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立新
冷戰終結是20世紀后半期最富戲劇性、影響最為深遠的國際關系事態。盡管學者們對冷戰終結的具體時間還存在分歧,但一般都認為美蘇兩大集團之間地緣政治和意識形態對抗的結束是一個漸進的過程。那么,為什么冷戰會在80年代末走向終結?或者說,為什么美蘇兩個超級大國決定結束地緣政治,特別是核軍備方面和意識形態領域的對抗,不再將對方當作對手和敵人?由于這一轉變是由蘇聯率先啟動的,因此問題的核心就轉向為什么蘇聯會主動退出與美國的對抗并開始視美國為伙伴?美國為什么會積極回應蘇聯的新政策,從而終結了冷戰?
自20世紀90年代初以來,學者們對這一問題進行了大量研究。早期的研究在解釋冷戰終結時通常強調美國的遏制戰略,特別是里根強硬政策的成功,以及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個人的作用,認為正是戈爾巴喬夫的改革與新思維在得到里根和老布什兩位總統的積極回應之后重塑了美蘇關系,結束了兩國之間的地緣政治與意識形態對抗。而在解釋戈爾巴喬夫改革動因時,則強調美國的壓力、蘇聯體制的僵化和越來越嚴重的經濟困難,以及阿富汗戰爭的巨大代價。另一些學者則認為是70年代以來西方對蘇聯和東歐的接觸戰略而非里根的強硬政策產生了效果,接觸戰略促進了東西方交流,傳播了西方的價值觀,促使蘇聯新一代領導人重新審視斯大林體制和對外政策,并激發了蘇聯集團國家內部的非暴力反抗,從而引發蘇聯改革和東歐劇變。以上這些解釋大多從外交史和國際史視角出發,以相關國家的戰略、政策、行動為研究重點,聚焦于國家行為體的活動,將冷戰終結視為國家力量作用的結果。
然而實際上,冷戰終結作為重大的國際關系事態,是多重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既包括國家力量,也包括非國家力量。從20世紀60年代末期開始,伴隨著美蘇對抗的緩解、東西方交流增多和全球化進程加快,各種非國家力量迅速成長。這些力量包括各國的反戰和反核人士、和平活動家、女權活動家、人權活動家、反對核試驗的科學家和醫生、強調將環境保護置于冷戰對抗之上的環保主義者、宗教人士以及反叛主流文化的青年。他們不僅影響了各自國家的內外政策,還試圖通過組織跨國網絡、建立國際非政府組織,以及在世界范圍內推行自己的議程來影響國際關系。
以國際非政府組織為代表的跨國行為體主要通過兩種方式影響冷戰的進程:一是直接影響,即通過與決策者的接觸來改變決策者的觀念,以及向政府提供知識、建議和條約草案來影響有關國家的決策過程;二是間接影響,體現在塑造政策制定的輿論環境,營造一種有助于東西方關系改善的氛圍。20世紀70年代開啟的“緩和”進程為跨國行為體的活動提供了廣闊的舞臺,以非政府組織和流行文化為代表的跨國力量通過長期不懈的努力,改變了蘇聯和東歐領導人的觀念,培育了蘇聯和東歐內部的反對力量,并最終動搖了斯大林體制的合法性,其與美國長期的遏制戰略及里根的強硬政策一起,促成了蘇聯和東歐的劇變,并終結了冷戰。
冷戰終結進程發端于美蘇之間地緣政治與核對抗的緩解,而這種緩解又源于戈爾巴喬夫上臺后提出的外交新思維。新思維試圖將國際政治去意識形態化,認為人類共同利益應該被置于特定的階級利益之上,世界越來越相互依賴,核戰爭沒有勝利者,因此應該大規模裁減核軍備;相信安全必須是相互的,一國對安全的追求不能以損害其他國家的安全為代價,應該通過擴大合作和增進互信而不是加強(核)軍備來實現安全。作為新思維的體現,蘇聯從阿富汗撤軍,與美國簽署《中導條約》,大幅度縮減在東歐的駐軍,放棄勃列日涅夫主義,表示不會以武力阻止東歐國家的自決。
