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志文 陳豐






摘要:任何社會運動或社會抗爭都由話語符號的建構和實踐來完成,行動者賦予相關事件、問題、情境以特定的意義,并將這種意義通過話語傳播給廣泛的受眾,從而形成對支持者和旁觀者的動員,以及對反對者的反動員。話語互動顯示了運動的性質,深刻影響著運動的結果。我國鄰避沖突中的話語是多元的,但話語互動卻并非是多元的,而是呈現“雙極對立”和“零極淡化”兩種形態。抗議民眾的話語和地方政府的話語形成了話語的兩極,而其他類型的話語(如非政府組織的話語、支持鄰避設施建設民眾的話語)則往往被遮蔽或被淹沒。從多個典型案例中可以發現,我國鄰避沖突中的話語互動基本集中在診斷話語和行動話語兩個層面,主要存在“問題話語互動”“身份話語互動”“道德話語互動”“法理話語互動”四種類型。在話語視角下,鄰避沖突治理的關鍵在于民眾和政府,可行性路徑是推動民眾話語的多元化和競爭化,增強政府官方話語的影響力。
關鍵詞:鄰避;鄰避沖突;話語互動;風險社會
中圖分類號:D63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7168(2023)06-0003-13
一、問題提出與文獻綜述
鄰避是工業社會的必然產物,工業化和城市化的發展推動了公共服務設施、商業設施和文娛設施的日益完善,學校、公園、商場、劇院、圖書館、博物館等區域正外部性大于負外部性的設施廣受民眾歡迎,而核電廠、垃圾焚燒廠、殯儀館、化工廠、信號基站等區域負外部性大于正外部性的設施則頻遭毗鄰民眾的排斥和抗議。近年來,鄰避沖突又呈現出兩大新趨勢:一是逐漸從大城市向中小城市和農村蔓延、從東部向中西部地區擴散;二是逐漸從鄰避效應較強的設施(如垃圾焚燒廠、核電廠)向鄰避效應較弱的設施(如中小學、商場)擴散。我們知道,互聯網和自媒體的發展使網絡政治日益活躍,風險建構的權力被賦予了每一個個體,身體缺場、意見在場的話語博弈與情感共意也由此成為鄰避沖突的典型特征。因此,重視和研究其中的話語建構與競爭就顯得尤為重要。
鄰避研究成果豐碩,學界通過風險管理、公共政策、民主政治、城市規劃、沖突管理等路徑對鄰避沖突中的心理動機、風險評估、決策模式、公民參與、環境正義、規劃選址、過程演化、沖突治理等進行了深入細致的研究。但這些研究大多集中在變遷、結構的視域下,話語視域下的研究相對較少。20世紀90年代,強調觀念、意義的話語符號理論在集體行動研究中日益受到重視[1](p.211),它主要有情感、文化、意識形態三種路徑。接下來,本文將從這三個方面對既有研究展開評述。
從情感路徑來看,不安、焦慮、孤獨和怨恨等是集體行動發生的前提和基礎,抗爭者能夠藉此構建“不公正”的框架來動員民眾[2]。鄰避沖突中的情感話語主要有如下三類。一是家園話語,如“保衛廈門”“愛家鄉,愛茂名”“保衛春城”等。這些基于社區、城市、地域等構建的家園話語塑造了一種身份標簽,把更多的人給拖拽進沖突中來[3]。二是弱者話語,如“上海的房價在大漲,楊浦的房價也在大漲,唯獨我們小區的房價在暴跌”。它是行動者與媒體、政府和社會溝通的方式或策略,旨在抓取社會的注意力,從而形成一種倒逼機制,逼迫政府或鄰避企業做出回應,滿足他們的訴求。三是健康話語。例如,在多個反PX案例中,游行的民眾都會統一戴口罩,以這種頗具沖擊力的行為藝術來表達自身拒絕空氣、噪聲、輻射等污染的訴求[4]。
從文化路徑來看,集體行動不是產生于組織者的大腦之中,而是銘刻于文化之中,傳播于社會之中。行動者從文化庫中選取有用的符號用于行動動員和話語互動,這些文化元素賦予了行動者一種集體的情感效能感,將消極被動的情境轉變為積極主動的情境,而且能夠使來自不同階層、職業、地域并有著不同目標的行動者相互配合、操作自如[5](p.151)。在我國的鄰避運動中,民眾從中國傳統文化或者當下流行文化中截取各種符號、話語、詞匯、人物、故事、規范、價值等,組織成一套具有邏輯性和鼓動性的話語框架,增強抗爭核心群體的凝聚力,并吸引潛在支持群體或旁觀群體參與到抗爭行動中,如“民族風俗理應得到尊重”“落葉歸根”等 [6]。
從意識形態路徑來看,在普遍狀態下,意識形態是整個社會的幕布,構成了政治社會文化生活的宏觀情境。但在鄰避沖突中,意識形態話語只是被當作沖突的“快照”,抗爭民眾偶爾、零星地借用意識形態的詞匯或者邏輯作為政治外衣,為自己的行為提供合法性和安全性[7]。鄰避沖突者會積極援引主流意識形態話語,將自身的行動與這些意識形態話語捆綁,以降低政治風險[6]。鄭雯等指出,鄰避沖突中構建的意識形態話語主要是基于人民當家作主的價值理念,即行動者通過構建“人民”的意識形態話語來尋求國家權威體系的支持,增加自身在與地方政府話語博弈中的優勢[8]。
此外,也有少數研究關注到了不同話語間的互動。何艷玲基于反焚案例的研究發現,地方政府和企業以“技術安全、民心工程、依法行政”構建了“不怕”的話語框架,民眾則以“不合法、不民主、不透明、不安全”構建了“我怕”的話語框架[9]。夏瑛指出,抗爭民眾內部也存在著話語的互動[10]。
