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新舞弊鉆石模型下的上市公司財務舞弊案例分析
——以凱樂科技為例

陳 均

（航天新通科技有限公司，重慶 401332）

一、引言

上市公司會計信息的真實性和有效性是保障資本市場運行的重要措施，會計舞弊往往對這些信息進行篡改和扭曲。近年來，中國上市公司會計造假案件不斷曝光。已查處的會計舞弊案件反映了我國會計舞弊的特點是詐騙金額高、詐騙時間長、社會損失嚴重。會計舞弊的頻發也降低了投資者對上市公司和股票市場會計信息的信任度。這些違規行為嚴重破壞了正常的市場秩序，受到投資者的抵制。然而，由于影響因素的多樣性和復雜性，預防和控制會計舞弊仍然非常困難。本文運用新舞弊鉆石模型，探究了上市公司凱樂科技財務舞弊案背后的原因，并提出防范財務舞弊行為的具體措施。

二、文獻綜述

1.財務舞弊的定義

Hall （2015）將舞弊定義為一方對另一方重大事實的虛假陳述，目的是欺騙和誘使另一方合理的依賴事實，從而損害他人利益的行為。在我國，注冊會計師審計準則第1141 號①對財務舞弊的定義是：“被審計單位的管理層、員工或第三方利用欺詐手段獲取不正當或非法利益的故意行為。”財務舞弊行為對公司本身、資本市場和行業發展等都會帶來嚴重損害。大量的研究證明預防舞弊比檢測舞弊更具有成本效益，因為通常當舞弊被發現時，損失大都難以追回（Sorunke，2016），而預防舞弊的前提是了解舞弊的動機。

2.財務舞弊模型

根據Mansor 等（2015）的研究，有各種理論試圖解釋財務舞弊的動機，兩個最常被引用的理論是Cressey （1950）的舞弊三角模型和Wolfe 等（2004）的舞弊鉆石模型，它們都確定了實施舞弊的關鍵因素。Cressey （1950）認為舞弊的發生是三個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見圖1），即：機會、壓力（或激勵）和借口。其中，機會是財務舞弊發生的先決條件。當內部控制不充分、監管不嚴厲或存在共謀，使舞弊事件可以規避內外管控得以實施時，機會就會存在。壓力（或激勵）是導致公司實施欺詐的原因，它可以包括幾乎任何事情，包括管理層奢侈的生活方式、業績壓力等問題。借口是指員工在他的良心中找到了一種為不當行為辯護的方法。

圖1 舞弊三角模型

財務舞弊鉆石模型（見圖2），是對舞弊三角模型的延伸與拓展。Wolfe 等（2004）認為，可以通過考慮引入第四個元素，即能力，來完善舞弊三角模型，以強化財務舞弊的預防和檢測。他們認為，如果公司中不具備特定能力的人，許多公司的舞弊是不可能發生的。

圖2 舞弊鉆石模型

新舞弊鉆石模型（見圖3）是Gbegi 等（2013）對Wolfe等（2004）舞弊鉆石模型的進一步思考和完善。在這個模型中，Gbegi 等（2013）用個人道德因素代替了原鉆石模型中的借口因素。該模型認為借口并不是公司治理的一部分，也不容易被觀察到。而個人道德不僅是公司治理的一部分，而且可以通過決策和決策過程得以體現。該模型進一步證明了公司治理是導致財務舞弊的所有因素的關鍵，它是指導組織開展日常活動以及利益相關者如何相互關聯的原則和價值觀，反映了管理者的本性和責任水平。Sorunke （2016）贊同個人道德影響舞弊產生的重要因素，他提出具有高度個人道德的人即使在需要或壓力下也不太可能做出舞弊行為。但個人道德并不能替代借口因素，新舞弊鉆石模型應該涵蓋壓力、機會、能力、借口和個人道德五個要素。本文認同借口因素一般較為隱蔽難以被觀察，故采用Gbegi 等（2013）提出的新鉆石模型進行案例分析。

