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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詩話小札(隨筆)

2023-12-03 08:10:54蘇晨
作品 2023年10期

蘇晨

失而復得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鮮戰爭爆發。戰爭之初,朝鮮人民軍長驅直下,很快進抵洛東江邊。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在仁川登陸,朝鮮人民軍被截斷補給,轉而潰不成軍。美軍逼向中、朝國界鴨綠江邊。

九月二十一日,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赴朝參戰。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被中國人民志愿軍和重振的朝鮮人民軍打回“三八線”以南。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朝鮮停戰協定》簽字生效。

寒來暑往,斗轉星移,不知不覺就七十幾年過去!今天的朝鮮半島,因為朝鮮的核武器問題,先是中、朝、美、韓、俄、日六國千方百計化解矛盾,為最終實現朝鮮半島的無核化而努力。

人們對朝鮮戰爭的慘烈,也許還記憶猶新。我曾經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兼中南軍區《戰士生活》雜志派往朝鮮前線隨軍采訪的戰地記者,一九五〇年就到了朝鮮半島,兩半邊都到過。這也因為最先入朝參戰的中國人民志愿軍部隊,大都是原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的部隊。第四野戰軍兼中南軍區政治部宣傳部部長王闌西,還交給我一項向志愿軍政治部宣傳部了解他們在開展宣傳工作上有什么需要“老家”幫忙解決的問題的任務。他們想要一座戰地印刷廠。我反映給王闌西部長,他們隨即得到一座戰地印刷廠。我隨中國人民志愿軍原第四野入朝部隊采訪,一路跟隨第三十軍第一一六師、第一一七師的基層分隊行動。

關于朝鮮戰爭,在我的記憶中,數第三次戰役最令人難忘。一九五〇年的除夕之夜,中國人民志愿軍部隊勝利突破美軍吹得神乎其神的“三八線”上的臨津江防線。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光復首爾(那時還叫漢城)。

我跟隨的第一一六師,是奉命進入漢城的朝鮮人民軍和中國人民志愿軍各一個師的后者。我所在的第三四六團第二營,進入漢城后駐在南大門附近一條略呈斜坡的大街上。營部住在一家看似書香門第的大宅子,家里只有一位在漢城大學校(請勿以為有個“校”字是累贅,在韓國大學是大學校以下的單位,學院是升大學的補習單位)讀書的大膽靚妹小柳,留在家里守宅子,家里的其他人都去了釜山。

漢江南岸不遠處,山頂上還炮聲隆隆,火光閃閃。那是曾澤生軍長指揮的中國人民志愿軍第五十軍堅守陣地。天上有美軍噴氣式飛機不時劃過來,劃過去,發出一陣陣像抖動大片洋鐵皮似的怪響,很是煩人。這天晚上,房東家那位靚妹小柳,端了一張小案,案上放有兩杯人參蜂蜜茶,還有兩碟韓國小點心,輕輕走過來,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想和我聊聊天兒。

她在一個白紙本子上寫,要和我筆談。我說不如用日語談,我的日語不夠用的時候,再用筆談。她說那樣更好。就這樣,我們無拘無束地時語時筆交談起來。

對這一次很有意思的交談,我寫過一篇六千多字題為《合竹扇物語》的散文,發表在《作品》雜志上,這兒不談。只說我們臨離開她家的時候,她送給我一部漢文的朝鮮半島古代詩話、一袋蘋果。蘋果我和營長洪長發、政治教導員孫發科各三分之一,詩話我匆匆翻過一下,和蘋果一起交給營部通信班分工跟隨我的通信員幫忙帶上。

營長洪長發在漢城繳獲一輛英軍通信兵騎的那種鋁合金戰地自行車,既輕便,又漂亮。他也讓通信員幫我帶上,等我回國帶回國。通信員把那部漢文朝鮮半島古代詩話和蘋果都綁在了這輛自行車的后架上。