綜上,已有的研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對鄰避沖突中的話語分析是碎片化的,要么單獨分析話語在鄰避沖突中的作用,要么簡要描述政府在沖突中的被動式話語,或者是民眾的訴求式的話語,較少專門關注和聚焦不同行動主體之間的話語互動。這使我們對鄰避沖突中的話語互動態勢(即哪些主體參與了互動)和互動向度(不同主體話語互動的內容)依舊缺少認知。
為此,本文將沿著演繹—歸納的路徑,采用案例研究法來呈現我國鄰避沖突中話語互動的態勢與向度。盡管案例選擇存在著一定的偏誤,但案例研究是社會運動研究中較為常用的分析方法,有充足的空間呈現社會運動的過程性和內在復雜性。該方法已被廣泛應用于西方集體行動研究中,也常見于中國的社會沖突研究之中。從地域分布可以看出,過往的鄰避事件主要發生在經濟發展水平更高的東部地區的大中城市。同時,鄰避設施的多樣性決定了鄰避沖突的主題也各不相同,所以案例選擇中包括了反焚事件、PX事件、反核事件、反基建(如公路、高鐵、信號塔等)事件等多種主題的鄰避沖突運動,從而能夠覆蓋我國鄰避沖突的主流圖景。
案例資料的來源有四類:一是學術媒介,包括中國知網(CNKI)期刊數據庫、學位論文數據庫、報刊數據庫;二是大眾媒介,包括人民網、新華網、新浪網、央視傳媒等主流媒體和沖突發生地的地方媒體的新聞報道;三是人際媒介,包括短信、微博、博客、微信、貼吧、論壇、宣傳冊等;四是政府網站,包括鄰避沖突所在地的政府通告、事件通報等公開資料。本文文獻資料的收集步驟如下:首先,通過對學術期刊文獻的閱讀來獲取鄰避研究的主題詞,包括“鄰避”“垃圾焚燒”“PX事件”“群體性事件”“反核”等;接著,通過在各種媒介平臺進行主題檢索,大量收集相關案例的資料信息;同時,對文獻資料進行甄別篩選,通過對不同來源的資料進行交叉校驗還原事件的本來過程。
二、分析框架:鄰避沖突中話語互動
的態勢與向度人是符號性動物,符號化思維和符號化行為是人類生活中最富代表性的特征[11](p.34)。符號的直接功能就是表意與話語,或者通過控制意義的生產來攫取話語的權力,實現對環境的控制和對他人的役使,或者通過對既有符號的反轉操控來改變意義的方向,實現對話語的挑戰和權力的反抗。易言之,在多元化的社會中,諸多公共事件都是圍繞著符號話語展開的意義互動和爭奪[12]。
(一)互動態勢模型
蓋姆森和莫迪得安尼(Gamson & Modigliani)指出,大多數社會議題或是政策議題通常都會有多種話語體系,不同的主體基于自身的訴求圍繞議題展開話語互動[13]。但常識告訴我們,多元話語互動只是議題討論眾多形態中的一種。囿于資源、機會等多種因素的制約,與議題相關的各個主體或者群體并不都能形成、擴大或傳播自己的話語,多元話語之間的結構或者表現為“一家之言獨大”,或者表現為“百家爭鳴齊放”,或者表現為“雙方爭鋒相對”。那么,在鄰避沖突中存在著怎樣的話語互動態勢呢?
1969年,法國學者莫斯科維奇(Moscovici)提出了群體極化的概念,即群體在互動過程中通常會出現一個主導性的觀點或意見,這個觀點或意見在群體的互動中逐漸走向極端化[14]。其原因在于選擇性的信息接觸,即人們更傾向選擇與自己信念、利益相符的信息,從而形成同質信息的交流場域,而信息的同質化通常會導致話語觀點的極化。極化后的群體必然要作用于其他群體,各個群體都會給自己的觀點賦予積極的特征和正義的色彩,而將負面的特征強加于對立的群體[15]。
群體間話語的勢能對比是動態變化的,不同話語觀點在互動中的勢能此消彼長,話語競爭的不同態勢因此而得以形成。在群體極化理論視域中,群體極化的常規演變周期是“單極聚化—雙極對立—多級分化—溫和兩級對立—零極淡化”[16]。例如,在群間關系視角下,辛文娟、賴涵的研究指出,民眾的群體極化會經歷五個階段:輿情預熱期是逐漸單極聚化,輿情高潮期迅速兩極對立,輿情穩定期逐漸多極分化,輿情突變期突然兩極溫和對立,輿情消退期逐漸零極淡化[17]。
因此,規范意義上,在單、雙、多構建的三維矩陣中,本文依據鄰避沖突中話語的多寡將我國鄰避沖突的話語競爭分為三種態勢,分別是單極聚化、雙極對立、多極分化(參見圖1)。單極聚化是指沖突中某一種話語或是某一群體的話語壓制了其他觀點和群體;雙極對立是指沖突中的民眾就某個議題形成了支持方和反對方兩種對立性的觀點,且二者的勢能不相上下;多極分化表明議題的焦點逐漸分散,多元化的觀點“割據林立”。此外,當沖突消退后,話語互動也隨之結束,各個主體對議題的關注逐漸消散,極化現象隨之消失,此即零極淡化。需要強調的是,話語互動中三個階段并不必然是連貫的、逐次發生的,話語互動可能出現階段的跳躍,如從雙極對立直接變成零極淡化。另外,話語的互動也可能從零極淡化回旋至單極聚化、雙極對立或者多極分化。
結合文獻和案例發現,我國有關鄰避沖突的話語互動主要以“雙極對立”的形態為主。在話語互動中,抗爭民眾的話語和地方政府的話語形成了話語的兩方,而其他類型的話語(如非政府組織的話語、支持鄰避設施建設民眾的話語)則往往被遮蔽或是淹沒。在民眾與地方政府的話語互動中,若政府話語勸服住了民眾的話語,或者民眾的話語獲得了政府的認可,話語互動的兩極對立就迅速轉變為零極淡化。如若事后政府并未兌現對民眾的話語承諾(如項目突然悄悄復工),則話語互動又會從零極淡化轉變為雙極對立。
(二)互動向度模型
