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本

崔立

這是真人真事。他原本只是個大樓外守大門的保安。

盛夏時節，太陽火辣辣的。他站在遮陽棚下，電扇打足了都還覺得熱，更別提那些從他面前走過的行人了。

有個老太太停在了他的面前，用一口并不標準的普通話說：“能給我一瓶水嗎？”

“一瓶水？”

“對，水，有嗎？”

他木然地搖搖頭，說：“沒有。”雖然看老太太滿頭大汗且嘴唇干巴巴的，說出“沒有”兩個字讓他心里有點難受，雖然他很希望自己有一瓶水遞給老太太，但他真的是沒有。他愛莫能助。

老太太一臉沮喪，緩緩地走了。

沒幾天，又有一對母子跟他搭話。

“你這兒有水嗎？”這位年輕的媽媽乞求般地問他。她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背上背著孩子，孩子的臉被曬得黑紅。

“不好意思，沒有。”他一字一頓，難以啟齒般。他甚至想離開門崗，走進大樓，給這對母子拿一瓶水出來，但他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的職責在這里，他不能擅離職守。

那對母子后來是滿懷失望離開的。他永遠記得年輕媽媽眼中的無奈，每想一次，他的心里就難受幾分。

這就是后來他在門衛室放了一箱礦泉水的原因。雖然這一箱水并不貴，但對他這樣一個收入微薄的保安來說，每一分錢都是從牙齒縫里擠出來的。

他坐在我面前，緩緩地對我述說這段往事。

我說：“后來，問你要礦泉水的人多嗎？”

“多，特別是天熱的時候。大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多，一箱礦泉水一個星期就沒了。有問我要的，也有我主動給的。看他們滿頭大汗走過去，我就說：‘要喝水嗎？有人很奇怪地看我，也許是以為我會要錢吧。我跟他說：‘免費的。他這才接過去。也有人以為我在騙他，沒敢接就走了……”他開玩笑說，“看來他還不夠渴。”

我說：“你算過，一共送出了多少箱水嗎？”

“大概——有四五十箱吧，我一開始還記得，后來送得多了，就記不住了。”

“后來你怎么不做保安了？”

“一個老板看中了我，或者說，是老板看中了我送礦泉水的這個行為。當時好多人都認為我是有什么企圖，但我真沒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到了一開始問我要水的老太太、年輕媽媽。當時我沒能給她們水，我很難受。我難受了太久。我不想等再碰到需要幫助的人時卻幫不了他們，那樣我會更難受。那個老板聽說了我的這個行為，讓我去他的公司上班。我一開始是拒絕的，我說：‘你那里坐辦公室的工作，我干不了。但老板堅持說：‘你可以。你來幫我做售后，我給你三個月時間帶薪在外面培訓專業知識，學成回來你來做售后主管。我后來沒有拗過老板，還是去了，但我要求先從普通的售后服務人員做起，老板同意了。我一開始以為這個售后服務的工作我一定不可能勝任，我干得緊張兮兮的。但后來我驚奇地發現，那個崗位似乎很適合我。我接待過的客戶都夸我態度好，有親和力。我得到了客戶廣泛的好評，后來老板便提拔我做了售后部門負責人……”

“你做得好好的，怎么又自己出來創業開公司了呢？”

“在老板那里干了幾年，有一天老板對我說：‘你可以自己單干了，你完全可以干得很好。沒有啟動資金不要緊，我可以借給你，而且不要利息。我只能說，老板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貴人。沒有老板給我的做部門主管的機會，沒有老板給我的創業的信心，沒有老板借給我的錢和在背后默默地給我的支持和幫助，就不會有我今天的成就……”

“現在你的公司規模怎么樣？”

“公司有一百多人，規模不大不小，但利潤還算可觀，而且這幾年公司發展的態勢也一直不錯，不斷有新客戶找來，給了我們莫大的支持。”

“我看到你們公司的大門口掛著一塊挺大的牌子：免費提供礦泉水，可自取。門衛室里，放了好幾箱拆開的礦泉水。這是你們公司繼續為需要幫助的路人做的送水舉措嗎？”

“是的是的，舉手之勞，不值一提了。”

“我覺得，其實你也是那些需要礦泉水、需要幫助的人的貴人。”

“哪怕是到今天，我還像做夢一樣。我原本只是個保安。”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