這天晚上,我們奉命趕赴橫城以北,參加一場作戰,即難忘的朝鮮戰爭第四戰役,我軍唯一的一場勝仗橫城以北阻擊戰,此后戰線便退過“三八線”以北膠著了……

部隊出漢城,開始是走冰封的漢江上,小通信員騎車騎得挺神氣。待到走出漢城,開始爬山,自行車可就成了累贅!我一再讓他扔掉,他舍不得。等到不得不扔掉的時候,他還要玩點兒花樣:選好一處山坡,定好車子,放手讓車子骨碌碌沖下山去。可是,卻忘了把我的朝鮮半島古代詩話解下來。

我發了一通火,可也沒有準許他下山去尋回來;怕他萬一掉隊。這一部痛失的漢文朝鮮半島古代詩話有:

高麗時代,李仁老的《破閑集》,李奎報的《白云小說》,崔滋的《補閑集》,李齊賢的《櫟翁稗說》。

李氏朝鮮初葉,徐居正的《東人詩話》,成伣的《慵齋叢話》,南孝溫的《秋江冷話》,金正國的《思齋摭言》,曹伸的《餿聞瑣錄》,金安老的《龍泉談寂記》,沈守慶的《遣閑雜錄》,魚叔權的《稗官雜記》,權應仁的《松溪謾錄》,李濟臣的《清江詩話》,尹根春的《月汀謾錄》,車天輅的《五山說林》,申欽的《睛窗軟談》。

李氏朝鮮中、末葉,李晬光的《芝峰類說》,柳夢寅的《於于野談》,許筠的《惺叟詩話》,梁慶遇的《霽湖詩話》,張維的《谿谷謾筆》,金得臣的《終南叢志》,南龍翼的《壺谷詩話》,全萬重的《西浦謾筆》,洪萬宗的《小華詩評》,任堃的《水村謾錄》,任璟的《玄湖瑣談》,金昌協的《農巖雜識》。

不過讓我喜出望外的是,事隔三十二年后的一九八三年,我又得到這么一部漢文朝鮮半島古代詩話。那是當時任韓國最高學府漢城大學校人文大學中文系主任李炳漢教授所寄贈。李炳漢教授是精通漢語言文字的文學博士,他在北京的《讀書》雜志上看到我寫的《同岑異苔》等關于韓國古代漢文學的文章,以為我是韓國漢文學的研究者,就熱情地托《讀書》雜志編輯部,代轉寄了這套漢文朝鮮半島古代詩話給我,后來又曾寄贈給我二十多部別的漢文韓國古書,并且從此和我結下了友誼。

最近我重讀這套漢文朝鮮半島古代詩話,作了一些札記,這篇關于四部高麗時代詩話的札記《高麗詩話小札》,是《朝鮮半島古詩話小札》的上篇。

李仁老的“破閑”

朝鮮半島有詩話性質的著作,始于高麗時代李仁老的《破閑集》。

李仁老年輕時候叫李得玉,李仁老這個名字是后取的。高麗朝時當我國宋代,清史學家趙翼的《陔余叢考》卷十八,有《宋人名字多用老字》一則,列了幾十位宋代名人的名字尾字為“老”,李得玉改名李仁老,說不定也和學“宋人名字多用老字”有關。

他表字眉叟,號雙明齋。出生于高麗毅宗六年(一一五二年,我國南宋高宗趙構紹興二十二年),六十九歲逝世,那年是高麗高宗七年(一二二〇年,我國南宋寧宗趙擴嘉定十三年)。這年在高麗值得一提的是,晉州的公私奴隸起事,放火燒了五十多家州吏。州吏鄭方義殺州人,翌年敗死。

李仁老科舉高中過狀元,官兒從桂陽管記做起,最后的官銜是左諫議大夫秘書監寶文閣學士知制誥,所以韓國古書上常是稱他為李大諫或李學士。他的著作有《銀臺集》前、后兩編二十四卷,《雙明齋集》三卷,可惜都已經失傳。完整留下來的,只有這部詩話《破閑集》,共三卷。

《破閑集》刊行于李仁老逝世后四十年。從書中可知,他曾念念于“噫!平生所著古賦五首,古律詩一千五百余首……”可見他很看重他的詩詞。只是很可惜,后世已經無從拜讀他著作的全貌。他的《破閑集》得以流傳下來,倒是使得高麗時代和更早一些時候別的朝鮮半島詩人的名章佳句,也跟著得以一起流傳下來。