圖3 新舞弊鉆石模型

3.新鉆石模型的內涵

（1）壓力

壓力因素通過財務穩定性、外部壓力和財務目標體現（Khamainy 等，2022）。Tiffani 等（2015）認為當財務穩定受到經濟狀況、行業和經營實體的威脅時，管理者面臨著財務報表舞弊的壓力。當公司因為財務穩定受到威脅而面臨壓力時，管理層會試圖通過在財務報表上作假來掩蓋公司的財務穩定，以證明管理者的管理水平或獲得投資者的青睞。外部壓力是指管理層為滿足第三方的要求或期望而承受的過度壓力。根據Skousen 等（2009）的文獻，當來自外部的壓力過大時，就會有財務報表作假的風險。公司管理層壓力之一是需要獲得額外的債務或外部融資來源以保持競爭力。同時，投資者、債權人和管理層之間的利益差異也會造成外部各方對管理層的壓力，而管理層的管理能力表現為良好的業績并體現在公司的財務報表中。這種情況下，公司的財務報表很容易被操縱。根據Tiffani 等（2015），財務目標是指管理層為實現董事會或管理層設定的利潤目標而承受過大壓力的風險，包括實現銷售或利潤目標從而獲得激勵等。

（2）機會

Khamainy 等 （2022）認為機會因素包含行業性質和監管力度。他們認為如果公司所處的行業涉及更多的主觀判斷或者預估，則存在財務舞弊的空間和機會。此外，有力監督是公司減少舞弊的方法之一。Tiffani 等（2015）認為舞弊可以最小化，其中之一是通過良好的監控機制。審計委員會被認為能夠提高公司監督的有效性。這意味著獨立審計委員會的比例越大，監督過程就越有效，從而減少管理層作出虛假財務報表的可能性。

（3）能力

Wolfe 等（2004）認為，能力包括個人特質和能力水平。他們認為，機會、壓力和借口只為舞弊提供了切入點，而實施者必須有很好的能力來識別這些機會，并適當地采取舞弊策略，舞弊才能夠順利實施。徐靜靜等（2022）提出財務舞弊一般由管理層實施，他們往往知悉管理的漏洞，有能力串通他人一同舞弊并且避免舞弊行為曝光。

（4）個人道德

Sorunke （2016）認為個人道德包括正直、誠信和公正等。這些就是所謂的倫理價值，它有助于建立和維持界定“正確”的事情和“值得做”的事情的標準。這種倫理價值影響個人的選擇，并導致個人支持或反對的行動。對這些倫理價值的理解和遵守取決于個人的個人道德水平。

三、凱樂科技案例分析

1.案例簡介

湖北凱樂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凱樂科技”）成立于1993 年2 月，主要從事光纖、光纜、通信硅管及其他通信管材等產品的研發、生產與銷售。公司于2000 年7 月在上海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是中國資本市場第1000 家上市公司。2022 年 5 月，因涉嫌信息披露違法違規被證監會立案調查。同年12 月，收到中國證監會《行政處罰和市場禁入事先告知書》（以下簡稱《事先告知書》）。經調查發現，凱樂科技 2016 年至 2020 年定期報告存在虛假記載。其間，累計虛增營業收入513.25 億元，虛增收入占營收比例最高達91.13%；虛增利潤總額59.36 億元，虛增利潤占利潤比例最高達247.45%（如表1所示）。因此，凱樂科技被處以1000 萬元罰款，并責令立即整改。

表1 2016—2020年間凱樂科技財務造假情況 （金額單位：億元）

2.基于新舞弊鉆石模型的舞弊動因分析

（1）壓力因素分析

①財務穩定性

凱樂科技自成立以來多次變更主業，根據2004—2008 年公開披露的審計報告，凱樂科技先后進軍房地產行業、教育行業和白酒行業。雖然進行了諸多轉型嘗試，卻并未達到預期。根據凱樂科技（2015）顯示，公司已在2015 年完成白酒業務控制權剝離，房地產業在開發完現有的項目后也將退出。根據凱樂科技（2016），公司通過轉型進軍專網通信業務，并在報告期內獲取巨額的專網通信產品訂單。自進軍專網通信賽道以來，該業務一度成為公司的營收支柱。根據凱樂科技（2016—2020），凱樂科技專網通信業務占總營收的比重不斷攀升，分別達到61.45%、73.46%、86.88%、86.36%和91.51%。

