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濤
有個新交的文友來找我。他跟我兒子差不多大,所以我稱他為“小朋友”。
“叔,我有個離婚案想要麻煩您。”
我說:“謝謝,我從不辦離婚案。”
“您不是律師嗎?怎么不辦離婚案呢?”
“律師亦是術業有專攻。啥都能辦,那就是江湖了。”
“那咋辦啊?”小朋友有點發急。
“我帶你去見我一個同學,他是專辦離婚案的,我們都稱他是‘婦產科里最好的男醫生。”
帶著小朋友來到了同學的律所,同學見到我自然非常高興:“嗬,你這個搞涉外的大律,怎么今天有空來看我?”我說:“陪這位小朋友來找你。”
“小朋友”接上就說:“我想要離婚。”
我同學問:“你想離婚,妻子不同意嗎?”
“她同意的。”
“同意還上什么法院?”
“因為我們都想要孩子。”
“你是為了爭孩子才要打官司?”
“是的。”
同學將臉轉向我:“對不起了老同學,凡爭奪子女撫養權的案子我現在一律不接。”
“為什么呢?子女不就是婚姻案的一部分嗎?”我說。
“婚姻案是包含了財產和子女,可在五年前我已發過誓,再也不接爭奪子女的婚姻案。”
“能告訴我原因嗎?為什么要發這樣的誓?”
同學沉默不語。
“說說吧老同學,我非常想知道。”
“好吧。你們都了解,我一開始當律師就選擇了《婚姻法》方面。盡管你們嘲笑我是‘婦產科里的男醫生,可我自己覺得男律師代理婚姻案自有他的優勢。比如遇到男當事人,他會認為男人更能理解男人;遇到女當事人,她會覺得男人更容易同情女人。所以在我代理婚姻案這二三十年里,一直感覺得心應手,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以下,是我朋友講的——
那天我在法院開完庭出來,因為沒開車,所以急著趕去地鐵站。當我走過一個街心花園時,天上下起了雪,花園里已見不到什么人,一排長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突然,我看到長椅的盡頭坐著一個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全黑的衣褲,雪花飄落在上面,顯得黑白分明。她懷里抱著一個一尺多高的布娃娃,布娃娃身上衣服的顏色已經模糊不清了。
當我走近時,她依舊像一座雕像一樣一動不動。我仔細地看了她一眼,心臟不由得躥了幾下——我似乎在哪兒見過她。這時她抬起頭來也朝我看了一眼,這眼神讓我瞬間想起來了……我慌忙逃離了花園。
她是我一個委托人的妻子。好多年前,那個委托人找到我時提了三個要求:婚要離掉;兒子要歸他;財產一人一半。我聽完了他的案情介紹后說:“你們都已分居三年了,離婚應該沒什么大問題,財產分割也是。至于兒子的撫養權歸誰,難說。”
他急了:“兒子我是一定要的。”
我問:“憑什么?”
“我們秦家是三代單傳。”
“這不是理由。”
“財產我可以少要點,律師費我也可以多付點,反正我是一定要兒子。”
我連忙跟他解釋:“其實就是不跟你生活,兒子照樣是你兒子,你可以經常去看他的。”
委托人還是堅持,最后我只能說:“我盡量爭取吧。”
既然答應了委托人,我便開始仔細研究案子。法院將孩子判給誰說到底也就一個原則:跟誰生活更有利于孩子的成長。如果孩子到了八歲,那就得先問問孩子的意愿。
我問委托人:“你兒子幾歲了?”
“快八歲了。”
“他現在跟誰好?”
“這三年我搬出去住了,當然是跟他媽好。”
“那在法官問他之前能不能做一些感情投資?”
“嗯,我想想辦法。”
“還有,你妻子有沒有什么不良記錄或者不良嗜好?”
“讓我想想。對了,這兩年她開始搞迷信活動了。前段時間我回家看兒子,發現她關著窗門,又是燒香又是磕頭。”
到了開庭那天,我終于見到了委托人的妻子——她穿著一身很素雅的衣服,臉上看起來沒有化妝。庭審過程一開始很順利,離婚和財產分割兩人很快達成了一致。說到兒子,女人說:“兒子必須歸我,他是我的命根子。”男人說:“別的都好說,兒子你別想。”
這時我提出申請,法庭應當先聽聽孩子本人的想法。法官馬上表示同意。
看著孩子的奶奶帶著孩子走上法庭,女人一臉的驚愕。
法官問孩子:“假如爸爸媽媽不在一起了,你想跟誰啊?”
孩子小聲說:“跟奶奶。”
女人聽了,一下情緒失控,當庭又哭又鬧。法官宣布休庭。
庭后我又提出申請,希望法庭再實際了解一下孩子和他母親的生活情況。法官又同意了,讓我陪他一起去。
周六上午,我們來到了委托人的家。打開門時,里面黑咕隆咚,一股煙味直沖腦門。法官大聲對里面的女人說:“你快去拉開窗簾打開窗。”隨著外面的亮光進來,我看到了屋里有一張供桌,上面供著一個什么神像,桌前的地上有一個盆,盆里正燒著什么紙。法官問:“你兒子呢?”女人用手指了指一扇緊閉的門。
一周后,法庭宣判了,孩子的撫養權歸我的委托人。女人聽完判決一言不發,但她的眼神卻讓我不寒而栗。
從同學的所里出來后,我的“小朋友”再也沒跟我提離婚的事。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