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我們來看宋朝一位很特別的皇帝:宋徽宗。
你看,右圖中正在撫琴的人就是他。
他撫琴,別人聽琴。這幅畫看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
不簡單。
比如,他們聽琴時到底在聽什么?
當我們仔細地看過這幅畫后,會發現所謂聽琴,只是表象,弦外之音才是真相。
那么,現在我們就開始看吧。

我們依照這樣的順序來看這幅畫:先看人物,再看樹木,最后看畫上的題字。
《聽琴圖》中有四個人物,我們重點講宋徽宗趙佶。正中居上者就是他。憑什么說那人是他?實際上,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是有一些推斷的依據。比如,我們知道宋徽宗崇信道教,政和七年(1117 年)他冊封自己為“教主道君皇帝”。你看,圖中撫琴者就是道士打扮,而兩側居下的是身穿朝服的官員,他們恭謹、投入地聽琴,說明這個“道士”身份不同尋常。
說起宋徽宗,總是讓人產生很多感慨。要說文藝、玩樂,他樣樣在行,但對于治國理政,可以說是一塌糊涂。他重用的人中,蔡京、童貫、王黼(fǔ)、梁師成、朱勔(miǎn)、李彥這六個人,后來被稱為“北宋六賊”。你說巧不巧,他喜歡的都是大奸臣。醉心于藝術并不是什么錯,不幸的是,他是皇帝,治國安邦才是他的主要職責。《宋史》評價宋徽宗,說他也不是愚笨,也不是殘暴,只是把心用偏了。他把心偏到了私欲上,而且放縱無度。比如他喜歡奇花異石,就有人幫他到處搜刮。其中,最賣力的就有“六賊”之一朱勔。朱勔這幫人不僅殘酷地搜刮百姓,還私吞宋徽宗為了采買花石從皇室經費中撥出的巨款。史書記載,朱勔肆意竊取國庫錢財,“每取以數十百萬計”。后來朱勔被治罪,官府查抄他的財產,光是田產就達三十萬畝!
可是與蔡京、童貫相比,朱勔還算小巫見大巫的,蔡、童二人的貪污腐敗更嚴重。腐敗的統治使得民怨沸騰,各地起義不斷,其中規模最大的是“方臘起義”1,還有規模雖小、名氣卻很大的“宋江起義”2。
就在內亂不止的局勢下,宣和二年(1120年),宋徽宗做了一個雪上加霜的決定:與金國結盟,聯合滅遼。結果,金滅遼后大舉侵宋。大敵當前,徽宗匆匆禪讓皇位給長子趙桓,自己打著幌子“幸”鎮江去了,直到金軍暫退后他才回來。