當事人的回憶錄、解密的外交檔案和現有的研究表明,戈爾巴喬夫的外交新思維深受三大跨國組織的影響——“帕格沃什科學與世界事務會議”“防止核戰國際醫生組織”和“裁軍與安全問題獨立委員會”。三大跨國團體構建的跨國網絡通過其蘇聯成員或直接與蘇聯領導人會談等方式,向封閉的蘇聯社會提供各種信息、思想和方案,塑造了蘇聯領導人的觀念,影響了蘇聯內部關于裁軍和安全政策的討論,改變了蘇聯決策者對核武器的看法。蘇聯領導人觀念的轉變與里根“星球大戰”計劃構成的壓力,共同推動蘇聯采取溫和的核政策,并最終使兩國放棄軍備競賽和政治對抗,從而使地緣政治意義上的冷戰走向終結。
“帕格沃什科學與世界事務會議”又稱“帕格沃什運動”,是由英美科學家為緩解核戰爭的風險而發起的。1955年7月9日,包括英國哲學家羅素、美國科學家愛因斯坦在內的11位英美杰出的知識分子和科學家在倫敦發表宣言,指出美蘇兩大陣營之間的核對抗已經對人類生存構成威脅,人類必須超越意識形態分歧,“學會以新的方式思考”(to think in a new way),采取切實的措施來防止軍備競賽,避免核戰的爆發和人類的滅亡。為落實宣言的倡議,在英國物理學家約瑟夫·羅特布拉特的組織下,1957年7月7日至10日,來自11個國家的22名科學家以個人身份在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的帕格沃什召開會議,討論與核武器和國際和平相關的問題,有三位蘇聯科學家參加了會議,其中包括當時的蘇聯科學院院長亞歷山大·托布齊耶夫。此后,帕格沃什科學與世界事務會議每年都召開年會,并組織各種工作坊、研究小組以及特別項目,對涉及科學與世界事務的問題進行研究和討論。帕格沃什運動在全世界范圍內構建了一個科學家之間溝通的網絡,使得美蘇兩國科學家可以跨越東西方界限,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通過報道會議討論結果和發布研究報告等方式影響公眾輿論對核武器和裁軍問題的態度,并通過“幕后渠道”直接影響美蘇兩國的決策者。
帕格沃什運動對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產生了很大影響,“新思維”(new thinking)這個詞語就來自羅素-愛因斯坦宣言中“以新的方式思考”的號召。參加帕格沃什運動的科學家還直接影響了戈爾巴喬夫的核政策,以及蘇聯對里根戰略防御計劃的回應,其中影響較大的科學家包括蘇聯科學院原子能研究所所長葉夫根尼·維利霍夫、空間研究所所長羅爾德·薩格迪夫以及美國科學家聯合會主席馮·希佩爾。里根提出“星球大戰”計劃后,維利霍夫和薩格迪夫等人通過帕格沃什會議的渠道邀請希佩爾訪問蘇聯30余次,希佩爾與蘇聯科學家合作,試圖向蘇聯政府說明,里根的“星球大戰”計劃是不可行的,蘇聯政府不應該與美國進行軍備競賽。正是在他們的影響下,戈爾巴喬夫上臺后決定放棄與美國的軍備競賽,轉向支持核裁軍,并退出與美國的地緣政治對抗。
鑒于參加帕格沃什會議的科學家在阻止美蘇核軍備競賽、推動超級大國領導人結束核對抗等方面發揮的關鍵作用,1995年挪威諾貝爾和平獎評審委員會將和平獎授予帕格沃什科學與世界事務會議及其創建者兼主席約瑟夫·羅特布拉特。
“防止核戰國際醫生組織”于1980年2月成立于日內瓦,主要關注核試驗、核武器使用和儲藏等引發的健康和環境風險,推動核禁試運動,其共同創始人包括哈佛大學杰出心臟病學家伯納德·勞恩和吉姆·穆勒,以及蘇聯心臟病專家埃夫蓋尼·查佐夫和米哈伊爾·庫津。該組織堅信人類生存的共同利益比兩大陣營之間的意識形態分歧更重要,醫生的職責不僅僅是治病救人,還有義務聯合起來共同防止核戰爭。在1985年7月的布達佩斯年會上,該組織向戈爾巴喬夫和里根發出呼吁書,敦促世界上兩個最強大國家的領導人結束軍備競賽,凍結核武器的生產、試驗和部署,并最終銷毀核武器。