話語互動的內容(即向度)是什么呢?本質上,話語互動的焦點內容是對社會場域內情感、注意力與合法性的爭奪。任何社會中,情感、注意力與合法性資源都是有限和稀缺的,某一話語如果能在互動中獲得較多的情感、注意力與合法性,其便能夠在話語互動中占據優勢地位,成為互動的主導話語,讓自己所表達的訴求成為互動的主要訴求。本福德和斯諾(Benford & Snow)提出了一個整合的話語互動模型。一是診斷框架,其功能在于識別問題和歸因,即幫助行動者識別和界定具體的問題,互動針對的問題是什么,是何種原因引發了這一問題,誰應該對這個問題負責任。也就是說,診斷框架實際上是對問題界定的爭奪和對抗爭對象的認定。二是預后框架,其功能在于方法和對策,即幫助行動者明確解決上述問題的可行性路徑。任何社會沖突必須有一個或具體或抽象的解決方案,這樣行動者才會有抗爭的方向,否則沖突將呈現碎片化特征。三是行動框架,即通過對問題的描述和策略的規劃,吸引和鼓勵人們參與到行動中來,以實現運動的目標,包括問題嚴重性、行動緊迫性、行動有效性、道德適當性[18]。
由于我國的鄰避沖突大都陷入“立項—抗議—博弈—終止”(俗稱“一建就鬧,一鬧就停”)的怪圈,結果往往是政府退讓,以“放棄”“一定搬遷”“今后不再建設”“永久停止”“堅決不上”的官方保證息事寧人[19]。所以,我國鄰避沖突中的話語互動基本集中在診斷話語和行動話語兩個層面,主要存在著“問題話語互動”“身份話語互動”“道德話語互動”“法理話語互動”四種類型(參見圖2)。
問題話語互動是指不同的行動者通過各種話語符號賦予爭論的議題以相應的意義,使關于議題的互動在特定的問題情境下進行;身份話語互動是行動者通過話語建構不斷增強己方群體成員的身份認同,拆解對方群體成員的身份認同;道德話語互動是行動者對于行為正義的爭奪,彼此通過話語建構自身行為的正義性,否認對方行為的正義性;法理話語互動是行動者都援引法律法規來證明自身行為的合法性,指責和批評對方行為的非法性。其中,問題話語的目的在于診斷,即確認問題、指認加害者;身份話語的目的是極化,明確區分出彼此,使互動主體間話語對立,甚至造成互動話語的極端化和尖銳化;道德話語和法理話語的目的是揭露或拯救,揭露是指通過各種方式曝光對手的缺陷和不足,拯救是指當己方的話語框架遭到攻擊和詆毀時,行動者采取各種方式進行補救和更新。
需要強調的是,話語向度的互動是動態的,它隨著互動的階段、情境、時間、場域的不同而表現出不同的情形。例如,在不同的階段,行動者會診斷出不同的問題,形成不同的同盟,進行不同的揭露和拯救。又如,在互動初期,一方把控著問題話語、法理話語、道德話語的主導權,而在互動的中后期,這些話語權卻可能轉移到另一方手中。
三、案例分析:多個典型鄰避沖突的話語互動圖景
(一)問題話語中的“可能”與“絕對”
民眾的鄰避沖突多緣起于鄰避設施所附帶的風險性,如卡瑞莎(Carissa)所言,理解民眾的風險認知是解決鄰避問題的前提[20]。然而,在鄰避沖突中,不同群體對什么是風險卻存在多樣性的甚至沖突性的理解和認知,對風險的界定也成為民眾、政府、非政府組織等主體互動的焦點。已有的研究普遍認為,鄰避沖突中存在兩種風險話語:認知風險和事實風險。民眾持有的是認知風險,風險源于對客觀環境的主觀感受;政府等持有的是事實風險,風險源于對客觀環境的理性計算。
認知風險與事實風險往往存在較大的偏差。現實主義者認為風險是客觀的、既定的,不因個人的主觀認知而發生改變;建構主義者則認為,風險是主觀建構的,深受人們的認知、情感、經驗和信念的影響[21]。上述偏差的主要成因是信息不對稱,鄰避問題通常涉及諸多專業性的知識信息(如PX、核能、垃圾焚燒等),而民眾并沒有獲知這些信息的動力和充足的渠道,不了解鄰避風險產生的原因、概率、類型及應對策略[22]。如此,民眾只知道此類設施有風險但不知道風險的大小,他們更多基于自身的生活經驗進行主觀判斷。在謠言、傳聞等因素的影響下,鄰避沖突的不確定性顯著增加,這會進一步損害官民之間的信任。縱觀我國近些年發生的各種鄰避沖突事件可以發現,鄰避沖突的發生往往并不是因為鄰避設施已經出現了問題或產生了風險,而是源于民眾對鄰避設施風險的一種負面預期。盡管這種感知到的風險并非實際風險,但它卻深刻影響著鄰避沖突的話語建構,增加了民眾行為的不確定性[23]。
具體而言,認知風險與事實風險有三點區別:一是認知風險是主觀的、不可度量的,受個體的知識、教育、經驗等因素的影響,事實風險是客觀的、可度量的,受技術、環境等因素的影響;二是政策制定者和專家往往聚焦于事實風險或技術風險,民眾則更關注環境設施的認知風險;三是認知風險是一種心理活動,事實風險是一種計算活動[24]。總體而言,在我國鄰避沖突中,民眾以社會理性為基礎,追求鄰避設施的零風險和絕對安全,對鄰避問題的界定并不僅僅局限于技術問題層面,而是將其延展到健康問題、財產問題、權利問題、環境問題等多個問題域;地方政府則主要以技術理性為導向,通過嚴格、精確的圖表數據來闡明鄰避設施的相對安全性和低風險性,往往從技術問題、心理問題和知識問題層面來分析民眾對鄰避設施的態度(參見表1)。