然而，根據《事先告知書》，凱樂科技僅在 2016 年存在少量專網通信業務。其他專網通信業務均為虛假，僅是按照合同規定偽造采購入庫、生產入庫、銷售入庫等單據，沒有與虛假專網通信業務匹配的生產及物流。意味著公司從2004 年開始嘗試的轉型全部以失敗告終，新業務并未給公司帶來預期的利潤增長，巨大的財務不穩定性迫使管理層進行財務舞弊。

②外部壓力

根據證監會《事先告知書》，凱樂科技剔除虛增利潤后，2016—2020 年實際利潤總額分別為0.95 億元、0 元、-5.05 億元、-8 億元和-8.65 億元，公司 2017—2020 年的歸母凈利潤均為負。若管理層如實披露有關財務信息，一方面，可能觸及《上海證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規則》“若公司連續兩年凈資產為負，公司股票將被終止上市”的財務類強制退市規定，和“股票連續20 個交易日每日股票收盤價均低于股票面值”的交易類強制退市規定。另一方面，根據凱樂科技（2016—2018），公司2016—2018 年資產負債率均超過70%，償債壓力較大。連續虧損可能導致銀行等金融機構拒絕放貸、抽貸等情況出現，進一步加劇公司現金流短缺。巨大的退市壓力和融資需求是公司財務舞弊的動因之一。

（2）機會因素分析

①行業性質

根據證監會《事先告知書》，凱樂科技造假主要源于對“專網通信”業務的造假。根據孫鵬飛等（2021），專網通信是指在特定區域進行信號覆蓋的專業網絡，是政府、公安、大型企業等企事業單位為了應急、安全等不同目的，采用獨有的信道、設備等資源。大量專網屬于涉密項目，客戶信息無須對外公開，很難對其真實內容進行查驗。這在凱樂科技公開披露信息中得到驗證，根據凱樂科技《關于上海證券交易所對公司 2019 年年度報告等相關信息披露監管工作函的回復》②，其客戶構成主要為國資控股的大型企業集團或軍工背景的企業集團，根據國防科工局文件保密要求，對供應商、客戶特殊財務信息需豁免披露或脫密披露。因此，特殊的行業性質為公司財務舞弊提供了良好的機會。

②監管力度

除了行業性質，監督不嚴也為凱樂科技提供了可乘之機。

第一，監管政策不嚴。《上海證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規則》在2020 年修訂版才對財務造假退市標準進行了重大調整，明確財務造假觸發退市的具體金額，此前版本對財務造假觸及退市的標準規定較為寬泛，使得公司對財務造假存在僥幸心理。根據《公開發行證券的公司信息披露內容與格式準則第2號——年度報告的內容與格式》規定，上市公司年報前五名客戶名稱由“應當披露”修改為“鼓勵披露”。因此，凱樂科技可以不在年報中披露前五名客戶的真實名稱，大大降低了財務舞弊被發現的風險。

第二，會計師事務所包庇。凱樂科技從2015 年至2020 年的6 年期間，年報審計會計師事務所均為中天運會計師事務所，熟悉的會計師事務所為凱樂科技財務造假提供了便利，審計機構的包庇使得凱樂科技監督機制失效，使得連續多年假造從未被發現。

第三，懲罰力度不夠。凱樂科技財務舞弊金額超500 億元，舞弊被發現后，按照新《證券法》證監會僅對公司處以 1000萬元的罰款，罰款為造假金額的萬分之二；對相關責任人員處以60 萬～500 萬元的罰款，僅對直接主管人員朱弟雄采取終身市場禁入措施；對連續六年為凱樂科技無保留意見的中天運會計師事務所尚未發布處罰意見，各方參與者的違法成本極低，無法對違法犯罪行為起到威懾作用。

