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闖
我是一個煙臺姑娘,名字叫楊柳。
我爺爺是一等傷殘軍人,生命停止在了七十八歲,也就是五年前。在我近三十年的記憶里,爺爺背上一直鼓著一個雞蛋大小的包。
爺爺是十三歲參加的兒童團。太爺爺抽大煙,死得早;太姥姥改嫁了,爺爺六歲成孤兒。爺爺生活在萊州灣一個小漁村,也就是我現在探親陪父親偶爾回去的老家。成了孤兒,爺爺靠吃村里的百家飯活命,后來就跟著一個船老大討生活。
1946年11月初的一天,爺爺正幫船老大起鲅魚,著名的粉子山阻擊戰打響了。粉子山,萊州城西海拔最高的山嶺,瀕臨煙濰公路,也緊緊地挨著我們可愛的小漁村。戰役的雙方是解放軍與國民黨部隊。在碼頭上作業的漁民拼命往村子里跑,飽受船老大奴役的十三歲的爺爺卻向粉子山跑,他說:“反正我是一個孤兒,就一個人,我要上隊伍打仗,死了算球。”爺爺參軍了。
后來在我們老家一個叫鄧家村南頭的地方建起一座烈士陵園,墓碑上刻了不少解放軍戰士的名字,他們都是在那天犧牲的。據載,此役我軍斃傷敵軍4080人,繳獲武器和彈藥若干,還擊落了兩架飛機,在戰術上粉碎了敵人打通煙濰路的企圖。
爺爺穿上軍裝后,打仗不要命。在此后的解放戰爭中,他參加過大小戰斗三百多次,后來又踴躍地參加了抗美援朝作戰。在出生入死的戰場上,先后有百十來個與爺爺相熟的戰友倒在了戰場上。他曾親眼看見自己的班長被炮彈炸爛了身體,曾用手卸下同班機槍手李大個被炸上樹梢的半掛小腸,還曾藏在四十多具尸體中一整天而躲過敵人的戰場“清掃”。這些瑣細的情節是我小時候耐著性子聽的——作為愛臭美又愛做夢的小姑娘,我實在不喜歡爺爺的絮絮叨叨。但他總是愛給我講,講多了我就噘起小嘴不高興,這時他就會自覺地閉嘴。
多虧有“死里逃生”這個好詞的保佑,爺爺在槍林彈雨中受了很多次傷,最終保住了性命。解放戰爭結束時,爺爺已是一連之長,后來在裝甲師當了副師長。爸爸對爺爺記憶深刻的事有兩件。一件是爺爺當團長時,有一戰士家長給他送了一副豬肝,爺爺追出好幾里地,給人家退了回去。另一件是爺爺當副師長時,爸爸把師里辦公室里的凳子拿出來和小伙伴們一起玩,被爺爺給暴揍了一頓。
爺爺離休后,又回到了小漁村。他是個閑不住的人,經常到老家的小學給大家講打仗的故事。他還長期拿自己的退休金資助六個“五保”老人,而他自己的生活卻十分簡樸。
爺爺回到漁村,我隨爸爸進了城市。
此后,我們很少回去。
爺爺的老戰友一個又一個地去世。晚年,他患了肺癌,醫生檢查后說他體內的彈片距離肺部太近,年齡偏大風險高,于是就放棄了手術治療。在人生的最后階段,爺爺老想一些過去的事,想老戰友,常常說胡話,有時把自己的臉憋得通紅,焦急地喊叫:“哎呀,槍咋卡住了!”“救我,我掉大坑里啦!”都與炮火連天的戰場有關。
走完人生旅程的爺爺最終是被火化的。清理爺爺骨灰時,清出了幾塊黑黑的硬物質,經辨認是彈片。爺爺冒著槍林彈雨奮勇殺敵的熱血歲月銘刻在其中。
此刻,我流著眼淚,輕輕觸摸那幾塊曾與爺爺朝夕相處的彈片,忽然好想好想聽他絮絮叨叨地講那些戰斗的故事。
彈片,親愛的彈片!
求求你,給我講講爺爺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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