趙桓即位后,改元靖康,是為宋欽宗。宋欽宗靖康元年(1126年)金軍卷土重來,閏十一月二十五日(1127 年1月9日),金軍攻破了宋首都開封外城,“邀請”宋徽宗去金營,假意議和,實則為了要挾宋政府代為搜刮錢財、掠奪婦女。欽宗說:“上皇驚憂而疾,若必須去,朕當親往。”大臣張叔夜諫阻欽宗,懇請他不要去,欽宗說:“朕為生靈之故,不得不親往。”叔夜痛哭再勸,所有人也都跟著痛哭。欽宗騎在馬上,回頭叫著張叔夜的字說:“嵇仲努力!”欽宗這一次去金營,就再也沒能回來。當時,欽宗被扣押后,金人又誘騙宋徽宗出城。徽宗明知可疑,卻說:“若以我為質,換得官家回來,在所不辭。”官家指的就是宋欽宗。結果,徽宗也中了金人的圈套。
靖康二年二月初六(1127年3月20日),金太宗下詔廢徽、欽二帝,北宋滅亡。不久,徽、欽二帝以及大部分皇室成員、一些大臣和眾多女眷一起,被金人俘虜北上。一路上,他們身心都受盡凌辱。宋徽宗異母弟弟燕王趙俁途中餓死,尸體被扔在馬槽里,因為盛不下,雙足還露在外面。燕王的“待遇”尚且如此,一般隨從的命運就可想而知了,許多人都在路上被餓死、被折磨、被侮辱。
有一天,徽宗對隨行的大臣曹勛說:“我身邊的人,只有你是健壯后生,有腳力,又都知道我北行的經歷。我想要你帶著我的信去尋找康王,但愿他能知道父母牽掛著他,還有,把我們此行的艱難也讓他知道。”曹勛成功逃出,后來寫下了《北狩見聞錄》,記錄了徽宗他們北去路上的許多細節。其中一個很小的細節,讀來令人嘆息。有一次,徽宗渴壞了,讓人摘道旁的桑葚給他解渴。吃著桑葚,他想起了一件幼年往事,就對旁邊的曹勛說:“小時候我見乳母吃這個,于是取來數枚吃,正吃得美,就被乳母奪去了。今天再次吃到桑葚,又遭禍難,這豈不是桑實與我共始終嗎?”
金太宗天會十三年(1135年)四月,宋徽宗死于五國城(今黑龍江依蘭縣城北舊古城),終年 54 歲。
說完了宋徽宗,我們再回頭來看《聽琴圖》中的另外兩個人。有人認為右邊紅袍者是蔡京,左邊綠袍者是宦官童貫。但也有人質疑說,童貫既是宦官,怎么有胡子呢?其實,《宋史》中記載,童貫的確長有胡須,只不過胡須稀疏,只有十來根。但是,僅憑胡須來判斷是不夠的。因為實際上,蔡京比宋徽宗大三十多歲,童貫比宋徽宗大近三十歲,從年齡上看,畫中二人不應是蔡京和童貫。3

我們姑且不論二人到底是誰,端看他倆的神態,一個仰面窺天,一個低頭沉思,已經進入了琴曲的意境。從他們的神態可知,琴曲的意境是非常高妙的,以至于心神沉浸其中達到忘我的狀態。綠袍人籠著袖子,一根手指露出半截來;紅袍人扇子斜靠在手臂上,并未揮動。
這樣的細節顯示出他們細密的心思和入靜的狀態。
畫中描繪的人物、器具、松竹,也都體現了聽琴所需要的寂靜、細密的條件。琴弦是細的,桌腿是細的,松竹的枝葉是細的,就連人物的眉眼都是細的。細致、優雅,這是宋徽宗喜歡的風格,也是他那個時代的審美風尚。可是,你能想象奔突而來的金人兵馬闖進聽琴的畫面嗎?單是看這幅《聽琴圖》,也能使我們了解宋人不敵金兵的一種原因了。

綠袍官員旁邊站著藍衫童子,他的手勢以前我們講過,那是叉手禮。
下面我們再看看三人的坐墊。有人說那是蒲葦草墊,哦不,仔細看,那墊子的材料灰色和金色相間,更像是一種獸毛,那很可能就是“狨(róng)座”。宋人筆記中有記載,說狨像大猴,生活在四川,脊背上的毛最長,顏色如黃金,取數十片縫成一張坐墊,價值昂貴。而且,只有重臣經恩賜才可使用。狨座上的聽琴者身份很高,而撫琴者自然就更高,這個細節也可作為“撫琴者是宋徽宗”的一個依據。