2013年7月4日,江門市政府發布《中核集團龍灣工業園項目社會穩定風險評估公示》,公告一出,立即引起了江門及其周邊城市民眾的反對,部分民眾走上街頭表達抗議。鶴山市政府積極作出如下回應。一是核燃料廠不是核電廠,兩者的風險存在著本質的差異。7月9日,鶴山市政府邀請清華大學核工程專家面向民眾開展“核能源與安全科普知識”的宣講活動,并在宣講中告訴民眾,燃料廠生產的僅僅是核電廠所需的燃料,工廠根本不點“火”,并不存在所謂的核裂變或是核爆炸。二是核燃料廠的輻射很低。官方援引核安全咨詢委員會的話語指出“拿著燃料棒都不會受輻射影響”,而環保部核輻射安全中心的工程師也表示核燃料是靜止的,只有被放在核反應堆時才會產生超常規的輻射,一張薄薄的紙就能夠擋住燃料生產過程中所產生的α射線。三是鶴山市政府在之前“核燃料項目介紹”中講過,核燃料廠項目所產生的輻射量僅有02~2毫希沃特/年,遠低于世界的統一標準(車間工人20毫希沃特/年,公眾1毫希沃特/年)。這些話語表明,民眾對核燃料廠的質疑是一種缺乏專業知識的表現,擔心核輻射的行為是不必要的。
但民眾似乎對這些復雜的數據和計量單位并不清楚,政府大力科普解釋之后,民眾的質疑之聲也并未消減。民眾普遍提出:“我們就是不愿意這個地方建核電站,任憑你怎么說它安全。不論核電廠多么安全,福島、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告訴我們,核電項目的后果很嚴重,這就是我們對于核電的印象。”在港澳人士座談會上,鶴山市市長親自做解釋宣講,但與會者聲稱“不管安不安全,如果繼續做,就全部撤回對鶴山的投資”。
可以看出,普通民眾“談核色變”,并將核燃料廠與核電廠、核原子彈混為一談。當地政府與核電企業聚焦的是核燃料廠安全不安全、安全度高低的問題,強調“高度安全”與“低輻射”;而民眾聚焦的則是建設不建設的問題,民眾已經先在地認定了核項目是絕對不安全與高輻射的。雙方互動的語境出現了錯置。同時,在問題建構的過程中,當地政府的話語始終圍繞著民眾的質疑而展開,但民眾卻回避政府的話語解釋,不斷地拋出新的問題話語,這導致政府話語處于被動的地位。
(二)身份話語中的“我們”與“他們”
哈丁(Hardin)指出,話語建構不僅與怨憤的普遍化有關,還同互動的結構相關,具體而言,就是不同群體在互動中界定了“我們”和“他們”。行動者依靠繼承的集體認同和塑造的新的集體認同來定義他們的支持者,同時也根據實際的或想象的特質來界定他們的對手[25]。“我們”與“他們”的區分,實際上是“身份”的選擇與賦予。一方面,行動者提出“我們是誰”的問題,根據這個問題所包含的價值、利益、原則和訴求賦予自己相應的身份,并且認可這一身份所承載的忠貞、承諾、責任、義務;另一方面,身份是相對的,對某一種身份的選擇往往是參照另外的身份來確定的,行動者必須回答“他們是誰”的問題,明確參照身份所代表的價值、認知和原則。當兩種身份的價值理念偏向合作時,“我們”與“他們”便存在結盟的可能;當兩種身份的價值理念偏向對立時,“我們”與“他們”沖突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我們”與“他們”的認同分化是如何產生的呢?蓋姆森(Gamson)指出,社會運動框架內容包括三種成分:不平感、主體感和認同感[26]。不平感讓之前并不相識或者未曾互動過的個體聚合在一起,但不平感并不能讓人們產生主體感和認同感,只有當聚合體中的個體認為通過這個聚合體能夠增大自身的能力、改變自己的境遇時,他們才會產生主體感,即“我們”。接著,當具有主體感的聚合體準確地識別了“我們”的對手“他們”的時候,個體對群體的認同感便產生了。需要強調的是,行動者對這種不平感的感知和確認并非都是感性的或是非理性的,它往往是感性與理性共同作用的結果。情感催生了憤怒,而理性則將這種憤怒轉化為有組織、有策略的抗爭行動。斯諾和本福德(Snow & Benford)就指出,集體行動非常認真地致力于命名不公平,它不是強調和增加一種社會狀況的嚴重和不公,就是把先前被看作不行但能諒解的事情重新定義為不公正和不道德[18]。
鄰避沖突中,行動者首先要做的就是依據不平感尋找一群支持者,這批支持者必須共享同一個或同一種不平感;若是他們所“享受”的不平感是不相關的,那么“我們”的團結性將大大減弱,群體的力量就會不足。理論與實踐均表明,民眾從自己和家庭出發所確定的“我們”依次為:家/己、社區人、城區人、城市人、國家人、天下人。接著,民眾將不平感的制造者確定為對手,常被民眾界定為“他們”的有鄰避設施建設企業、地方政府或部門、政府官員、為政府提供技術話語的專家等(參見圖3)。在民眾的視域里,“我們”似乎是不存在上限邊界的,只要是能夠為自己的行動提供支持的人,都可以算作是“我們”。反之,只要阻礙或不利于自己行動的對象,都應該被視為要批判和抵制的“他們”。另外,“我們”呈現出不特定的多數,具有一定的模糊性,而“他們”則相當具體;“我們”對“他們”的責難非常聚焦和明確,而“他們”對“我們”的回應則陷入了模糊、混亂。
與此同時,地方政府也在不斷地識別“他們”,強化“我們”。政府的“我們”與民眾認定的“他們”基本一致,包括地方政府(包括其部門和人員)、鄰避設施建設企業、技術專家學者。但是,鄰避沖突中地方政府的“他們”則往往難以被認定,政府若把參與沖突的大多數民眾都認定為“他們”,無疑增加了對立群體的數量和應對沖突的難度,容易將自身推向更大的漩渦中,故政府只能將沖突中的少數行為失范者或者領導者視為“他們”。在政府的身份話語中,往往會使用“一小撮”“少數”等修辭,其目的就在于標出異項,且這些異項都是少部分,否則就會因樹敵太多而面臨“我們”反轉為“他們”的風險[12]。
