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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書信一束(1960年代—1983)

2023-12-06 07:38:04蔡小容
天涯 2023年5期
關鍵詞:生活

人物關系:

蔡新民 我父親。來信中有時寫作蔡新明。

蔡荷芳 我父親長姊,我的大姑母。其夫為劉道套。

劉道套 我的大姑丈。

蔡新廉 我父親之弟,排行第三,我的叔父。

蔡桂芳 我父親之妹,排行第四。

蔡佩芳 我父親之妹,排行第五,我的小姑。

劉佑美 蔡荷芳與劉道套之子,排行第四。

蔡傳軒 我父親的叔父之子,書信中稱軒哥、軒兄。

蔡新廉的信(約1960年代中)

新民兄:

真久沒有給你寫信了,相信你時常有給我寫信,但因為邊界問題而使我們失去了(聯系),很久沒有聯系,并且有半年以上沒有給姊姊及姊夫寫信了,相信他們是有給你示知的,對一切情形相信你也明白了,而我也不敢太過亂述。

我曾寫過兩封信而寄不成,因為一時的環境不同,刻下大地安定了才開筆。我們住于這時已一天天好轉了,仍然開戈玉(資料提供者注:原信如此)店,生活仍好,伯父母親等以下的大小均安。軒哥仍住于口洋,已生兩男;道哥仍暫住園中,現在戈玉(同上)店對面做兩樓新屋,生活過得去,已有四男四女了。貴友仍做裁縫,桂芳妹已生兩男了,生活也過得去。嬌姊仍與(于)店隔壁,現已加養豬一業,生活也好。生叔等仍住于園中,生活靠割膠為生。華莪因近來邊界問題生活受很大的影響,各色人士已很少了。過去兩年中很多外來人及外色人士,生意很好做,只因幣值關系而使生活較苦一點,現在各方面經已好轉,若慢些自由港口開后相信更有希望。若有時間時充分地明白告知。

你現在學業進步嗎?對婚事怎樣了?身體好嗎?生活對食穿等是否有好轉?希來信時各述知,專此問候并祝

一切都好

愚弟新廉上十月卅一日

蔡荷芳的信(1972年)

新民吾弟如面:

近年來未曾寫信告候,心殊念之。你近來身體健康,為姐在外亦各平安,勿念。茲有喜事告知,你姐夫決定于陽歷三月廿八日動程回國觀光探親,在新加坡廿九日乘航空往香港,抵香港約二三天(再)前往廣州,后乘車回家鄉。請見字后有暇前來廣州華僑大廈相會,或恐時間有,弟回家鄉你姐夫家見面亦可。

余話面敘是荷。

順祝

平安

愚姐 荷芳

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五日

蔡新廉的信(1974年)

親愛的哥、嫂:

你們都好!六月十五日的信收到了,明悉一切。幾年來因寄信難,故很少給你們寫信,相信也明白吧!刻乘(趁)滿姨丈及滿姨到來訪親順便托他們轉,以后若要明白其他細節可向(請)劉道仁滿姨丈轉述,他倆在軒哥家住了兩個星期之久。

道哥、軒哥、桂芳都住在山口洋,他們都子女成群,生活都謹(僅)能度日,可喜各家大小平安。小妹已結婚八年了,生兩女也很天真,前年尾搬離口洋十一公里處做生意,她生活較好。我及母親也住口洋,我們之間每日都有聯系。唯有母親年高,又患(高)血壓,加上工作繁忙,身體衰弱,據說該病不能亂下補。

伯父大人今年農歷二月十八日患心臟病逝世了,因病反復不常,雖經不少中西醫都無法(治愈),享年七十四歲,即于二月廿日葬于山口洋公司山,坐西向東,并商量打算于八月間做灰墓。他老人家得病都得到子侄來盡力醫治及照顧,責任也算做夠了,人生是免不了生離死別,奈何!

