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忠
阿伊與阿姨
旺秀道智萬萬沒有想到,向來健步如飛的老婆豆格草突然就病了。人吃五谷雜糧,沒點兒小毛病,那肯定是騙人的假話,但這次不同往昔。豆格草整日呻喚,說腰直不起來,腿也不靈便,小腹總有下墜感,像要生孩子了一樣。
這次不同往昔,絕不能馬虎,因為在旺秀道智的記憶中,豆格草從未這么呻喚過。有一年他們去南山林割竹子,隱藏在苔蘚下的鋒利的竹茬穿透了豆格草的膠鞋。她一咬牙,將腳拔了出來,鮮血如泉噴涌。旺秀道智六神無主,而豆格草眼皮都沒眨一下。她撕下一綹衣襟,死死扎住傷口,還割了一捆竹子。豆格草簡直就是一頭母獅。
這次不同往昔。旺秀道智隱隱有點擔心。他清掃了房前屋后,接著煨桑祈禱,然而豆格草的病情并沒有好轉的跡象。
這次不同往昔。旺秀道智執意讓她去醫院,可豆格草找了好多借口,就是不去。她說不認識路,丟了怎么辦?這樣的說辭旺秀道智永遠不會相信。三年前的秋天,旺秀道智接到學校的電話,說女兒得了急性闌尾炎,要立馬手術。旺秀道智在工地上拉沙子,等他趕回家時,豆格草已經走了——她只身去了女兒在云南的學校。回來后,她就成了人們在大街小巷里議論的傳奇人物。
“太厲害了!一個人敢從甘南飛到云南?”
“太厲害了!大字不識一個,怎么做到的?”
“太厲害了!她是村里第一個坐過飛機的女人……”
旺秀道智問了好幾回,豆格草只是羞澀一笑,不給他說路途的坎坷,也拒絕透露在天空里飛行時的擔憂或驚喜。
但這次絕不同往昔。豆格草終于忍受不住了,她自己提出要去醫院。旺秀道智賭氣說:“你自己去。”
那天傍晚,旺秀道智從車巴河邊回來時,已不見了豆格草。他慌忙打電話,豆格草告訴他,說她已到了省城,還說在縣醫院里做了檢查,發現子宮里有個大疙瘩,必須去大醫院,于是就來省城醫院了。
旺秀道智一夜沒合眼。當太陽冒出山頭時,他已趕到了車站。中午時分,他到了省城,又著急忙慌地打車趕到豆格草看病的那家醫院,到了醫院卻不知道她具體在什么位置。豆格草不接電話。看著出出進進的人流,旺秀道智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滿肚子怨氣。
豆格草大字不識一個都能飛到云南,靠的是啥?不就是鼻子下面那張嘴嗎?于是旺秀道智又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從醫院門口出來的人。
旺秀道智堵住了走出醫院的一個少女,直截了當地問:“專門給女人看病的地方在哪里?怎么走?”很顯然,那少女被他嚇了一跳,接著白了他一眼,然后閃身而過。
旺秀道智又堵住了走出醫院的一個少婦,低聲下氣地問:“專門給女人看病的地方在哪里?怎么走?”那少婦驚奇地看了看他,然后揚長而去。
問題出在哪兒呢?旺秀道智愁腸百結,看著潮水般的人群,感覺話都不會說了。
旺秀道智終于等到一個老婦人走了出來,他連忙跑過去,彎腰點頭,客客氣氣地問:“阿伊,專門給女人看病的地方在哪里?怎么走?”那老婦人也是吃驚不小,待她確定旺秀道智沒有惡意,便很不情愿地用手指了指左邊,說:“從這里左轉,進電梯,上四樓,再左轉,找不見了就問。”又說:“我有那么老嗎?”說完就走了,但顯得很不高興。
半月后,旺秀道智和豆格草回來了。豆格草切除了子宮里的腫瘤,但她那母獅般的兇悍并沒有減退。
這天中午,我去他家看望出院的豆格草,剛坐穩屁股,旺秀道智就給我說起在省城醫院問路的事兒來。我聽完之后哈哈大笑,說:“你天天就知道拉沙子,這回吃虧了吧?以后要記住,見到女人要叫‘美女,不能像在村里吼驢馴馬般沒禮貌。”
旺秀道智說:“那要是遇到不美的女人呢?”
我說:“那也要叫‘美女。”
旺秀道智“哦”了一聲,又說:“那要是遇到年紀大的女人呢?”
我說:“那就要叫‘小姐姐。”
旺秀道智張大嘴巴,過了半天,才緩緩說:“好懸呀,幸虧她沒聽懂。”又嘀咕了一句:“明明是合適的。”
我說:“世上就沒有不合適的事情,也沒有十分適合的事情。”
旺秀道智突然笑了起來,說:“到底是合適還是不合適?”
我說:“合適與不合適唯有自己心里清楚,許多合適的事情卻不能按合適的路子來。”
旺秀道智若有所思,停了一陣,又說:“幸虧她沒聽懂。如果她聽懂了,我肯定不會那么順利找到老婆。”
我說:“人家不是給你指路了嗎?”