2012年中石化鎮海煉化分公司準備擴建煉化一體化項目,其拆遷問題引發了當地村民的抗議。煉化一體化項目的消息經由社交網絡、QQ群等傳播開后,民眾為抵制該化工項目而發起了街頭抗議。2012年10月26日晚,一千余人在某交通要道的隧道口聚集,并與現場的警察發生了沖突。針對10月26日的警民沖突,27日的《寧波日報》發表公告指出:“對于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秩序的行為,公安機關將實行現場管制,采取必要手段強行驅散,并對拒不服從的人員強行帶離現場或立即予以拘留。”但這種警告話語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反而使得民眾的抗議活動蔓延到寧波市中心。27日下午,寧波市委市政府召開干部會議,會議內容以《主動傾聽群眾心聲,真實了解群眾訴求》為題發表在第二天出版的《寧波日報》《寧波晚報》的頭版,“最近幾天發生的一些不理性甚至非法聚集和打砸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廣大人民群眾的正常生活秩序,嚴重影響了寧波發展穩定的大局”。但28日民眾的抗議依舊進行,且沖突到達頂點。10月28日晚,堅決不上PX項目的信息發布后,大多數聚集人員自發離去。
在這個過程中,民眾戴著反PX字樣的口罩,拉著反對PX的橫幅,喊著“我們不要暴力,要理性表達意愿,寧波不需要化工業”,“大連、廈門都不要的東西,我們為什么要”,“寧波不應該是個化工城市”。話鋒直指維持秩序的警察、地方政府和鎮海煉化公司。可見,抗議者的話語強調其代表了整個寧波的市民,而把政府、警察和石化企業都置于全體市民的對立面。但是,在地方政府及公安機關的通告或者新聞發布會中常見的表述是“多數群眾在勸導下離開了聚集現場,有少數人員不聽勸導,公安民警將其帶離現場,教育后釋放”,“絕大多數表達訴求的群眾是理性的,但也有少數人員采取了過激的、不正當的甚至違法的行為”,“對有違法行為的聚集人員,公安機關及時采取措施,防止其行為傷害到其他群眾”等。政府通過標出少數異項,安撫多數民眾,化解沖突。
(三)道德話語中的“小我”與“大我”
鄰避沖突的雙方不斷在道德上擠壓對手并賦予自身道德正義,行為本身是否具有正義性似乎并不重要,只要話語中的行為具有正義性就能增加成功的概率。正如施韋澤(Schweitzer)所言:政府、專家、企業質疑社區居民以自身利益為主導,將私益放在公益的前面;反過來,社區居民也質疑政府和專家,指責政府和企業過度追逐經濟發展而忽視民眾利益[27]。
1.地方政府的民心話語體系
我國學者以垃圾焚燒項目為例指出,在鄰避沖突中地方政府常見的民心話語體系是:一方面,與國家的宏觀話語對接,強調自身行為對“三個代表”“科學發展觀”“和諧社會”“以人為本”“美麗中國”等的踐行,凸顯自身行為的政治正確性,以此襯托出民眾行為的狹隘性;另一方面,與民眾的生活話語對接,強調自身行為對“公共利益”“社會利益”“群眾利益”的捍衛,各種設施工程都是重大民生項目,有利于促進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和改善民眾生活質量,從而賦予自身行為以利益正當性,以此襯托民眾行為的不當性[28]。
在民心話語體系中,政府的行為代表著“大我”,民眾則代表著“小我”。政府作為公權力的主體,其道德話語具有邏輯性、事實性、抽象性、政治性、情感性的特征。在道德話語場中,政府通常采用專家論證、民意調查的策略來實現對民眾話語的回應。在政府看來,各種技術專家作為獨立、權威的第三方,掌握著界定問題、制定方案、評估結果的話語資源[29](pp.7-20),能夠從宏觀、全局的角度對民眾的行為進行論證。民意調查策略則試圖從社會中獲得道德的正當性。政府通過聽證會、問卷調查等方式,獲得社會公眾對鄰避設施建設的支持度,從而向抗議民眾表明,社會的大多數是支持政府、支持項目的,抗議者的“小我”應該服從社會的“大我”。
2.抗議民眾的民意話語體系
民眾不論自身訴求為何及訴求范圍大小,都會努力擴大自身話語的時空范圍,從而賦予自身行為以時空正義性。如勒龐在《烏合之眾》中指出的,“數量在人們的日常行動中會自然地產生一種充足的理由,讓處于群體中的個體,感到自己人多勢眾,用數量賦予了自己一種強大的正義力量,對群體中的個體來講,群體就是正義,數量就是道理”[30](p.25)。民眾的這種策略行為有著深刻的心理基礎:作為個體的民眾總是處于弱勢的地位,單憑少數的個體難以引起廣泛的注意,更不易形成道德上的正義性,難以獲得社會公眾的廣泛支持。對此,我國群體性事件中典型的“小鬧小解決、大鬧大解決、不鬧不解決”就是最好的寫照。
在社會沖突中,那些理性的、注重事實、邏輯的客觀話語往往難以引起公眾的注意和支持,而那些富有價值判斷、符號色彩的煽動性、口號性的道德話語則極易引起民眾的附和與傳播[3]。所以,民眾的話語具有情感性、價值性、具體性、煽動性、口號性等特征,話語重點凸顯的是行為的“善”而不是行為的“真”。在群體性和匿名性的保護下,對政府、企業和支持鄰避設施民眾的話語的批判呈現出狂歡的色彩,在他們看來,這種批判不僅是安全的、痛快的,而且是正當的、高尚的。具體而言,在道德話語互動中,民眾一般通過策略性揭露貪腐、揭露利益輸送、仇官仇富等方式實現對政府話語的拆解。