③能力

根據證監會《事先告知書》，凱樂科技財務舞弊案涉及負責最終決策的董事長朱弟雄，負責專網通信業務合同簽訂的副總經理隗凱，負責專網通信業務的財務總監劉蓮春，負責信息披露的副總經理、董事兼董事會秘書韓平等10 位高管。既涵蓋了最終決策者，又涉及從財務、業務到信息披露等各個環節高層管理人員。公司核心高層管理人員串通一氣一同舞弊，他們有能力發現內部控制的監管漏洞，甚至直接凌駕于內部控制之上，使得公司審計委員會等控制體系形同虛設，最終導致舞弊的發生。

④個人道德

在個人道德層面，我們雖然不能直接觀察到個人道德的好壞，但個人品質會在最終決策中予以體現。正如Sorunke（2016）所說，具有高度道德的人，即使存在壓力和機會，也不會選擇財務舞弊。而根據證監會《事先告知書》，朱弟雄作為凱樂科技董事長，對凱樂科技的生產經營擁有實際控制權，決策、組織實施財務造假，授意、指揮凱樂科技開展虛假業務，手段特別惡劣，情節特別嚴重，是凱樂科技信息披露違法行為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其他高管也或多或少屈服在壓力和利益之下，作出了共同舞弊的選擇，足以證明其原則性還不夠強、道德水平還不夠高。

四、財務舞弊治理措施

1.提升財務穩定性

許多學者提出通過加強內部控制體系建設、提高內部審計的獨立性、強化外部審計等措施防治財務舞弊（Li 等，2019；Mangala 等，2015）。但通過本文分析發現，企業管理者和實際控制人往往是會計舞弊的主導者和受益者，他們可以凌駕于內控控制體系之上并勾結會計師事務所進行舞弊。因此，如果財務舞弊是高層管理人員故意為之，這些措施難以起到有效的治理作用。本文認為，上市公司應該通過減輕財務壓力來從根源上降低由高管人員實施的財務舞弊行為，如：審慎開展新業務，充分認識到自身的優勢和劣勢，避免進入不熟悉的領域或者開展與主業完全不相關的業務。把有限的公司資源用于公司的市場份額大且有盈利的“明星”業務上，保障財務穩定性，減少財務壓力。

2.強化監管力度

凱樂科技財務舞弊的動因之一是監管力度薄弱，因此，應該強化對參與各方的監管。對于上市公司，應該加大對會計信息披露透明度的要求，比如強制披露有關供應商的信息；一旦發現公司存在會計欺詐行為，應嚴肅查處責任人和有關參與人員，除了給予經濟處罰以外，還應該并給予行政處分，甚至要求其承擔刑事責任。對于會計師事務所和注冊會計師，應該通過立法進行規范，比如建立會計誠信檔案制度和會計“黑名單”制度，將會計師、注冊會計師和違法違規會計單位的會計記錄納入國家信用信息共享平臺，加強對職業誠信的約束和威懾，減少注冊會計師罔顧職業道德、配合被審計單位弄虛作假的行為，真正提高注冊會計師審計監督質量。

3.強化企業道德文化建設

對于個人道德尤其是高管道德的缺失，應該加強企業文化建設。定期開展針對本企業人員的道德培訓，或是建立道德指導委員會，形成相應的道德約束機制，形成較為完善的道德文化體系。使高管正視法律法規，正視職業操守，而不是為了一己之私，違背道德良知，做出違法犯罪的行為。當高管修正自我認知并以身作則，公司員工也會潛移默化約束自身行為，從而減少會計舞弊的發生。

注釋：

①中國注冊會計師審計準則第1141 號：財務報表審計中對舞弊 的 考 慮[EB/OL].（2006-02-27）[2023-10-12].http：//www.mof.gov.cn/zhengwuxinxi/zhengcefabu/2006zcfb/200805/t20080519_23096.htm.

②湖北凱樂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關于上海證券交易所對公司2019 年年度報告等相關信息披露監管工作函的回復[EB/OL].（2020-09-12）[2023-10-12].http：//static.sse.com.cn/disclosure/listedinfo/announcement/c/2020-09-12/600260_20200912_2.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