旺秀道智嘿嘿笑著,說:“你不知道,我叫她‘阿伊,不是她以為的那個‘阿姨,而是藏語,老奶奶的意思。”
熱愛與理想
村里人沿襲了祖輩遺留的規矩:社火隊各有分工,舞獅子、耍毛熊、劃旱船,甚至敲鑼打鼓的都由不同姓氏代代相傳。大概出于好奇吧,孩子愛舞獅,自從充當獅子尾巴后就成天不進家門。兩年之后,他再也無法擺脫獅子尾巴的角色。祖輩的規矩也被打破了。
起初我并沒在意,誰承想,那尾巴一當就當到了孩子小學畢業。逢年過節,十里八鄉的小商販都會來擺攤,因而舞獅子和耍毛熊的“收成”不錯。獅子和毛熊每到一處攤點,主人都毫不吝嗇地拿出糖果,以求吉祥。孩子們比大人貪多了,但也正因如此,他努力奮斗,終于從獅子尾巴進階到小毛熊。祖輩的規矩再次被打破了。
我認真分析后,得出兩點結論:一是當獅子尾巴得到的“收成”是由獅頭決定的,獅頭拿掉一份,剩余的才能給尾巴;二是毛熊的自由度更大,其“收成”多少不需要看別人臉色。然而,誰承想,那毛熊一耍,轉眼孩子就初中畢業了。
有一陣子,村里的民俗活動被取消了。整整三年,村子變得無比清靜,老人們躺在炕上忙著刷小視頻,孩子們上網課。逢年過節,缺少了熱鬧。然而今年的情形卻不一樣,失去了的熱鬧又回來了。尤其是村里的社火隊,它重新點燃了人們的熱情。不過我的擔心又來了,因為孩子們不肯“歸圈”,都成了神龍——見首不見尾。
春節又熱鬧了起來,大街小巷鑼鼓喧天,獅子滾繡球,毛熊上高墻。孩子已經上高中了,他從早到晚不回家,玩性不改,學業無成。我們只要有一丁點兒機會,就吵得不可開交。我們說服不了彼此,我的甲狀腺結節“突飛猛漲”,他也是心情沉重,情緒抑郁。
旺秀道智在臘月里就打電話,說今年無論如何都要走動一下。三年沒走動了,這樣下去,再牢固的情感都會松散。我沒有反對。我知道,刻意阻攔會適得其反。再說了,逢年過節,親朋好友應該走動一下,喝幾杯小酒,才不至淪為陌路人。三杯兩盞淡酒,不就是聯絡情感的隱線嗎?
正月初五,旺秀道智早早就來電話,說他已經動身,讓我在家定定等著。
我說:“初五是破日,不能拜年。”
旺秀道智笑著說:“你不是我舅舅,我憑啥給你拜年?”
我也笑著說:“不拜年就別來了,尤其是破五日。”
旺秀道智哈哈大笑,說:“日子破了不要緊,咱倆的關系不破就行了。”
等了足足一個上午,沒見旺秀道智過來。又等了一個中午,依然不見影子。不知道哪兒去了,電話也不接。短短三年,不至于連門都不認得了吧?我開始懷疑他的誠信。
五點過一刻,旺秀道智滿臉笑容,像個大孩子,蹦蹦跳跳進了大門。“獅子太好看了,舞得太好了。”他一進門就說個不停。還說他打了一陣鼓,雖然不會打,但很過癮。
我說:“你的本行是拉沙子,自然不會打鼓了。”
旺秀道智說:“其實也不難,多打幾天,肯定能學會。”又說:“那個毛熊太調皮了,耍得也確實好。”
我說:“哪個毛熊?”
旺秀道智說:“毛熊有好幾個,最大的那個毛熊耍得最好。那家伙,還給我撇了一把雪呢。”
我嘆了一聲,說:“那是我家孩子。”
“難怪那么調皮,都隨了你的壞心眼。”旺秀道智嘿嘿笑著,說,“不過耍得真好,你要好好培養,將來一定會成毛熊王。”
我又嘆了一聲,說:“都高三了,耍得好頂屁用。”
旺秀道智立刻和我爭辯了起來,說:“光學習好有啥用?再說了,耍好了才能學好。”
我說:“心思全在毛熊身上了,還談啥學習!”
旺秀道智說:“也就耍這幾天,又不是一輩子。”
我說:“這樣下去,注定就是一輩子。”
旺秀道智說:“如果一輩子能干自己喜歡的事,那真是福報。”
我有點生氣,說:“寧可不要這樣的福報。”
旺秀道智也生氣了,他說:“按你這個想法,村里就不會有人耍毛熊了。幾年后,都不知道曾經還有這樣的活動。要是失傳了,你算不算是罪魁禍首?”