2009年2月4日,廣州市政府發布的《關于番禺區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項目工程建設的通告》指出,垃圾焚燒廠項目開始動工,并計劃于2010年建成投入使用。該項目隨即引發民眾的反對。當地政府用如下兩種話語形式積極回應民眾的質疑。
第一,垃圾焚燒是國內外的發展趨勢,符合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戰略規劃,具有政治正當性。進入21世紀之后,國家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鼓勵轉變經濟發展方式,促進垃圾無害化處理。這些政策提出,“垃圾焚燒”是我國今后垃圾處理的主要方式,生活垃圾處置的項目工程建設是關乎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戰略任務,是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改善生態環境的重要舉措[9],地方政府應該積極“引進和開發垃圾焚燒技術并形成產業化”。
第二,垃圾焚燒項目是解決城市生產生活現實問題的民心工程。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加快,城市面臨著越來越多的生態環境問題,其中比較突出的就是“垃圾圍城”。廣州也面臨著“垃圾圍城”的困擾,為此,廣州各級政府積極進行政策項目規劃,引進先進技術,建設垃圾焚燒設施。2009年11月5日,《番禺日報》在頭版頭條報道《建垃圾焚燒發電廠是民心工程》,稱番禺區人民代表大會組織人大代表70多人視察了項目選址現場,代表們一致認為垃圾焚燒項目是“為民辦好事、辦實事的民心工程”,全區民眾都應該支持政府加快推進這一民生工程建設。
與此同時,番禺政府積極尋求專家的話語支持。在地方政府決策者看來,垃圾焚燒是一項專業性強、技術含量高、依賴專家論證的項目,超出了普通公民的理性能力,公民反對焚燒設施項目未必是出自充分的客觀分析。2009年10月30日,番禺區政府針對垃圾焚燒事件召開新聞發布會,宣稱垃圾焚燒項目是經過國內外權威專家評審通過的,在技術上是先進的,在污染上是可控的。番禺政府通過以上策略構建的話語表明,建設垃圾焚燒設施具有政治和道德的正義性,該地方政府試圖以此來消解民眾的質疑。
對此,民眾從如下兩個方面予以回應。一方面,他們積極建構自身的道德話語,通過援引一些公共技術專家的技術話語來為自己的抗爭行為作注,拆解政府的技術話語。另一方面,他們通過建構垃圾焚燒項目的“貪腐黑幕”,來拆解政府的道德話語。民眾將該話語指向力推建造番禺垃圾焚燒發電廠的時任廣州市環衛局局長,認為其直系親屬在垃圾焚燒項目承接公司任職,這令民眾懷疑其間必定涉及利益輸送。
(四)法理話語中的“私權”與“公責”
法理型話語是法治的體現。一方面,我國政府積極倡導建設法治國家,要求各級政府和公職人員依法行政;另一方面,隨著民眾法制觀念的提升和經驗的積累,依法抗爭成為一種自覺的意識和普遍的現象。不同行動主體使用的法理話語既有程序層面的法律法規,也有秩序層面的法律法規,還有政治層面的公平、正義、人權等[8]。
鄰避沖突作為一種非常規性的訴求表達方式,面臨著一定的合法性約束。民眾作為社會的越軌者在挑戰既有的秩序、規則和體制,他們必然會受到來自法理層面話語的詰難。因此,抗議者積極搜尋和援引相關的法律法規,為自身的行為建構法理型話語框架。一是政府決策程序違法。這是抗議者使用最多的法理話語。一方面,該話語聚焦于決策程序本身的問題,如是否缺少環境評估、是否進行公眾意見征詢、是否做到信息公開等;另一方面,該話語在決策程序相對完善的情況下聚焦行政人員的行為是否完全符合決策程序的法定要求,如公眾意見征詢中的問卷調查是否是形式化的,鄰避工程項目是小范圍的悄悄公示還是大范圍的公開公示,等等。二是假定推動法治進步。公民權、私有財產權、決策參與權等都是法律賦予公民的基本權利,受到憲法和法律的保護,不容侵犯。這些權利同時也成為民眾的主要訴求和法律武器,民眾在強調和援引這些權利的過程中既能增強對這些權利的認知,提高法律意識和權利意識,也能實現對政府行為的監督和制約,推動政府積極履行保護公民權利、維護法律權威的責任[31]。
從政府的角度出發,面對民眾的抗議,地方政府首先強調自身行為的合法性(包括鄰避設施決策都是依法做出、鄰避沖突事件是依法處理等),其次強調抗議民眾的非法性(包括擾亂正常的社會秩序、觸犯相關刑事條例等),從而削弱民眾話語的效力。地方政府通常采用警告式話語以提醒民眾其正在違法,政府將采取強制性措施;采用澄清式話語以對政府的行為和民眾的質疑做出相應的解釋,進行合法性論證。
總體而言,政府法理話語的核心是秩序,它突出強調抗議民眾行為的違法性,要求民眾應當以大局為重,自覺維護社會的穩定與正常秩序,拒絕參與非法的游行示威和實施暴力行為。民眾法理話語的核心是權利,它既強調自身應擁有的正當權利,又強調自身行為對維護法律權威和推動法治進步的重要意義(參見表3)。
