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只眼兒閉只眼兒

賀衛東

李連民坐在辦公桌前，雙肘托著腦袋，兩只拳頭痛苦地捶著自己的雙眼。過一會兒，他直直地望向前方的墻壁，那里掛著他最喜歡的一幅畫。畫面上一輪旭日冉冉升起，連綿陡峭的高山上云霧奔騰，山澗處一掛瀑布飛流直下，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他雙眼微閉，一會兒睜開左眼，一會兒睜開右眼，反復多次。最后，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嘴角輕輕一動，仿佛作了很大的決定。

辦公室主任聽到響聲，從外面敲門進來，看到局長兩只眼睛紅紅的，驚訝地問到：“局長，您怎么了？”“走，到醫院去，我眼睛出問題了，要做手術。”李連民說到，“一定要保密，你親自開車，任何人都不能說。”這是怎么了？主任陪著局長，邊走邊想，他的眼睛看著也沒什么問題呀！大家還說，他眼睛特別地毒，看人也一眼一個準兒。按說，他都58歲了，也沒有配個眼鏡什么的。可為什么要做手術？至于保密，主任清楚，李局長一直是個清廉的領導，他是不想讓別人去探望他。

“把兩只眼睛都換掉！”一句話，把正在開車的主任嚇了一跳，方向盤差點兒就偏到一邊去了。這一切，只有李連民和他那個醫院的同學王朝陽心里最清楚。

一

王朝陽現在是中心醫院的院長。10年前，李連民還是辦事員，王朝陽也只是一個普通醫生。那時他們倆的共同點是工作能力都很強，都沒有多少錢，更沒有權。

一天，李連民請王朝陽到一個大排檔喝酒，邊喝邊訴苦。說自己在單位里工作了十幾年，一直是個科員。什么都要做，簡直把他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睛每況愈下，高度近視，鏡片上看起來一圈一圈的，非常滑稽。離開了眼鏡，什么也做不成。年復一年，其他人都慢慢地提拔了，唯有他，總是辦事員一個。認命吧，大不了這樣窩囊一輩子。可是眼睛都快瞎了，總得治吧。

王朝陽翻開李連民的眼皮，檢查了一番，發現還真的挺嚴重的，遠遠不是近視那么簡單，必須做手術，換眼角膜。可要是真的換，不單是費用昂貴，而且需要機緣，也就是說必須等到有人捐獻才行。這可怎么辦呢？

這時，一條流浪狗鉆到桌底下撿吃的，眼神不好的李連民差點把狗尾巴給踩到了。這時他突然來了靈感：“動物的行嗎？”李連民問。

“動物的，這個還真沒試過。”王朝陽回答。

“你幫個忙吧，我求你了！”

“那就斗膽試試吧，但出了問題我不負責。不過我建議先換一只，用那個比較嚴重的左眼做試驗吧。”

二

李連民請了三天假，接受了老同學的一場私下手術。三天后，當李連民解開繃帶的那一刻，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只眼睛竟然出奇地明亮。眼睛好了，人的精神也不一樣了。這一整天，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同時還感覺自己個子好似長高了不少，其他人像一下子都變矮了。他突然想到一個俗語：“狗眼看人低”。不過這也無所謂，最讓他驚奇地是，他也看到，有些人不過是在辦公室里混日子，他們都是些小人物，總把那些累活都留給自己干，這很不公平。

一個剛來不久的女同事，開始還挺勤快的，但看到別人常常欺負李連民，便也跟著欺負他來了。這不，看到李連民一進來，她便習慣地把手里的一摞資料甩給了他。沒想到李連民突然發火了：“這本來是你的事情，你怎么好意思讓我干，你也不看看，我自己的事情還少嗎？”他指了自己桌子上的一大堆文件說。女同事愣了半天，這還是以前的李連民嗎？

這時，局長來到他們科室檢查工作。他一反常態，不僅局長長局長短地叫著，還給局長倒了一杯水。隨后更是接著匯報了手頭正在做的工作，包括下一步的打算，說實話，主動跟領導匯報工作，這是他以前從來不做也不屑這樣做的。更讓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是，自己也能做到眉開眼笑，討領導歡心了。只差自己沒長尾巴，不然的話也一定是搖得很歡的。科室的人都說，這個李連民，跟換了一個人似的。果然，還不到年底，李連民就因為業務能力強，提拔為副科長了。第二年剛開年，就轉正當了科長。