粗看此圖的人,或許會被人物所吸引,而不大注意樹木。其實,宋徽宗身后的樹是非常重要的。徽宗身后是一棵高大的松樹,此外還有兩種植物:一叢翠竹位于松旁,另一種植物——不仔細看還注意不到,它的根,和松樹緊挨著。那是一株凌霄的根。凌霄是一種攀緣藤本植物,自身不能直立,只能依附于別的支持物,纏繞、攀緣向上生長。圖中有三個人,正好也有三種植物,看到這里,你有沒有想到一點什么?人和植物是否存在某種關系?讓我們帶著問題,接著往下看。
先看松樹的形態(見下頁)。它的枝干倒掛向下生長,姿態放低卻又不至于墜地,在下探以后又有一點仰勢,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特征。古代畫家認為,這種樣子的松樹如同有德的君子。4 再看松葉。有研究者指出,有一部分松葉的葉端是紅褐色,據此推測這棵松樹患了落針病、赤枯病,進而認為,既然松樹象征有德的君子,那么患病的松樹就表示君子的品德可能出了問題。不過,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公布的官方高清《聽琴圖》中,卻找不到紅褐色葉端。因此,松樹患病象征君子失德的觀點恐怕站不住腳。況且,即使這棵松樹有一些病葉,也不能認為其必然象征君子的道德有虧。因為在高度重視寫實的宋畫中,染病或蟲咬的葉子并不少見,比如《果熟來禽圖》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不過,盡管沒有發現松樹的病葉,但接下來,我們卻可以發現凌霄和竹子的異樣。
沿著凌霄的根部一路往上看,你會發現這株植物長勢很好,一直纏繞到了松樹的頂端。不光如此,從下到上,它還開出了數朵嬌艷的花點綴在松樹枝葉間。如果說松樹對應宋徽宗,這株凌霄所對應的,應該就是那個紅衣人吧?再看松樹旁邊那叢竹子,本來整體長勢略向
右偏斜,可是,其中的一根卻于叢中分出來,彎折向左。不知你是否和我有同感——那根翠竹的姿態,并不自然,似乎是被綁縛在松樹上。也許有人會說,竹子也許是風吹歪的呢。請注意香爐的青煙,正微微向右飄,恰恰和那根翠竹彎折的方向相反。因此,這就排除了被風吹彎的可能性。如果說凌霄對應的是紅衣人,那么,翠竹對應的就是綠衣人吧。凌霄、竹子對松樹的親附,恰如綠衣、紅衣對道衣的聆聽;微風輕拂著枝葉與花朵,正如琴聲溝通著思想與情感。至此,我們不難感受到,這幅畫表現了徽宗君臣的和諧關系,甚至,由于植物對人物的比擬,使這一主題的強調,還稍微顯出那么一點刻意。
現在我們來看畫的題字。如果說畫面還算含蓄,文字可就明白多了。
題字分為兩部分。一是宋徽宗用他獨創的瘦金體題寫的畫名“聽琴圖”,以及畫軸左下角他的獨具一格的


“天下一人”花押(花押上蓋的印文是“御書”)。二是松樹上方蔡京的題詩。詩文內容是:“吟徵調商灶下桐,松間疑有入松風。仰窺低審含情客,似聽無弦一弄中。”歷史上蔡京雖然被認為是奸臣,但是字寫得很好,詩文用的典故也很有意思。
“灶下桐”出自《后漢書·蔡邕列傳》。東漢著名文學家、書法家蔡邕精通音律,是鼓琴高手,有人用桐木燒火做飯,桐木燃燒發出的爆裂聲被他聽到了,他知道那是做琴的好木料,于是把那塊桐木搶救出來,制成了一把琴。因為琴尾有燒焦的痕跡,這把琴還得了一個有趣的名字“焦尾琴”。這個典故的含義是,同樣一塊桐木,有人用它燒火,有人用它制琴。它的命運取決于有沒有善用它的人。


“松間疑有入松風”也是用典。《風入松》是一首古琴曲,據傳是嵇康所作,曲風徐緩不急,聽上去斷續相接。在《聽琴圖》中,熏爐上的輕煙微微向右飄散,清風徐來,與《風入松》琴曲的意境相符。唐代詩僧皎然曾為琴曲寫過詞,其中有“何人此時不得意,意苦弦悲聞客堂”,表達不被理解、不被重視的悲苦心情。
第四句的“無弦”是暗指陶淵明撫無弦琴的典故。《晉書》中記載,陶淵明有一把琴,弦壞了,但他并沒有扔掉它,還是依舊撫弄這把無弦之琴,他說:“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