2003年的深圳豐澤湖反快速路事件起因于深圳市南坪快速路的規劃建設。《深圳市干線道路網規劃》提出了“一橫八縱”建設計劃,南坪快速路即為其中的“一橫”。這條快速路的建設將大大緩解深圳市的交通擁堵,但這條路將會穿過某個小區,對該小區產生一定的影響。小區業主知曉建設規劃后,認為這條路將影響小區的環境,危害他們的身體健康,導致他們的房產貶值,于是業主們通過多種方式抗議快速路穿越小區的建設規劃。針對民眾的質疑,深圳市國土規劃局的負責人回應稱,他們一共設計了三條路線——北線、中線和南線,綜合考慮而言,南線方案沿線拆遷量最小、成本最低,對周圍居民區的影響也最小。
對于政府的說法,小區業主們并不認可。他們從決策程序的角度出發指出:“政府在做城市道路規劃的時候,應該事先與受影響的居民溝通,就有關規劃方案向民眾征詢意見,讓民眾參與到規劃中來。”在2004年7月1日的聽證會上,小區業主的代表指出:“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這個機會不僅可以讓業主以法律賦予的平等身份向道路的規劃者和決策者們來陳述對于這條路的意見和感受,而且可以讓后者平心靜氣地傾聽并且認真耐心地做出他們很早以前就應該做出的解釋。希望政府能夠切實維護法定無過錯方(即業主)的合法權益,切實落實‘群眾利益無小事’的根本原則和保護公民私有財產不受侵犯的憲法精神。”
業主們的法理話語試圖表達如下意思。一是業主的行為并非僅僅是出于私利的狹隘主義行為,而是對公民權利尤其是政策參與權利的維護,在這種權利面前,政府、專家和公民應該是平等的;二是這種政策參與的權利是一種遲到的權利,民眾在工程項目開始階段就應該知曉相關信息,表達相關訴求;三是業主們的行為是維護自身權益、維護憲法和法律權威、推動法治進步的表現。
事件發生后,《深圳日報》刊發文章指出,“在個人利益和全局利益面前,部分市民不能夠顧全大局,不夠理智,缺乏承擔基本社會責任的意識,不顧一切地以堵路等過激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訴求,嚴重擾亂了正常的社會秩序,給更廣大市民的日常生活帶來了負面的影響,這是法治意識淡薄的表現”,“部分市民應當理解,在交通環境日益嚴峻的情況下,政府大力推進市政建設,其本身也會成為受益者之一”,“民眾應當尊重政府規劃的科學性、權威性和法定性”。
四、結論與建議
綜上,我國鄰避沖突中的話語互動主要是政府與抗議民眾的二元話語互動,互動主要圍繞身份、問題、道德、法理四個主題進行。總體而言,民眾話語已經成為我國公共話語中的重要構成部分,在某些公共議題上形成了強大的壓力,不斷影響、改變著官方話語和政府的公共決策。在與民眾話語的互動中,官方話語不斷革新進步,話語的內容、主題和影響力顯著增強;同時,官方話語也出現了相對弱化,地方政府在輿論場的話語互動中也存在失靈現象[32]。易言之,借助新媒體壯大的民眾話語時不時掀起公共輿論,它既可以發展成為對政府的有效監督,也可能異化為民粹式的話語暴力狂歡。為此,我們可以從以下幾方面展開治理。
第一,增強基層民眾的組織化程度。當前我國的社會治理面臨著兩大挑戰。一是高流動性。經濟社會的轉型塑造了一個高流動性社會,人口、資源、信息都空前普遍、頻繁、跨域地流動,這種高流動性促使民眾的自我動員能力漸強。二是低組織化。改革開放之后,單位作為“政府代理”的角色大幅收縮,大量的人離開體制內單位,進入自由流動的勞動力市場,變成單位多變、地區多變、游離于具體單位和地區的人。這使得政府的治理對象從高度組織化的單位變成了分散流動的個體,社會個體與公共制度之間也出現了“斷裂”,個體表達訴求和參與公共治理的組織化渠道縮窄,政府對民眾的回應性孱弱[33]。面對挑戰,我們一方面需要通過黨組織、企業組織、社會組織、自組織等渠道提升社會民眾的組織化程度,發揮組織對碎片化的民眾話語的統合作用,防止話語的極化和過度分散化;另一方面要通過組織機制、技術機制、協調機制等形式增強政府對民眾訴求的回應性,防止民眾訴求甚至怨氣的累積和爆發[34]。
第二,進行規則建設與話語引導。盡管培育和引導多種話語的發聲與傳播,形成多元話語互動的格局,有助于鄰避沖突的解決,但任由不同觀點相互競爭,可能瓦解社會共同體的凝聚力,導致社會分裂為紛爭不斷的一地碎片,故話語互動應該是受到規約和引導的互動。為此,應建立和完善輿論場中信息流動的法規制度,為多元主體的話語互動提供良好的規則;加強政府對公共輿論的監督和引導,既要給正常表達以必要的話語空間,也要避免破壞性話語的生成與傳播。
第三,進行公共教育和公民精神建設[35]。鄰避沖突中的抗議民眾大致分為理性自私者(追求私利)、理性無知者(對鄰避設施缺乏科學認知)、非理性情緒化者(借抗議泄憤)、公共利益維護者(如出于保護環境而參與抗議)等,總體而言,抗議中的“私民”多于“公民”。為此,應該通過全主體(政府、學校、企業、社會組織、社區、家庭、個體)、全過程(平時狀態、抗議中、抗議后)、全形式(課堂式、觀摩式、體驗式)的路徑,組織多樣化的教育活動,全面提升民眾的三種素養。一是提升公民素養,強化民眾的社會責任感,弱化集體性的自私自利對公共利益的侵蝕;二是提升科學素養,促使民眾形成對公共工程設施的科學認知,減少民眾情緒化的抗議;三是提升信息素養,增強民眾對繁雜信息的甄別能力,促使其自覺維護公共空間中信息流通與互動的秩序。