三

李連民在科長位置上干了5年，想再進一步就很難了。這一天，他又想起了老同學。倒不是別的，關鍵是右眼睛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朝陽主任，右眼睛的事情還沒有解決，是不是抽空幫我也換了？”

“也行呀，”王朝陽回答說，“不過你的右眼睛，也打算換成狗眼睛嗎？”

李連民想了想，自己這個左眼睛的確好使，但有些事情過分了。總不能一輩子給別人當狗吧，說到底自己也是本分人，還是踏實一點好。當了幾年的“狗”，感覺現在缺乏先前那種埋頭苦干的精神了。至于究竟換什么眼睛，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明天我老家里殺牛，要不，給你換個牛眼睛？”王朝陽說。

“牛眼睛，那么大，我的眼眶里裝得下嗎？”李連民疑惑地反問道。

“你怎么忘了？是換角膜，又不是換眼球。”王朝陽笑著回答他。

說換就換。當李連民拆掉右眼繃帶的時候，同樣地感到眼睛特別地明亮。尤其是看到室外的青草，總是覺得一陣陣地歡喜。上班的時候，用右眼看人，又一下子覺得單位的人比以前長高了，而自己變矮了一樣，這種情況，跟左眼看到的恰恰相反。

大家又一次發現，李連民變了，既能夠阿諛奉承、八面玲瓏，又非常親民、任勞任怨。雖然有拍馬屁、訓下屬的缺點，但逢到重大活動都能親自上陣，幫大家寫報告，寫總結，有時還不惜通宵加班，深受大家的好評。加班的時候，他總是微閉左眼，睜開右眼的。有時被單位同事看到了，私下開玩笑說，睜一只眼兒閉一只眼兒，這就是李科長的領導藝術！

適逢單位換屆，要提拔一個副局長。這一次，不管是民意調查，還是領導訪談，李連民都是最佳人選，上面考察組的領導對他非常滿意。于是很快就有紅頭文件下來，任命他為副局長了。再過了一段時間，原任局長調走，他便順理成章地當上了局長。

四

可終究還是出事了。他不喜歡看見紅色的東西，看見了就會發瘋。

盡管李連民平時總是小心翼翼的，該左眼看的時候就左眼看，該右眼看的時候就右眼看，但作為一個領導，總不能天天睜只眼兒閉只眼兒吧。有一次到外地考察，他放松了警惕，在街頭看到一個紅衣女子，竟然發了瘋一樣地沖過去，扯下女子的外衣，一把扔到地上。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一幕，也報了警。好在他沒有對女子作進一步的騷擾，在扔掉女子的衣服后馬上認識到了錯誤，主動賠償，并稱是認錯了人。待警察作了一番記錄之后，把他給放了。對他來說，這個教訓真是太深刻了。從此以后，他一直是慎之又慎。

不知怎的，有些女下屬似乎知道了他的這個毛病，故意穿著紅衣裙，在單位里走來走去，真讓他忍無可忍。

再過兩年就要退休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為眼睛的事情，搞得晚節不保。就在剛才，下屬單位的一個女科長到他辦公室匯報工作，穿了一身紅裙子，因為他喝了一點兒酒，把閉上右眼那樁事給忘了，一下子撲了上去。女科長似乎在配合著他什么，就在衣服全部扯下來，等著他再進一步的時候，他忽然清醒了。于是連忙說了聲對不起，隨后，女科長帶著一絲怨氣，穿上衣服走了。

醫院門口，李連民支走了辦公室主任，心事重重地來到院長辦公室，對老同學說：“朝陽院長呀，這次你一定要幫個忙，把我這兩只眼睛都換了。現在條件好了，錢不是問題，而且捐獻眼角膜的人也多了，你可一定得幫幫我呀！”

“我看你這樣子不是挺好的嘛，為什么一定要換？”王朝陽問。李連民只好一五一十地跟老同學交待了。

換回了人眼后的第一天，李連民走在大街上，看著花壇里顏色各異的鮮花，以及路上各色各樣的行人，感覺是那么地親切，那么地和諧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