關于集子的所以取名為“破閑”,他在集子里有解釋說:他所謂的“閑”,是指“功成名遂,懸車綠野,心無外慕者”的那種“閑”。意思是說,“破”這種“閑”寫出來的文章,才可能少受客觀或主觀上的干擾,易于接近實在。

李仁老文風嚴謹。這看來可能與《破閑集》中的一則議論有關。他認為世上可以不以貧富論高下的,唯有文章。文章像日月在天,有目共睹,遮不住,擋不住,所以它的真實價值,天長日久,自有公論,不會因為貧富而增減。

《破閑集》文章的作法,大抵仿效我國唐、宋詩話,收純正的說詩論詩的詩論,也收相關的紀事、相關的紀游之類文字,著重談論朝鮮半島的詩、相關的事,也談我國的詩、相關的事,多半是借我國的著名詩篇、詩句,類比品評朝鮮半島的詩篇、詩句,有時候也會由詩而及于詩人。

他的詩歌理論,主張“詩源于心”,“文章得于天性”。認為能得“天趣自然”的詩,才是好詩;作詩要“如風吹水,自然成文”,要“悠游閑淡,而理致深遠”;他不反對斟琢字句,但是要求“無斧鑿之痕”。

我很喜歡《破閑集》這部朝鮮半島“古詩話之祖”。集子里的一則則詩話,常是那樣富有哲理,文采雋永。隨便舉兩個例子,如:

有一則詩話寫到,有一次,李仁老和幾位朋友,一起去一戶富貴人家做客。這家客廳的墻上,掛著兩幀草書中堂。其中一幀題的是一首詩:

紅葉題詩出鳳城,淚痕和墨尚分明。

御溝流水渾無賴,漏泄宮娥一片情。

這幀字由于受到煙熏水漬,形色顯得有些奇古。于是一座伸頭探腦細看,爭說是唐人或宋初書家的作品。別人在爭說見地,獨有李仁老拈須微笑,默默不語。大家疑惑不解,問他:“您看呢?”他才說,哪兒是什么唐、宋書家的作品,不過是他李仁老的“手痕”和詩作。順便談到,須知“殘縑敗素”像似古物的東西,未必就是古物,只簡單地看表面,反映不了事物的真實。難得這倒是和迄今的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觀點一致,遠勝一些不實事求是只顧“擦鞋”邀寵的“文佞”更近真理。

另一則寫的是,有一次,碧蘿老人鄭僐,送了一幀高麗著名畫家睡居士畫的墨竹給李仁老。畫面上題的一句詩是:“管領好風煙,欺凌凡草木。”李仁老很喜歡這幀墨竹。一段時間里,他一再用心地反復臨摹。后來看看,自以為已經有幾分接近,就特別用心地臨摹了一幀,也在畫面上題了一句詩——“余波猶及碧瑯玕,自恐前身文笑笑”,還裱了起來,掛在廳里。

一天,他的一位從兄來訪,見了大加贊頌,懇求也給他畫一幀。李仁老很是高興。等他那位從兄去后,立即選了一張上好的高麗紙,濡筆揮毫,畫了起來。

李仁老給他從兄畫的這一幀墨竹,是一竿縱貫全紙的大竹;一時還只畫了竹竿,沒畫竹葉。他正在思考著該如何布局竹葉,他的一位畫師朋友來訪。

他這位畫師朋友看了看說,竹竿畫得還行,可就是沒有生命。于是便拿起李仁老剛剛用過的筆,濡墨,在當要之處,替李仁老加上了八九片竹葉。這時再看,畫紙上的那一竿大竹,便立即有了一種蕭然的氣勢。李仁老看著很是折服,一時不禁想到:沒有足夠的真功夫,就是勉強求得形似,也必難于神似。

這同樣也使得我一時不禁想到:眼下的某些書家、畫家,不肯吃苦努力磨煉真功夫,只想著討巧蒙人,搞一些沒有根基的也所謂“狂草”、也所謂“變形”之類,以遮羞。這恐怕也只能是騙得過初一騙不過十五。