嫂的外祖父一家都好,滿姨時常有來家中玩。不幸其一子前年尾在坤甸枋廠被枋壓死。

專此亂述,十年來沒有提筆,相信太糊涂了,余言不盡。順祝

大安

愚弟 廉上 21/8-74

附注:

(一)桂芳妹的丈夫貝貴有,現年四十二歲,干裁縫業,生六子,在家中住了三年多,今年二月搬出,其四個大兒子住在家中。

(二)小妹佩芳,丈夫劉新和,卅二歲,做生意。

(三)軒哥四男二女了,道兄已三男三女。

蔡新廉的信(約1975年前后)

新明胞兄及嫂嫂:

你們好。

來信收到很久了,不能及時復信,因無妥人可寄,相信你也明白。我們這里好,生活謹(僅)能度日,母親身體也好轉了,她老人家時時想念你們。

現在干何工作?是否仍修表?嫂嫂是否也有工作了?若有較大的照片請寄來給老人家看看,因為你們的照片過去全部失去了。

我這里未有新工作,母親時常想寄些錢去給孫兒買衣服,可是沒有妥人可搭。

請抽空來信告知近況,以免老人家遠念,知之。因她老人家幾十年勞苦至今未有享受。

現附上港幣壹佰元正,請查收示復。

愚弟 新廉上 九月五日

蔡新廉的信(1975年)

親愛的哥、嫂:

你們好,兩個月前由姐夫轉寄之信收到沒有?為何至今未有復信呢?十二月二十七日姐姐由砂拉越回家,廿三年母女姐妹不曾見過面,入門時母女擁抱流不少高興的熱淚。在家住了兩個星期,其間也到過不少親戚朋友之家玩,并決定75 年10月1日回砂拉越了。在家中談了不少廿多年來的一切(經歷),難于詳述,你們若要明白可抽空寫信問她有關家中的近況,刻我們這里生活過得去,軒兄、道兄、桂芳、佩芳等都好,請勿遠念。惟有母親因患有血吸蟲(病)故身體較弱,刻由醫生打補針及服補藥,相信會慢慢好轉。老人家時刻想念你們,若有時間要多來信使老人能安心。母親寄壹佰元港幣給你,姐姐說她會寄給你。

伯父之墓于農歷八月初六日起工做灰墓,于十月廿一日完工,元墳時很熱鬧并有照片,但映不清,沒有寄去,以后若有再映寄去給你留念知之。

專此,祝

大安

弟 廉上 9/1-75

蔡新廉的信(1976年)

新明胞兄嫂:

來信收到了,明白一切,并告知母親了。

近來家中一切都好!生活難以度日,又無其他工作。母親(高)血壓已好,過去因跌傷子宮下垂,醫生查后說老(要)開刀,但年高體弱未敢動手術,刻改(看)中醫,如何要待加幾天才明白,以后再給你們去信告知。

我去年與龔秀梅結婚,她今年廿九歲。

中醫先生稱母親之病不必開刀,他的藥能治愈的,你們不妨去訪醫生是否有藥,恐以后要用知之。

并附去你申請字一張,對公安局也有寄一張。

專此,祝

大安

弟 廉 九月廿日

劉道套、蔡荷芳夫婦的信(1977年)

新民弟、秀梅弟媳:

你們來信收到很久了,沒有給你(們)回信,實在慚愧,請原諒。

你們有安定的生活,我們也放心。母親處我在去年也有回去一次,他們的生活也照常,母親身體也好,勿念!

我們的生理(活)也平常,經營食物及土產,小孩們都在店里幫手,小大也平安,勿掛。

好了,別的下次再談。

順此另寄港幣壹百元,當由另外匯寄,收到回信告知。順請大小平安!

