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要反對的,虛偽之后,是熟練。有熟練的技術,哪有熟練的藝術?
熟練(或嫻熟)的語言,于公文或匯報可受贊揚,于文學卻是末路。熟練中,再難有語言的創造,多半是語言的消費了。羅蘭·巴特說過:“文學是語言的探險。”那就是說,文學是要向著陌生之域開路。陌生之域,并不單指陌生的空間,主要是說心魂中不曾敞開的所在。陌生之域怎么可能輕車熟路呢?倘是探險,模仿、反映和表現一類的意圖就退到不大重要的地位,而發現成其主旨。米蘭·昆德拉說:“沒有發現的文學就不是好的文學。”發現,是語言的創造之源,即便幼稚,也不失文學本色。在人的心魂卻為人所未察的地方,在人的處境卻為人所忽略的時候,當熟練的生活透露出陌生的消息,文學才得其使命。熟練的寫作,可以制造不壞的商品,但不會有很好的文學。
熟練的寫作表明思想的僵滯和感受力的麻木,而迷戀或自賞著熟練語言的大批繁殖,那當然不是先鋒,但也并不就是傳統。
如果傳統就是先前已有的思想、語言以及文體、文風、章法、句式、情趣……那其實就不必再要新的作家,只要新的印刷和新的說書藝人就夠。但傳統,確是指先前已有的一些事物,看來關鍵在于:我們要繼承什么,以及“繼承”二字是什么意思。傳統必與繼承相關,否則是廢話。可是,繼承的尺度一向靈活因而含混,激進派的尺標往左推說你是墨守成規,保守者的尺標往右拉看你是丟棄傳統。含混的原因大約在于,繼承是既包含了永恒不變之位置又包含了千變萬化之前途的。然而一切事物都要變,可有哪樣東西是永恒不變的和需要永恒不變的嗎?若沒有,傳統(尤其是幾千年的傳統)究竟是在指示什么?或單說變遷就好,繼承又是在強調什么?永恒不變的東西是有的,那就是陌生之域,陌生的圍困是人的永恒處境,不必擔心它的消滅。然而,這似乎又像日月山川一樣是不可能丟棄的,強調繼承真是多余。但是!面對陌生,自古就有不同的態度:走去探險和逃回到熟練。所以我想,傳統強調的就是這前一種態度——對陌生的驚奇、盼念甚至是尊敬和愛慕,唯這一種態度需要永恒不變地繼承。這一種態度之下的路途,當然是變化莫測無邊無際。因而好的文學,其實每一步都在繼承傳統,每一步也都不在熟練中滯留因而成為探險的先鋒。傳統是其不變的神領,先鋒是其萬變之前途中的探問。
(摘自《史鐵生作品全編·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有刪減)
史鐵生(1951—2010),當代著名作家。代表作有小說《我的丁一之旅》、散文《我與地壇》等,曾獲魯迅文學獎、老舍散文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等獎項。多部作品被譯為日、英、法、德等文字在海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