當然,“狂草”“變形”,都是一種藝術形式,它們本身無可非議。張旭、懷素的狂草飲譽千年,畢加索的變形名滿世界,但是,都是說,那得有過硬的基本功打底。

智慧的品質

讀李仁老的詩話《破閑集》,我很欣賞他的機智和同情弱勢群體。

如有一次,他和黃彬然、劉羲這三位都曾經在科舉中高中過狀元郎的人,還有詩人林耆之,同去一所著名的教坊,欣賞歌女花原玉的演唱。

歌女花原玉不只模樣生得漂亮,歌也唱得非常好,在當時的朝鮮半島上,人稱“色藝雙絕之冠”。可就是她的小字取得有些欠“雅”,叫:“牛后”。然而這又是爹娘自幼給她取的,自己隨便改了,怕人家說她“不孝”。

這天,花原玉聽說是李仁老等幾位大名鼎鼎的尊貴人物要來聽她唱歌,她哪兒敢怠慢,早早起床,刻意打扮了一番,還站到戶外,格外認真地練了練嗓子。

客人到來,她殷勤招待。請客人點了曲子,她邊舞邊唱,為客人盡情地高歌了一曲。曲罷,贏得三位狀元郎和詩人林耆之的一片真誠叫好聲。

怎樣對花原玉表示謝意?黃彬然提議每人作一首詩,要把花原玉的“牛后”這個小字,和雅事聯系起來,并且自己首先作了一首《牛后歌》,內中有從我國唐明皇李隆基和貴妃楊玉環的馬嵬坡故事脫化過來的句子:“應恨娥眉馬前死,欲叫反是名牛后。”劉羲、林耆之、李仁老傳看罷,都說聯系得太不吉利,有咒人的嫌疑,要不得,要不得。

劉羲接著作了一首,內中只有半句:“牛后只合供羲之”。黃彬然、林耆之、李仁老傳看罷,又都感覺聯系得有點兒牽強,讓人莫明其妙,牛后怎么就“只合供(王)羲之”?還是要不得,要不得。

林耆之的一首有一句是:“只應天上隨牽牛,故以牛后為名字。”這倒是和“牛郎織女”的故事拉近了一些,卻還是顯得有些天上人間,有些虛幻。還是要不得,要不得。

最后輪到李仁老,他作的一首,是從我國的石崇和綠珠、魏公和雪兒這兩個故事脫化過來的:

君不見石崇騎牛迅如飛,

綠珠艷質芝蘭秀。

魏公騎牛行讀書,

雪兒妙唱云霄透。

自古綺羅人,

例合居牛后。

他把高麗歌女牛后和我國的綠珠、雪兒這兩位著名的多才多藝美女相提并論,顯得既得體、貼切,又非常機智。詩是從平等尊重寫來,沒有半點兒歧視“下人”之嫌。

機智非常的李仁老,在《破閑集》里曾多次為自己的機智得意,也曾多次為別人的機智叫好。如有一則,記李仁老這位狀元郎的三個兒子,大兒子李裎,科舉登第考第四;二兒子李讓,科舉登第考第三;三兒子李褞,科舉登第考第二,誰也沒能考第一,再來一次狀元及第。為此李仁老心里很不自在,覺得是自己教導兒子無方。

他的一位朋友聽說,覺得這種自責有些過苛,就作了一首引他開心的詩送給他。那首詩里說,李仁老的三個兒子所以誰也沒“敢”再考第一,那是因為:

三子聯珠繼父風,四枝仙桂一家中。

連年雖見黃金榜,尚避龍頭讓老翁。

機智的朋友逗得李仁老哈哈一陣大笑,隨后也就釋然。李仁老看來是對自己的見地有些知錯,于是特地把這件事和這首詩,記入了《破閑集》。

有研究者認為,人的機智,與其智慧的批判性、靈活性、廣闊性、敏捷性,即心理學上稱為“智慧的品質”的這種素養,很有關系。看來的確如此。

那么,李仁老的同情弱勢群體,例子可還有?不是“也還有?”而是例子多多,如:

《破閑集》一開篇就寫到,李仁老有一次被朝廷特派到孔巖村一帶,監收松煙,監制供給王宮里專用的御墨。孔巖村的村民們早出晚歸,歷盡艱辛,采得一百多斛松煙。接著又由最好的墨工,足足忙了兩個多月,才制成五百挺上好的御墨,進貢王廷。當時不要說墨工,就連李仁老這位監制官員,也是“面目衣裳,皆有煤煙之色”。后來他“洗浴良久”,才敢回到京城,進宮向國王復命。