姊夫道套 姊荷芳 六月十日

附去相片三張查收,新廉結婚相

蔡桂芳的信(1977年)

親愛的新明胞兄:

你的來信我們已收妥,明白一切。

我們現時住在母親住的屋里,照樣做包的生活。因近來的百物(物價)高漲,故做包賣是謹(僅)每日度過日辰的。我的孩子總共七個,已有六個讀書,大的孩子已讀印尼中學。我們的相片還沒有照好,下次才寄給你。

茲有我們寄給兄用的越幣貳拾伍元正,這是我小小的微(心)意,至時請查收。此祝

平安

胞妹桂芳手寫 20/5-77

蔡佩芳的信(1977年)

新民兄、嫂:

您(你)們好,我們從未通過信,不知你們近況如何?我們在此地都算過得去,時下,我在山口洋十一條港做食路生意,我丈夫名劉新和,已三個孩子,兩女一男,母親住在哥哥處,大家都很相近,經常往來。在此草草數言,我們以后再談吧!順便寄上港幣伍拾元,作為給侄兒們的信息(零花錢)。揣此。

祝 合家平安。

妹佩芳匆草 1977.5.22

劉道套的信(1979年)

新民內弟如面:

多年不通音信,雙方最近生活情形都不明了,為此正在想念之際,忽接連來信兩封,讀后諸情俱悉。并得悉你已有兩位女兒,俱皆長大入學,以及你們身體安康,生活如意。甚慰。

我們在南洋一家人等身體平安。惟生意方面已大不如前,原因全石隆門鎮包括我的店屋貨物等在去年九月中旬遭大火焚燒一空,損失極慘。后來幸得政府及社會人士幫助,另建臨時店厝,刻已從頭做起,慘淡經營,生意大不如前。故此最近許久無心情寄信給你,抱歉得很。順此再告訴你我在去年發生一場大病,經過治療好幾個月方才逐漸康復。現在痊愈了,無須遠念。順此祝

健康

另你外甥女秀蓉已經結婚,適夫官姓人家,刻已生下一男孩三個多月了。

姊丈劉道套手啟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一日

劉佑美的信(1982年)

張秀梅舅媽、舅舅及家人:

你們好,偶爾在二月廿五日收到你們在二月一日寄來的信,打開已閱,明白你們來信所說的一切,感謝舅媽的關心與問候。近來的生活過著和以往一般。同時我代表家人向你說聲謝謝!

來信已知你們生活過得和以往(比)更佳,能了解你們目前的近況,我媽就放心!是的,前幾年只因一場大火,就燒毀本鎮的六十九間店屋,沒有人命傷亡,只是財產損失而已。此次大火我們損失好幾萬元。現在生意已(在)恢復之中,生活上過著還不成問題,謝你們的關心。

本人介紹,我是你姐(蔡荷香)的第四子,劉佑美,二十三歲。至于以前的事,沒有把你們每次寄來的信一一回復,還請見諒,只因父親的筆墨有限,凡寫一封信,必請別人代筆,很幸(辛)苦。此信經由其兒子佑美代寫,如有錯之處,請指教為盼。寄來的信件與相片我會代你轉的,請放心吧!順祝

生活愉快

賢甥:劉佑美上

劉佑美的信(1982年)

舅舅、舅媽:

近佳!偶爾間在十二月八日接到來函,拆開來信得知信中一切。感謝你們的祝福與問候。

來信與相片已收到。謝謝。同時也謝舅媽的夸獎。我爸媽接到你們的來信,心中無限的歡喜。舅媽,很對不起,至于新廉舅舅,他們間的情況,我更不清楚。不過,我會去信通知他們,保持與你們聯絡,請放心好了。

好,在此,我不便多言,我百忙中我涂了幾下,如有寫的不妥之處,盼能指教。

祝:生活愉快

外甥:佑美敬上

12.1 2.82

注意,通訊處有所更改,中英文地址:

Chop Liew Nyan Onn,

No.40,Bau Bazaar,

Bau,1st Division,

Sarawak

East Malaysia

寄:東馬來西亞砂拉越第一省石隆門門牌40 號劉元安商店

蔡新廉的信(1983年)

新明胞兄嫂及侄女:

你們都好,多年來沒有去信,想你們都好,生活過得去。我十余年來少寫信,一、因有懶信;二、工作忙;三、因與其他有關系。刻弟仍在山口洋,與西山修車相近開店,生活過得去,耐數年來土產無行情,生意較差。家中由母親以下大小平安。

我已有兩男一女了,長子永松已八歲了,上相公學校一年級了,第二(兒)志光已六歲了,未入學,第三女兒名素娜五歲。

前年家母因跌傷手,至今正手擎不起,經多方面醫無法醫完全,但她健康如常,時時念及你們,但無人可陪她回去和你們相見。我一向有驚癥,是過去嚇傷,若外出會驚。若有人陪她,錢我是會出。若有可能,試訪國醫對嚇傷、驚癥有何藥?去年又患有輕微甜尿,并代訪藥方。

上次來信稱胞嫂患經期病,請示明白該病我有藥可治。南洋很多病未有藥方,如血壓、甜尿、疝、哮喘、急氣,請各病示知及藥方,以便救人。

對國內節育用何法、何方很順利,請示知。

其他親戚都好。軒兄與我相距幾間屋,嬌姐也一樣,她買(賣)豆腐冰,軒兄養蛋雞,佩芳搬直木港開米坊,桂芳繼承做包過日。軒兄在福律養雞,兩個孩子于地城讀大學。唯有我因少人手,生意無法加大,另本錢少,完全無人支持,謹(僅)劉劍叔擔保開張取貨。

四叔公已去世了九年,叔婆與其次子全古叔住椰城,生活縫衣。兵超叔在坤甸賣面,詳情不明,少聯絡。若金秀姑有信,我可代寄給她兄弟。

余言不盡,順祝

大安

愚弟 新廉上12/3-83

寄去之款若可能請籌五十元給振綱表兄。

資料提供者附言:

難得回一趟宜昌父母家,四壁蕭然,觸目所見皆破敗不堪。一串舊鑰匙試了幾把,打開舊桌屜,翻揀舊信件。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從印尼和中國香港、廣東寄來的信,存在抽屜里幾十年,泛黃污損,我或許看過而不曾措意。我揀出一疊帶回,對照三年前我整理好的舊影集,想從中打撈出一些時光的碎片。

我父親1934 年生于印尼,1953年只身一人回國,從此再未回去過,再沒見過那邊的親人。他的身世,我只大略知道。他家祖籍廣東省揭西縣,大概是我的曾祖那一輩下了南洋。我祖父早逝,祖母帶著五個孩子,不得已依附伯祖父一家同住過活,照顧大家庭,含辛茹苦幾十年。我父親回國后,在上海讀中學,在武漢讀大學,后到宜昌工作,經人介紹娶了與他同籍貫、當時還在廣東鄉下的我母親。他們那片僑鄉,祖上下南洋的很多,鄉里間也多沾親帶故、同族連枝,我父母在經人介紹前雖不相識,擴大到親戚,拐彎抹角也就知道了。我母親的外祖父也在印尼,所以廣東這邊我母親的親戚,跟我父親在印尼那邊的親戚也有書信往來。不過,即使讀著這些信,我仍不甚了了,還是從小聽父母說的先入為主。可惜從前年紀小,心思不到,父母尚在的時候,沒有多聽多問,現在只能按留存下來的信件、照片來復原往事。

我兩三歲的時候,媽媽常給我看兩張老婦人的四寸照片,教我:“這,是爸爸的媽媽;這,是媽媽的媽媽。”當時我努力地理解,終究不太明白。祖母和外婆,我從沒見過她們,何況照片上的她們非常相像,我實在是分不清。她倆都穿著中式斜襟花衣裳,梳著一模一樣的發式,五官神態酷似,即使現在看,也會錯認是同一人。一個是祖母,在印尼;另一個是外婆,在廣東。她們倆也互不相識,距離太遠了,因了我父母奇特的千里姻緣而成了終生未見過面的親家母。

我記得父親描述他們早年的生活:“……跟伯父一家住一起,一大家子人的飯都是我媽做,所有人都吃完了,她才吃。我姐姐,看見有一顆飯粒掉在地上,都會撿起來吃的……”