該組織每年的年會都有蘇聯代表參加,會議情況在蘇聯電視上可以不經審查全面報道,成為蘇聯決策者和民眾認識核武器的重要渠道,提高了美蘇兩國決策者的核危險意識。該組織于1984年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和平教育獎,1985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防止核戰國際醫生組織最有影響力的成員是查佐夫和勞恩。查佐夫曾為蘇聯幾代領導人治病,有“克里姆林宮醫生”之稱,通過查佐夫,該組織的理念和主張對戈爾巴喬夫產生了直接的影響。1987年5月,防止核戰國際醫生組織大會在莫斯科召開,在查佐夫的協調下,該組織執行委員會與戈爾巴喬夫進行了長達2個小時的會談。戈爾巴喬夫在會見執行委員會成員時表示贊同該組織的目標,并將在制定蘇聯外交政策時考慮這些目標。1987年12月,美蘇兩國簽署《中導條約》,戈爾巴喬夫特別將簽字的《中導條約》副本寄給勞恩,并向勞恩表示“感謝你們在防止核戰爭方面做出的巨大貢獻,沒有貴會的努力和其他強有力的反核倡議,這項條約不可能達成”。對核威懾效力的信奉是冷戰期間蘇聯和美國國防政策的基礎,科學家和醫生們的作用就在于改變了核威懾問題上的公共話語,并說服“鐵幕”兩邊的決策者相信核武器從根本上是不可用的,大幅度削減核武器和停止核試驗是可取和可行的。
冷戰終結的前提是美蘇互相不再視對方為地緣政治對手,從而結束安全和地緣政治領域的對抗。在這方面蘇聯首先伸出橄欖枝,而蘇聯領導人立場的改變源于其安全觀的改變:從主要依賴單方面擴大軍備和維持核優勢以實現自身絕對安全,轉向依賴政治手段與國際合作追求共同安全。共同安全的思想是歐洲的社會民主黨人與和平研究者提出來的,他們聲稱,核時代的安全不能通過單方面軍事措施來實現,除非每個國家都感到安全,否則任何國家都不可能獲得安全。戈爾巴喬夫上臺時,共同安全觀已成為歐洲主流外交政策理念之一,并通過這些和平研究機構的報告,以及蘇聯領導人與歐洲社會民主黨人之間的交往,對蘇聯的安全政策產生影響。特別是瑞典前首相、社會民主黨人奧洛夫·帕爾默發起成立的“裁軍與安全問題獨立委員會”,直接影響了戈爾巴喬夫的安全觀念。該組織成立于1980年9月,又稱“帕爾默委員會”,有17位成員,分別來自17個國家,多為前政治家和外交官,主要成員包括蘇聯科學院院士喬治·阿爾巴托夫,他曾擔任五任蘇共中央總書記的顧問,是戈爾巴喬夫推行的改革與新思維的主要設計者之一。
帕爾默委員會曾于1981年在莫斯科開會,與蘇聯政府進行對話,勃列日涅夫時代的蘇聯官員正是通過帕爾默委員會首次聽說“共同安全”這一概念。通過阿爾巴托夫,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和謝瓦爾德納澤接受了帕爾默委員會的共同安全觀。戈爾巴喬夫1986年2月在蘇共二十七大報告中提出的安全觀與帕爾默委員會的安全觀非常相似。
戈爾巴喬夫本人也承認,他對國際安全和裁軍的看法與歐洲社會民主黨人的看法“相近或相同”,“新思維”是將列寧的傳統與“我們的社會主義朋友”的見解以及帕爾默委員會報告等文件中的建議結合起來的產物。
在冷戰終結過程中發揮作用的另一類跨國組織是人權團體。如果說科學家、醫生、和平研究者的主要作用是推動美蘇之間的地緣政治對抗和核軍備競賽走向終結,跨國人權網絡的作用則在于改變蘇聯和東歐國家領導人的人權觀念,消解美蘇之間的意識形態對抗。
以“赫爾辛基觀察”為核心的跨國人權網絡的建立,是1975年歐洲安全與合作會議的結果。與會的35個國家簽署了《赫爾辛基最后議定書》,明確規定了成員國必須尊重和保護人權與基本自由,包括思想、良心、信仰、言論和遷徙的自由,尊重各民族的平等權和自決權。會后開啟的“赫爾辛基進程”使人權條款發揮了促進東歐劇變和結束冷戰的作用。
