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們甚至未曾說告別

林羽安

他們的笑臉也會始終如那年夏日般粲然，刻在我心底那不會再輕易碰觸的角落里。

或許，某一天我還能鼓起勇氣，對他們輕聲道一句珍重，或許……

我至今還是會在盛夏的夜晚想起他們，窗外夜涼如水，清冷月光似高考畢業那年一般明亮，可是我的手機消息卻已沉寂了半年。他們是我的十年舊友，在新年將至的喜慶日子里，我默默地一遍遍掛掉了他們的電話，后來我才發現，在那一場沉默的決裂中，我們甚至未曾說過告別。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孩子，后座同學曾打趣說：“你這性格，說得好聽是矜持，嗯……”后面的話他沒有說，而我只會露出拘謹的笑，任由沉默成為保護傘，將自己籠罩在里面。這樣的事還發生過許多次，小學時，同學們約好一起去爬山，而到了約定的日子，只有我一個人站在約定地點。

日光和云朵不斷變化，明明滅滅間就像心中的期待一點點被失落替代。炎熱夏日，我坐在單元樓里冰涼的臺階上，委屈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與幾位好友都做過同桌，因為做了同桌才有機會與他們熟識，慢慢了解，互相幫助，一點點拉近彼此的距離。我則拼命地想把這段友情抓在手里，再不想經歷落單的孤獨日子。即便是升學到不同的初中、高中，我仍會不時與他們相聚，彼此分享試卷、筆記，其實我這樣做只是為了延續與他們的聯系。而他們則會在我書桌亂成一團時，一邊吐槽，一邊幫我整理好一切；他們也會在東北深冬的清晨，起大早來到我家樓下接我，只為我想悄悄去見一眼暗戀的人；大家都在異地求學讀書時，我們會拿著手機聊到深夜，安慰彼此想家時的苦澀，安慰彼此不完美的日常；我們還會把看似沒營養的笑話毫無顧忌地分享給彼此，與舊友的相處是無需過多顧慮的，無需想這句話是否得體，這個話題是否有趣，只是最簡單的話語都會讓我們隔著屏幕相視一笑。

那樣輕松而綿長的關系，我原以為它會延續十年，又十年。

我們跨過了小學時的單純天真，初高中時的學業繁忙，大學時的異地相處，我心里曾暗自慶幸，再沒有什么能夠讓我們分開了吧！我們說要趁著假期一起去南方看海，吃甜口的主食和綿密的冰，老了以后還要一起去騎四人單車……

可是后來，究竟是什么讓我們變得不一樣了呢？當我們再次見面，大家表面笑著，可我心里卻感到一種怪異的別扭。直到我匆匆請假，想和他們多相處一會兒，興奮地給他們發了消息：“我請假啦，咱們可以多待一整天呢！”

他們卻沒有回復我的消息。

我問起時，他們只是輕輕答道：“啊，看到了，但忘了。”

我看著他們熟悉的面容，突然感到一陣陌生，很多記憶像是冰冷潭水里砸入了一顆滾燙巨石，震蕩起漣漪，有什么緩緩浮現了出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們的生活不再與我分享，喜樂悲歡也筑起了高墻，喜好更是漸漸不同。我們坐在一起，他們刷手機的時間越來越多，最后連到家都不愿與我道一句平安。

他們不知道為什么我掛掉了他們探尋的電話，因為與他們相處時，我震驚地發現自己的笑容竟然開始勉強，就像面對那個打趣過我的男同學一般，我不知該把自己的嘴角牽到多少度才能掩飾住尷尬。沉默蔓延在我們之間，最期待的相聚也變得不快樂，曾經只是舉著冰可樂干杯便能開懷大笑的我們，好似悄無聲息地將彼此留在了那個夏日。我們只顧著往前走，誰都未曾察覺。他們不知道這一切，或許是察覺到了，但故作不知。

我作好了一切心理準備才決定與他們訣別，我反復告訴自己，不快樂的關系再不舍也要離開，但我沒想到那是一種后勁很足的悲傷，輕飄飄的，卻綿長得很。它時不時悄悄從我心底冒出頭來，即便是與現在的同學相聚，在最熱烈、爽朗的歡笑中，也會驀然感到那種悲傷，像是在小聲提醒著我：“你眼前的人不是他們，你未來遇見的所有人，都不是他們。”

與他們相處的日子仿佛是最完美的回憶，在這樣清冷的夜晚，便會不講道理地闖進腦海。苦澀的悲傷中，我也想過當時的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但正因為是珍貴的情誼，才會顯得包容又苛刻。若是要靠自己的委曲求全和小心翼翼來維系這份不快樂的相處，那不如山高水長，彼此安好，留給彼此最好的念想。因為那些寶貴的、閃爍的快樂時光真實而璀璨，那些深夜談心和彼此寬慰時的關懷沒有虛假，曾經那個委屈地坐在臺階上哭泣的孩子也因為他們學會了如何與他人相處，即使現在獨處也能淡然從容。

書頁上“啪嗒”一聲，我驚訝地抹了抹悄然溢出眼眶的淚水。我曾經最難忘、給予過我無限力量的好友，他們在這段路的最后還教會了我如何離別。

只是這后來的后來，我們甚至未曾說告別，只留一句“祝安好”便匆匆將故事畫上了句點。

我想，這綿長不分明的悲傷仍會伴隨我很久、很久。他們的笑臉也會始終如那年夏日般粲然，刻在我心底那不會再輕易碰觸的角落里。或許，某一天我還能鼓起勇氣，對他們輕聲道一句珍重，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