我父親有一姊一弟二妹。他的長姊我很熟悉,這位大姑母的全家大幅照片從我有記憶起就在家中抽屜里。她嫁到了馬來西亞,有七個孩子,并排站在他們夫婦身畔,孩子們的相貌已頗有東南亞人的特點,深目豐唇,都穿著短褲、短裙。他們在沙撈越開一爿雜貨店,店鋪的照片也寄來了三張,店里各種寫著英文的罐頭一直碼到天花板,門口停著汽車,門楣上掛了塊匾,上面寫著:元安。對比早幾年拍攝的全家福,他們那個眼眸烏黑、長相甜美的二女兒已經長大了,高個子的大女兒沒再見到,可能已經出嫁。

左為作者祖母,右為作者外婆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和這些照片一起寄來或轉來的信,父母多有談起,我年幼懵懂,只知道家里有親戚在很遠的外國。“那,他們有沒有寄錢來?”客人們常問,回答是很難寄,假如寄一百元,只能收到六元,還是二十幾元——我記不清是哪個數字了。現在看不多的十來封舊信,有幾次提到隨信寄一百元港幣,我更多看到的是他們生活艱難,雖然總是說“生活過得去”。1982 年,有兩封信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信是大姑母的第四個兒子寫來的,寫在方格信紙上,字跡非常工整漂亮,遣詞造句也斯文有禮。他介紹自己叫劉佑美,二十三歲,敘述近況時提及前幾年的一場火災,燒毀了鎮上的六十九間店鋪,使他們損失好幾萬元,所幸沒有人命傷亡。他解釋沒有每次都回信的原因:“只因父親的筆墨有限,凡寫一封信,必請別人代筆,很辛苦。”他自謙中文不好,若有不妥之處,請舅父母指教。信末他附上了地址:

Chop Liew Nyan Onn,

No. 40, Bau Bazaar,

Bau,1st Division,

Sarawak

East Malaysia

東馬來西亞 砂拉越第一省石隆門門牌40 號劉元安商號

“砂拉越”的字面較文氣,我更習慣舊稱“沙撈越”,這個叉手叉腳般的地名,在我的感覺中跟熱帶濱海的馬來西亞十分搭調。姑母家的地址、照片和來信,勾勒出唐人街的影像,數十年后我在費城、紐約、波士頓的唐人街逡巡時依稀感到相似。搜尋現在的印尼、馬來西亞的圖片,我卻覺得不像,太現代了,我若是去往那里,反而會打破舊時想象,父親的印尼不見了。

作者大姑母一家和他們的“元安”商號

劉佑美只代他的父母寫給我們這兩封信,第一封信寫于1982 年2 月29日,第二封信寫于1982 年12 月12日。他的精美極了的信我們一邊傳看一邊贊嘆,當寶貝收藏起來。四十年過去,他今年應是六十三歲了。我看他們早年的全家合影,想按孩子們的身高去推測哪個是他,排行居中的兩個男孩個子一樣高,猜不出。我不知道他們的生活中使用中文占多少比例,他父母的文化程度有限,他卻能寫出這么出色的中文書信,一定是上過華文學校。

我父親的伯父家也有多個子女。其中有個叫阿軒的是父親的堂兄,小時候時常欺人,而后來唯有他還常通消息。我對阿軒產生印象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翻看舊影集,有一張阿軒的結婚照,他的儀貌竟是驚人的清雅,一個翩翩男子。背后有他的題字:“兄傳軒 嫂房寶蓮”,題贈“新民弟存念”,時間是1962 年9 月8 日。照片估計是同年寄來,早就在影集里,等了二十多年才被長大后的我留意到。還有一張是三年后拍攝的,我看了照片背后的字才認出阿軒和他妻子。他們結婚三年,早已脫下了結婚照上的西裝與婚紗,阿軒身著便服,不過面龐輪廓猶在,還算俊朗;其妻去掉了脂粉,眉目十分平常,懷里抱著個孩子,還有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坐在前排爺爺身邊。背后的字,我推斷出是我叔叔寫的:“此張照片于1965年伯父往口洋時與軒兄一家合照”。口洋即山口洋,在印尼西加里曼丹省,這個地名在多封信里出現。阿軒一家是在山口洋,那么“伯父”在哪里呢?我竟然連“伯父”的居處,也就是我父親少時在哪里生活都沒搞清楚。父親的伯父,我應叫他伯祖父,1965 年的時候他還不太老,這張照片終于使我頭腦中混沌一團的家史有了一個明確的影像。