赫爾辛基進程的影響包括三個方面:一是議定書中的人權條款培育和鼓勵了蘇聯和東歐國家內部的反對派和獨立的政治運動,這些政治反對派后來成為推動東歐劇變的主要力量;二是會后蘇聯、美國和歐洲國家相繼成立了監督人權條款落實情況的公民團體,即赫爾辛基觀察組織,各國的赫爾辛基觀察組織于1982年組建了國際非政府組織——國際赫爾辛基人權聯合會,主要職能是監測各國遵守《赫爾辛基最后議定書》及其后續文件中人權條款的情況,同時聯絡、協調和支持各國獨立的赫爾辛基觀察委員會(或小組)的工作;三是歐洲安全與合作委員會在貝爾格萊德、馬德里、渥太華和維也納等地召開后續會議,審查赫爾辛基協定落實情況,特別是對蘇聯和東歐國家的人權狀況進行評估,并將蘇聯集團的人權狀況作為西方國家與蘇聯改善關系、提供技術和貸款的先決條件。美國領導人也以落實赫爾辛基協定人權條款為由,在與蘇聯領導人會晤時把人權作為重要議題。
大體說來,赫爾辛基協定催生了一個由西方政治家、各國赫爾辛基觀察團體、國際赫爾辛基人權聯合會、蘇聯和東歐國家的異見分子及記者組成的跨國人權網絡,這一網絡對蘇聯和東歐國家持續施加壓力,要求他們遵守和落實議定書的人權標準,從兩個方面促進了東歐劇變和冷戰的終結:
一是促使蘇聯和東歐國家政府改變其政策,從而緩解了東西方之間的意識形態對抗。盡管戈爾巴喬夫起初對人權問題不感興趣,在蘇聯猶太人問題上也不愿意讓步,但他很快就明白,為了改革的成功,蘇聯政府必須改變其政策,包括同意就人權問題與美國進行對話,允許蘇聯猶太人自由移民,并在蘇聯歷史上首次允許宗教信仰自由。東歐國家的政府也采取了類似政策。
二是使得蘇聯和東歐國家領導人在國內發生游行示威時沒有采取武力鎮壓。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擔心武力鎮壓會招致西方的政治和經濟制裁,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認識到赫爾辛基協定所體現的價值具有普遍意義,應該予以接受。特別是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認識到加入歐洲共同家園需要贊同和落實這些價值理念,包括尊重東歐國家的民族自決權。因此,當東歐國家試圖脫離蘇聯控制時,戈爾巴喬夫拒絕像當年的勃列日涅夫那樣動用軍隊進行鎮壓,聽任東歐國家擺脫蘇聯控制及波羅的海三國走向獨立。
毫無疑問,赫爾辛基進程和跨國人權網絡在引發和推動東歐劇變方面發揮了意想不到的至關重要的作用,甚至可能比美國遏制戰略所發揮的作用還要大。1990年2月,捷克斯洛伐克總統、1989年捷克“天鵝絨革命”的領袖人物瓦茨拉夫·哈維爾首次訪美并接受赫爾辛基觀察委員會采訪時說:“我非常清楚你們為我們做了什么,也許沒有你們,我們的革命就不會成功。”
除以上已有學者予以關注的題材外,從跨國史的視角來考察冷戰的終結,還有以下領域值得開拓:
(一)東西方教育與文化交流。美蘇之間的教育與文化交流從赫魯曉夫時代就已經開始,《赫爾辛基最后議定書》關于促進北約國家與華約國家之間教育與文化交流的條款進一步促進了東西方文化交流的發展。以促進教育與文化交流為目標的跨國非政府組織在20世紀70年代之后也出現了較大幅度的增長。大批蘇聯和東歐國家的學者、學生、科學家、工程師、作家、記者、音樂家、舞蹈家和運動員訪問美國和西歐國家,在西方的經歷使這些人受到西方文化和價值觀的深刻影響,認識到改革蘇聯和東歐體制的必要性,成為東歐劇變的助推者。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是亞歷山大·雅科夫列夫,他于1958年被派往哥倫比亞大學學習,后來成為戈爾巴喬夫倡導的公開化政策的設計者。
