子女都過得不錯，能夠替他們養老，他們才過上了吃穿不愁的日子。

面對這種享福的日子，外公外婆的生活卻截然不同。

人們都說外公是個有福之人。外公有每月2000塊的退休金。他把自己的錢袋子看得很緊，錢財只進不出，只有給唯一的親孫子買房才能讓他心甘情愿交出存款。吃肉、喝茶、打麻將是外公每天的生活。他愛吃肉，尤其喜歡鹵豬耳朵、鹵豬蹄子；他愛打麻將，每天早上吃完早飯，中午吃完午飯都要走5公里出村子去市集的茶館打麻將。逢年過節，家里來了一堆客人，他仍舊雷打不動地去市集打麻將，反正家里有女人和晚輩張羅，他只要在飯點出現受人孝敬即可。

比起外公天天出門打麻將，外婆則是從不出門。外婆喜歡守著她的莊稼、她的田土。子女們要孝敬外公很容易，給他買肉、給他麻將錢。要孝敬外婆卻不容易。外婆六十幾歲的時候，還在田里種水稻干重體力活，兒女們說她這樣干一年也掙不到幾個錢，還會累壞身體，家里不缺吃，兒女有錢能給她買。這樣勸了好幾年，外婆才沒有種水稻了。退而求其次種一些蔬菜，養一些小雞小鴨小貓小狗，有余力的時候還會養豬養羊。外婆一輩子沒怎么花過錢，需要添置的東西都是兒女買，日常需要的東西都是外公買。前兩年，外婆突然從床底下翻出5000元碎錢交給我媽媽，說是自己老是生病吃藥需要花錢。我媽媽說，那些錢幣值都很小，五毛一塊的很多，許多都已經放爛了，估計是積攢了一輩子的錢，她看著都快掉眼淚了。外婆不喜歡串門走親戚，也不喜歡到城鎮去走走逛逛，她總說她的莊稼、她的牲畜們離不開她。她平日里沒有人說話，就喜歡和小貓小狗小雞小鴨說話，說的總是 “看那土，前門邊的，還有后山上的，要是都種上莊稼，一年可以有多少收成呀！”

今年4月到6月，外公外婆加起來一共住了5次醫院。

從去年開始，外婆得了阿爾茲海默癥。今年4月初的一個夜晚，外婆頭疼得厲害，住進了縣城的醫院，進行保守治療，一個多星期之后回家了。4月末，外婆因為想念在外打工的孫子，出門去找，沒想到摔到了一個橋洞下面，幸好有人發現，及時送醫。這次摔倒，讓外婆暫時失去了認知能力。通過CT發現她顱內有淤血，需要手術清洗。雖然是微創手術，但對84歲的外婆來說也有危險。我媽媽退休之后養身養心，讀了不少書，包括不少心靈雞湯，她說自己心態很好，想得開。但在手術室外等待的時候，還是止不住哭，怕那個如此熟悉的人就這樣見不著了。好在，手術很成功，外婆慢慢又能認識身邊比較熟悉的人了。只是對于常年在外打工的小女兒還時常弄錯。

外婆術后在醫院療養的時候，外公因胃疼住進了醫院。為了照顧二老，5個子女都紛紛放下忙碌的活計，分白班、晚班、送飯輪轉，連病友也說他們發揮了子女多的優勢。

5月，外公外婆出院回家。可是外公的胃疼沒有好轉。6月初，小舅舅和媽媽帶著外公到市里的三甲醫院就醫，騙外婆說是帶外公去旅游了。外婆知道后打電話給她的小女兒說，外公是有退休工資的，該出去玩，而外婆自己沒有工資收入，只有一點點政府補貼，是沒有用的人。都說外婆摔糊涂了，可這話聽上去清醒得很。

外公的胃需要做大手術，這對86歲的人來說風險很大。外公本來不想做手術，可不做手術以后連吃飯都成問題，就不能正常生活了。他的親孫子一句“難道你虛（怕）了嗎？”給了他很大的勇氣。外公笑著說自己都這么大了，自己不怕，愿意做手術，想要過有質量的老年生活。外公做手術的時候，媽媽守在外面，我給媽媽打電話，她說自己能夠做的就是等待，她相信醫生，相信命運，面對生死她想得通。但是當她看到其他病人家屬聽到醫生傳來的噩耗痛哭時，不由得心里發慌。我媽媽算是明白人，也有過外婆做手術自己等在外面的經驗，但每一次面對親人的生死，依舊是嶄新的，需要親自經歷。好在，外公挺過來了，腹部有了一條長長的刀疤。術后，外公恢復神速，5天就出院了。回到家，家里人給外公準備了清淡的營養粥，讓他把胃養起來。可外公說“挨了一刀不是為了喝粥的”，他要大塊吃肉！

6月，外婆的阿爾茲海默癥時好時壞。盡管家里有大舅舅看著她，不讓她下地干活，但她還是趁人不注意去給菜地除草，結果不慎摔斷了手，又住進了醫院。外婆出院后，帶著石膏，仍舊想要干農活。無奈，大家決定讓外婆搬離農村，到縣城和我媽媽住，由我媽媽照顧她。可是我爸爸媽媽的家小，住不下3個人。為此，媽媽在家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從她和我爸爸家搬出來，專職照顧外婆。這樣，我爸爸和媽媽就分開住了；好在，兩家離得近，時常可以照應。和媽媽住之后，外婆總是說要回自己家，家里還有農田和小牲畜要她照顧。媽媽總是勸說她，告訴她縣城里好，讓她安心住在縣城里。

有親戚來慰問外婆，外婆和那個親戚說，因為我媽媽一個人住，需要有人陪，所以外婆住在這里為她作伴。原來，當一個人的記憶已經模糊，自理能力也漸漸喪失的時候，還是要求自己是一個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