阿軒幾十年里常與廣東的阿木通信。阿木跟我父母兩邊似乎都有點親戚關系,我大致應該叫他表叔。我小時候常聽爸媽說這句話:“阿木又有信來了。”阿木來信,幾十年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修祖墳。以致于多年來十分懷鄉、因為無錢無時間而回不去的爸媽都有點煩他:“唉,阿木一寫信就是說修墓!沒有別的話!”阿木在信中夾寄過好幾張照片,那是他跟阿軒談修墓之后對方寄給他的,照片上是我祖父在印尼的墳墓。阿軒有錢,而且和阿木很聊得來,阿木幾十年不斷地說要修墓,他就不斷地寄錢過來。二十多年后,阿木終于在廣東鄉下把墳墓修成了。

那個時候我二十多歲,回父母家閑翻抽屜,讀到阿木的信,總要笑得在床上打滾。從信上看,阿木跟他的家人長期不和,因而憤世嫉俗,懷著必死之心。他在幾封信上反復說要服毒自殺,“死后燒光,不留灰”。他有個親兄弟叫阿水,兩人數年前斷絕了來往。阿水也有一封寫給我父親的信,是毛筆草書寫在豎排的信箋上,字好,文理清通,心境明達。他寫這封信時已七十多歲了,當時我父親生病,他寄來一百元。阿木得知此事,寫信來大發議論,說阿水有的是錢,只寄一百元太吝嗇。但阿木自己并沒有寄。他還振振有辭地說:“阿水已成為大家討厭的人。”相對于阿水的令人佩服的信,阿木的信總讓我樂不可支。

2004 年夏天,我陪媽媽回廣東探親,去過阿木家。我們在客廳坐著吃龍眼,樓梯上有響動,阿木表叔拄著拐杖緩緩下來了。他臉型瘦長,面貌氣質都像山羊。他矜持地走到沙發中央坐定,兒子給他斟了茶。他把拐杖勾在椅背上,呷一口茶,轉向我,說他對我很滿意:“我們家你的成績是最好的,我非常滿意。”我詫異于他的談吐,他竟然跟我談英語教學的方法。跟他說話,我覺得他神志清明,不像信里那個自私自利、頭腦不清的老人。聽說他跟他老伴多年來彼此不講話,旁觀果然如此。阿木早些年曾惡聲惡氣地罵她:“你怎么不嫁到姓王的那邊去呢?”她回嘴:“我十幾年前就嫁啦!我早就不是你老婆啦!”阿木連兒子也不理睬,在家故意拄根拐杖,步履蹣跚,走出家門數十步即健步如飛。他遠交近攻,跟萬里之外的阿軒百般說得著,聯系了幾十年,終于在揭西縣修了祖墳,編修了家譜。我在網上曾搜到揭西縣一個蔡氏家族的宗譜,有一個“蔡小容”,我本想是同名同姓吧,后來忽然想到,說不定就是我!