也許是我錯了,難道我真的錯了嗎?耍毛熊看似簡單,卻承載著他們的熱愛和理想。我應該尊重他們的選擇,還是珍視即將失傳的技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不能因為自己的偏見就否定他們。就在那一瞬,我突然覺得自己犯下了大錯。
擺在桌子上的飯菜都涼了,可是我們都沒有動筷,各自想著心事。
污水與春耕
旺秀道智一定是遇到啥麻煩了,他頻繁地來村委會小二樓,就是不肯開口。他不開口,我自然也不便打問。
住在小二樓,最麻煩的就是做飯——不做不行,一做就剩。旺秀道智每次來的時機總是不對,我要么還沒做飯,要么已經洗完鍋了。
旺秀道智又來了。早來一步,或晚來一步,都有的吃。總是這樣錯過,我也覺得怪不好意思。
旺秀道智一進來就說:“村里已經算好了日子,你知道嗎?”
“不知道呀,算好了什么日子?”我放下手中正在刷洗的鍋碗,問他。
“要開始耕種了。”旺秀道智說,“你可能真不知道,我們這里種田是要算日子的,算好日子才可以開耕,割田也是一樣的。”
我是在農區長大的,自然不知道牧區的這些講究。可惜旺秀道智也只是知道有這樣的講究,卻說不上具體的緣由。
小二樓不方便的地方太多了,除了上廁所,倒污水、倒爐灰也是很不方便的。還好,窗外是一大片空地,我也就自取方便了。
旺秀道智見我打開窗戶,要倒洗鍋水,便慌忙阻攔,并大聲說:“從今天開始,不準將水倒在地里。”
我被他突然的叫喊嚇了一跳。“你來好幾次,不是為了這事兒吧?”我問他。
“就是為你倒水的事情。大家都礙于面子,沒來直接責怪你。”旺秀道智說。
“有那么嚴重嗎?”我問他。
“怎么不嚴重?嚴重得很。你倒過水的地方莊稼就不長。”旺秀道智說著說著就急躁起來了。
“倒水不是滋潤土地嗎?”我說。
“滋潤啥?你的洗臉水中有肥皂,洗鍋水中有洗滌劑,莊稼能長嗎?”旺秀道智的話有道理,他接著說,“肥皂水和洗滌劑的水滲到地里,會破壞土地,別說莊稼了,連雜草都不長。”
“剩飯、剩菜倒出去,喂了豬和牛,你怎么不提?”我覺得我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你那是浪費!老人們都看在眼里,沒有當面罵你,已經給足你面子了。”旺秀道智稍停了一下,又說,“這里的豬和牛都沒有下過館子,吃不慣,吃了反而會得病。”
我聽著旺秀道智的說辭,不由得笑出聲來。誰家的豬和牛會下館子呢?
“城里館子所剩的飯菜不就全喂豬喂牛了嗎?我就見過。”旺秀道智認真起來了,他說,“牛吃了館子里的剩菜后,擠出來的奶都是酸的,你沒聽說過嗎?”
我蒙了。酸牛奶的事情我早有耳聞,但不曾知道是因為牛吃了館子里的剩菜所致。
旺秀道智又說:“一個人一生的糧食是定好了量的。你那樣浪費,遲早要挨餓的。”
我無言以對,只是很兇地瞪了一眼旺秀道智。
旺秀道智又來了。他說,開始種田了,窗外那片地要種洋芋。還說我經常倒水的那片地方留給我,讓我去種白菜。
中午時分,窗外那片地熱鬧起來了。旺秀道智開著手扶拖拉機,拖拉機后面掛著犁鏵。手扶拖拉機比脫韁的野馬還野,我看到旺秀道智明顯有點駕馭不住。來回犁兩溝,他就要熄火休息。也就在他休息的時候,放種子的人才忙乎起來。放好種子,再犁兩溝,如此三番。一個多小時后,那片地徹底耕完了。
旺秀道智抹了一把汗,過來和我拉閑話。
旺秀道智說:“播種機方便,但不好控制,不像耕牛那么聽話。”
我說:“那看你怎么操作了。”
旺秀道智說:“就是操作難,深一犁淺一犁,怕要虧種子了。”又說:“二牛抬杠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鐵家伙使不慣也得使呀。不會使喚,鐵家伙就會欺負人呢,你看我都累了一身汗。”
“那是你欺負人家。”我說,“誰讓你不好好學習呢。”
旺秀道智說:“沒辦法,重新念書也來不及了。”
我笑著說:“抽空我們去河邊那片沙灘,我買上草籽,你開上拖拉機,拿上說明書,我教你怎么操作。”
旺秀道智也笑了,他說:“草籽難買。”
我說:“我會想辦法。”
放洋芋種子需要好幾個人,放完之后還要蓋上地膜。這期間,旺秀道智用鐵锨將我經常倒水的那片地翻了一遍,也蓋上了地膜。
旺秀道智說:“買上些菜籽,用筷子把地膜戳個洞,將菜籽放進去就可以了。”又說:“不知道菜籽會不會發芽。”
我說:“如果不發芽,就沒有菜可吃,活該對吧?”
旺秀道智哈哈大笑,說:“放心吧,我家園子里多得很,不會讓你吃水加面。”
我明白旺秀道智的意思,只是心里嘀咕,以后倒污水、倒爐灰,的確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兒。還好,春耕之后天氣會越來越暖和的,不用裹著被子跑廁所,已是最大的安慰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