(二)環保運動與跨國環保團體的活動。環保運動雖然并不以終結冷戰為其目標,但環保主義者相信保護環境是人類共同利益,遠比美蘇之間的地緣政治和意識形態對抗更為重要,因此成為侵蝕冷戰體制的重要力量。一些環保團體呼吁世人警惕核對抗和核試驗帶來的環境危害,把核廢料視為對環境的最大威脅,要求停止核試驗,銷毀核武器,其中綠色和平組織的相關活動影響最大。
(三)女權運動和女權團體。20世紀70年代國際事務的一大重要發展是婦女的權利開始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聯合國將這十年確定為“國際婦女十年”,將1975年確定為“國際婦女年”。在這十年間,女性團體出現大幅度增長。冷戰進程與女權運動有著復雜的關系:一方面,出于意識形態競爭的需要,美蘇兩國爭相通過保障婦女權益和提高婦女地位來證明自身制度的優越性,從而促進了婦女地位的提高;另一方面,西方女權運動中內嵌的自由主義價值觀通過跨國的婦女網絡傳入蘇聯和東歐國家,成為瓦解斯大林體制的重要力量。
(四)天主教會。天主教會是一種特殊的跨國行為體,在冷戰終結過程中發揮了獨特的作用。天主教會倡導裁軍、國際發展和人權保障,是冷戰進程中的重要力量,其中美國的天主教主教全國會議反對里根的“星球大戰”計劃,主張核凍結并參與了反核行動。波蘭裔的教皇約翰·保羅二世批評美國和蘇聯的擴張主義,與戈爾巴喬夫直接對話,支持蘇聯和東歐國家內部改革,在20世紀80年代末東歐劇變過程中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五)反主流文化運動與流行音樂團體。20世紀60年代席卷整個西方世界的反主流文化運動是對冷戰體制的激烈反抗,不僅在西方各國沖破了主流文化對青年人的束縛,在傳入蘇聯和東歐國家后也產生了顛覆主流信仰的作用,其中的搖滾樂更是成為炸毀鐵幕的“文化炸藥”。
(六)大眾消費主義及其跨國傳播。消費主義觀念傳入世界各地后,冷戰逐漸演變成一場到底是西方資本主義制度還是蘇聯社會主義制度更能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的競賽。隨著20世紀70年代以來東西方交往的增多,與西方生活水平上的差距引發蘇聯和東歐國家民眾越來越強烈的不滿,對蘇聯和東歐各國的政權構成極大的壓力。正是民眾的貧窮和消費品的短缺使蘇聯的體制逐漸失去了合法性,從這個意義上說,是消費主義而非美利堅國家贏得了冷戰,消費主義實際上是贏得20世紀意識形態斗爭的“主義”。
綜上所述,對跨國力量的關注無疑可以開辟很多新領域和新題材,將更多的行為體“帶到”冷戰終結進程中,拓展和深化對冷戰終結進程的理解,從而書寫關于冷戰終結的完整歷史。從跨國史視角研究冷戰的終結也有助于弱化里根發動的“新冷戰”的意義,解構里根勝利派的解釋,凸顯國家力量之外的個人、公民社會和思想觀念的作用。跨國史視角還可以讓學者把關注的焦點從20世紀80年代末移開,關注70年代東西方緩和進程的影響,更加重視國際交流與合作而不是競爭與對抗在終結東西方冷戰過程中發揮的作用。實際上,整個冷戰史研究都需要在外交史和國際史取向之外,采用跨國史路徑,實現新一輪的學術更新,將冷戰國際史(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發展為冷戰跨國史(Cold War transnational history)。學者們的關注點有必要從國際體系、國家政策、高層外交轉向非國家行為體和跨國力量,包括形形色色的非政府組織、關注全球性問題的公民活動家、各種形式的流行文化和消費主義生活方式,從而對冷戰的起源、演進,特別是冷戰為什么會在80年代末以和平的方式結束做出完整、準確和全面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