作者小姑

“你長得很像你的小姑。”我父親的一個同事跟我說過幾次。十來歲的我聽到這話,心底就會泛起一絲蜜意,意念中的自己仿佛有了一層玫瑰色。因為我的小姑長得很美。

仍然只是照片,我父親在背后寫了他妹妹的名字:佩芳。那個年代的相館拍照很講究,這張肖像照上的女子身微側,面向鏡頭,鵝蛋臉,短發上部吹得較高聳,與臉型完美契合,在照片上呈現的角度極有風韻。她五官精致,神態矜持,嘴角微微上翹顯出笑意,氣質十分柔婉。這應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拍攝的,與國內三四十年代的老照片相仿。照片上的小姑完全是一位美麗閨秀,讓人想不到她貧困的家境。

小姑還有兩張小時候的照片在這里,一張是我父親回國時隨身帶回的,小姑和另一個小女孩穿著花裙,背靠背坐在一段轉角的水泥墩上,背后依稀是茅草屋頂、瓦罐繩索之類;另一張是我得來的。1992 年,我讀大四,父親寫信跟我說,他小時一起在印尼長大、也回國多年的朋友,住在漢陽月湖堤,現在這位伯伯的妹妹回國來探親了,囑我買點禮物去見面。我第一次去探訪武漢本地人家,并且是這種特殊場合,特意穿了我喜歡的衣裙去。漢陽很遠,我搭了很久的車,輾轉打聽才找到了地方。見面敘話,他們給我看家里的舊影集,有一張照片透露出我們兩家的淵源:我那中年時的祖母和另一位婦人并排坐在院中,她倆身后各站了一個小女兒,恰好就是我的小姑和另外那個小女孩,與我家中那張照片年齡一致,穿的衣服也一樣,應是同一天拍攝的,能在家里拍照的機會并不多。照片中的婦人就是他們兩兄妹的母親,小女孩就是回國探親的這位姑母。這次見面還有一段小插曲:那位伯伯有兩個女兒在家,都是中年婦女。伯伯和姑母與我見面歡喜,姑母取出五十元錢讓她的小侄女去買膠卷,要與我合影好帶回印尼去。小侄女接了錢遲遲不動,她姐姐催了幾次,她才說,過不久就是國慶節了,爸爸說要請別的朋友來跟姑媽見面,到時肯定要照相的,不如讓小容國慶節再來一趟,再一起照相。我心想來一趟太不容易,國慶節肯定不會再來;她姑母聽了,也默然一會兒,就將影集里這幅照片取出贈我留念。國外長大的華人女子,教養傳統,性情溫婉,我想我的幾位姑姑也是如此。

小姑小時候是圓臉,神態活潑,十多年后她出落得如此美麗。看到照片的人都問我:“這是誰呀?這么美。”

小姑1966 年結婚,住在山口洋。1975年,出嫁二十三年的長姊從沙撈越回印尼與母親弟妹相聚合影,小姑抱著孩子,還是很端莊。家里有她1977 年寫來的唯一的一封短信,開頭是:“親愛的新民胞兄,我們從未通過信……”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后,關于印尼的音訊已很少,曲折聽說過小姑想來中國看病,但也僅是想。2000 年,我父親去世,我寫了信去,良久之后,小姑給我媽媽打來長途電話,這是她們第一次通話。郵路,還是很慢;電話是快了,但很昂貴。我父親在時我們家裝了電話,但若不是他去世,我也不會寫信到印尼去告知電話號碼。他走得早了,當時已開始普及的電腦、互聯網,我自己都沒有,更無法為他置辦。他無法想象短短十多年后,遠在天涯海角的他的母親、弟弟、姐妹,可以就在手機里隨時相見說話。

我叔叔和我父親長得很像。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他寄來結婚彩照,背面寫了新娘的名字:秀梅。真巧,我媽媽也叫秀梅,他們兩兄弟娶了名字一樣的女子。

隨后就有孩子的照片了,一個光身趴著的小男孩,咬著奶嘴。再后來的照片上孩子更多了,他們生了五個孩子。照片上有祖母,他們一直與祖母生活在一起。父親說,他十八歲就回國,贍養母親的責任全是他弟弟承擔的。