了解了蔡京題畫詩的用典,你是否聽出更多的弦外之音了?借著詩與畫,蔡京應是在表達渴求重用之意。蔡京不是宰相嗎,怎么還要求重用?實際上,蔡京做宰相并非一帆風順,其間也曾起起落落。據《宋史·蔡京傳》,蔡京腐敗,乃至于他家的仆役有做大官的,陪嫁的婢女有封為夫人的,宋徽宗也逐漸不信任他。宋徽宗宣和二年(1120年),宋徽宗令蔡京辭官。但在宣和六年,蔡京憑借朱勔的勢力,再度被起用為宰相。那時,宋徽宗正好四十歲左右,和圖中撫琴者的中年形象相符。
了解了歷史背景,我們再細細思忖,“仰窺低審含情客”這一句詩,也是有弦外之音的吧?“含情客”所含的情,在蔡京心中,想必不是一般的脈脈含情,更有可能是這樣的“情”:仰面窺天的綠衣人,是表達懇求原諒之情;低頭審思的紅衣人,是表達內省悔過之情。


當然,弦外之音不必只有一種。同樣一幅畫,或一段文字、一首樂曲,因每個人的經歷、立場、處境、目的不同,甚至受當時情緒的影響,做出的解讀都可能不一樣。在讀畫時,我們也不必強求一律,我的解讀當然不是標準答案。如果你的解讀和別人不同,不必擔心,別人的解讀誠然不錯,你的解讀也可以很精彩。甚至有的人喜歡直覺勝過思考,那么,只是默然地看畫,從《聽琴圖》中獲得安謐的心境,也很不錯。
最后,我們再來看兩幅徽宗的畫。《祥龍石圖》的原型,是從太湖區域給徽宗長途運來的一塊太湖石。《瑞鶴圖》描繪了二十只丹頂鶴,其中十八只翱翔在宮殿上空,另兩只立于殿脊鴟(chī)尾 5 上。宮殿在云中浮現,白鶴在云上翱翔,好像天宮仙境一般。過去,因為《聽琴圖》上有徽宗的題名與花押,人們一度認為是他的親筆畫,不過實際作者應為宣和畫院 6 的畫家,但《祥龍石圖》《瑞鶴圖》是公認的徽宗親筆畫。在信奉道教的宋徽宗心中,石是祥石,鶴是瑞鶴,他是那么渴盼祥瑞的出現,以減輕對大宋國運的擔憂。可惜,所謂祥瑞,于他不過是隨手就被奪去的桑葚罷了。時移勢遷,刻意營造和諧氛圍的《聽琴圖》,如今看來,也未嘗不是一曲宋朝的挽歌。
1、方臘起義:宋徽宗宣和二年(1120年) 十月,方臘率眾起義。宣和三年(1121年)四月被俘,解往汴京,同年八月被殺。
2、宋江起義: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年),宋江聚眾起義。宣和三年 (1121年) 五月遭海州知州張叔夜伏擊,宋江戰敗被俘,起義失敗。
3、蔡京生于1047年,童貫生于1054年,宋徽宗趙佶生于1082年。
4、 [五代] 荊浩《筆法記》:“松……勢既獨高,枝低復偃,倒掛未墜于地下,分層似迭于林間,如君子之德風也。”
5、“鴟尾”是我國古代建筑中的構件,位于屋脊兩端。據《唐會要·卷四十四·雜災變》,鴟尾象征傳說中能噴浪降雨的東海鴟魚,意在壓制火災的發生。
6、宣和(1119—1125年) 是宋徽宗的第六個年號。宣和畫院指宣和年間的翰林圖畫院。
田玉彬簡介
田玉彬,作家,學者。
清明上河圖研究會顧問。《青年文摘》《北京青年報》《現代青年》專欄作者。
主要著作有《中國畫好好看》、《清明上河圖:宋朝的一天》、《洛神賦圖:曹植的愛情》、《給孩子的傳統文化課》(4冊)、《陪孩子看中國畫》、《中華傳統文化通識讀本》(12冊)等。著作曾獲“影響教師的100本書”“2022年度桂冠童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