第四,增強政府話語載體的影響力。話語載體是影響話語競爭的重要變量,抗議民眾使用的話語載體包括論壇、貼吧、博客、微博、網站、短信、電話、QQ、郵件、微信、橫幅、標語、傳單、展板、旗幟、口罩、文化衫、絲帶、車貼、簽名冊、倡議書、告市民書、公開信、告媒體書、意見書、投訴信、請求函、聯名信、申訴書、起訴書、行政復議書、調查報告、人大/政協提案等;地方政府的話語載體則包括短信、文件、會議、會面、約談、廣播、報紙、電視、網站、官微等。可以看出,前者主要以新興媒介符號為主,話語載體具有多元性和廣域性,能夠超越行政區劃展開傳播,其傳播力和影響力較強;后者則以傳統媒介符號為主,話語傳播主要集中在政府的轄區范圍之內,傳播力和影響力較弱。為此,地方政府應該采取措施增強報紙、電視等傳統官媒的公正性和公信力,同時,積極運用新興媒介類的話語載體,并通過法規制度規范民眾對話語載體的使用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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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Discourse Competition Shaped NIMBY Conflicts?
—Based on Multiple Cases Analysis
Gong Zhiwen Chen Feng
(1.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Beijing, Beijing 100083;
2.Lingnan University, Hong Kong 999077)
Abstract:Any social movement or social struggle is accomplished through the construction and practice of discourse symbols. Contestants assign specific meaning to related events, problems, and situations and spread this meaning to a wide audience through discourses, thereby forming a mobilization of supporters as well as bystanders and a reactionary mobilization of opponents. Discourse competition shows the nature of the resistance movement and profoundly affects the results of the resistance movement. The discourse in Chinese NIMBY conflicts is plural, but the discourse competition is not. This research finds that while the discourses of the protests and the government tend to be polarized, the other discourses are often obscured or overwhelmed. Based on the analysis of various cases, the discourse competition of Chinese NIMBY conflicts is basically concentrated on “problem discourse competition”, “identity discourse competition”, “moral discourse competition” and “legal discourse competi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ifferent discourses, the key to the governance of NIMBY conflicts relies on the actions and reactions of people and the government. The feasible path is to promote the diversification and competition of people’s discourses and enhance the influence of the government’s ones.
Key words:NIMBY, NIMBY conflicts, discourse competition, risk socie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