1993 年,祖母八十大壽的照片也寄來了,幾十人的合影,有許多孩子,除了祖母和叔叔嬸嬸夫婦、大姑姑丈夫婦,我誰都不認識。媽媽看了良久,指著其中一個白發蒼蒼的人說:“這是阿軒吧。”我一看,真的,他頭發全白,但相貌還是那樣。小時候,他時常欺人,祖母帶著幾個孩子寄居在他們家,他常霸道地不讓我父親吃飯;五六十年過去,祖母是唯一健在的長輩,他們都陪伴在旁。時間使得往事珍貴。

1996 年有兩件大事情,一是我叔叔在睡夢中去世了,二是祖母去世了。消息都是書信傳來的,父親收到信時,事情都已過去了一些天。他很受打擊,說心痛至極,大約思量起許多往事。

我已成年,媽媽后來跟我說起過一事,說叔叔曾來信問父親國內是如何節育的,父親沒有答復他。他真該認真答復他。設身處地替他弟弟想想,這真是個很苦惱的問題啊——夫婦倆并不想生那么多孩子,可又無法避免,這在中國是幾十年前才有的問題,后來避孕方法成為常識。難為他弟弟萬里之外寫信來問,又難為情,我父親作為兄長,真該詳細告訴弟弟科學的避孕方法。

1953年后他們就再沒見過面了。父親回國幾十年,他的心性脾氣,都不足以讓他把生活經營好,我們家曾經十分困難,后來似乎好些,但家境仍屬中下等。父親從沒想過回印尼探親。1972 年春天,他長姊給他寫來一信告知喜訊,說姐夫要回國觀光探親,約他在廣州相見,他肯定去不了,沒有時間也沒有旅費。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曾有一個飛來的機會,他在廣州的一位姑母,論年齡其實跟他差不多,想去印尼探親,因她不熟悉路途和程序,姑丈想請我父親陪同前往,路費由他們負擔,估計需要兩萬元。他們幾番書信往來商量這件事,父親被挑起了向往。我看廣州姑母寄來的照片,家中陳設非常漂亮,三個兒女都已成年。但去印尼畢竟不容易,因為一些原因他們最后說不去了。為此,父親頗為失落,大約又在心里思前想后。路途太遠了,兩萬元在八十年代中是一個天文數字,雖是親戚,欠下這么一個人情還是不妥當。他幾十年都認定了與那邊的家人再不會見面,經此一波折,掀起的波瀾需要平復。

于是,直到他2000 年去世,都沒有回去過。

印尼、馬來西亞、馬來亞是我小時候常聽的幾個地名,它們模糊地存在于我的記憶中,由我父親的敘述和一些舊照片構成。南洋是東南亞的舊稱,東南亞早就不叫南洋了。南洋有多遠呢?我父親回國坐的是海船,走了半個月,以他的切身經歷以及傳達給我的感受,那是很遠很遠;而時間流逝、往事沉淀之后,去南洋,不只是穿越空間,還要穿越時間。

前幾年,我父母家中也有些變故,一大本老照相簿失落了,里面有不少是印尼老照片。我估計是流落到了舊貨店,我曾多次在收藏品地攤上留意,無果。這么特別的一本舊相簿,我想到誰的手上也不會扔,應該還在某個地方,也許會引發觀者的無盡想象。

印尼很近,南洋很遠。去巴厘島旅游是現今的時尚,與我的想象南轅北轍。我買了一本書,書名叫《風下之鄉》。“風下之鄉”是馬來西亞東部度假勝地沙巴的別稱,這個稱謂始自作者、美國女子艾格尼斯·凱斯。1934 年,她與英屬北婆羅洲林業長官哈里·凱斯結婚,隨夫遠行,旅居北婆羅洲首府山打根,讀書寫作。我父親1934 年生于印尼,正是她去南洋的那一年,時間、空間都很接近。凱斯夫婦在山打根度過了幾年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之后也歷經劫波,1942 年,他們被占領婆羅洲的日本人關進集中營。《風下之鄉》寫的是1930 年代的南洋生活,恰是我希望的那樣,天高云淡,海風吹拂。

1934 年,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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