他說自此以后,他再見到墨,便是“雖一寸,重若千金不可忽也”。他還由孔巖村村民這番制御墨的辛苦,聯想到我國的詩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確信這是“誠仁者之言也”。

后來為了安慰孔巖村的村民們,他還用調侃的語氣,特地作了一首詩,送給那些曾經和他日夕相處過一段時日的村民們。那首詩是:

稚川腰綬白云邊,手采丹砂欲學仙。

自笑驚蛇余習在,左符猶管碧松煙。

意在告慰村民們說:墨是人間一寶,中國有一位在嶺南羅浮山修煉的活神仙名葛洪,字稚川,他上山采丹砂,用來煉丹,因為怕蛇咬,也要帶著松煙墨,用來避蛇……

再如李仁老有一個熟人,拿女人不當人,買了一個小女孩兒來做妾侍,沒日沒夜地玩弄了一些日子,感到厭了,就用來和別人換了一頭叫“黑牡丹”的黑牛。

在李仁老那個熟人眼里,妾侍和牛沒有多大區別,牛是供他使役的,妾侍是供他發泄淫欲的。他不喜歡這頭牛,可以賣掉或殺掉吃了,再買一頭供他役使。他玩弄厭了這一個妾侍,拿去賣掉,或是用來換一頭牛,或是再另買一個小女孩兒來做妾侍,供他“嘗鮮”,這是有錢人的“家常便飯”。反正他有錢,而世上為了給女兒找一口飯吃,以存活一條可憐的生命,忍痛賣女兒的窮苦人家,又多的是,有時候買一個女孩兒,比買一頭牛還便宜。

李仁老晚年的高麗時代,已經又多了一個蒙古的需索,如他去世翌年的一二二一年,蒙古隨便一次張口,就要求高麗貢上“獺皮一萬領,細綢三千匹,細苧二千匹,綿一萬斤,龍團墨一千錠,筆百管,紙十萬張,顏料各十斤至五十斤不等”,供蒙古貴族享用。這時的高麗窮苦人民日子更難過,高麗富人也更為富不仁,李仁老那個熟人哪怕再買十個、二十個小妾,也是他的“自由”。然而這叫什么德性?李仁老在《破閑集》里不但給此人畫了像,還贈了他一首調侃的詩:

湖上鶯飛沓不還,江皋佩冷欲尋難。

園桃蒼柳今何在?只有欄邊黑牡丹。

再如高麗時代大名鼎鼎的人物金庾信,他納了一個名字叫天官的妾侍,單獨放在另一處。有一天晚上,他住在天官那兒沒回家。回家后他母親教訓他,要多和妻子在一起,不要和天官那等“下賤”女人多親近。其實是金庾信貪圖天官年輕貌美,多才多藝,才納了人家做妾侍,天官并不是什么“下賤”的煙花女子。

又有一次,金庾信好酒貪杯,喝得爛醉如泥,他的乘馬又習慣性地把他馱到他往常多去的天官住處。天官殷勤地服侍金庾信躺下,用種種方法幫助他醒酒。他稍一清醒過來,便勃然大怒,還惱怒于那匹乘馬,拔劍把馬殺掉,起身就走。

不知道這個大名鼎鼎的金庾信,是想以“母訓”為借口,冠冕堂皇地甩掉此刻他已經玩兒厭了的天官,還是怎樣。天官凄凄惶惶,不知哪兒得罪了她的官人,哀痛中作了一首《怨詞》。這首詞作得很不錯。不知怎么,后來有被文士李公升讀到,還和了一首對天官表示同情的詩,那首詩是:

寺號天官昔有緣,忽聞終始一凄然。

多情公子游花下,含怨佳人泣馬前。

紅鬣有情還識路,蒼頭何罪漫加鞭!

唯余一曲歌詞妙,蟾兔同眠萬古傳。

李仁老也很看不慣金庾信這種缺德的行為,不管他金庾信多么的大名鼎鼎,李仁老也還是提筆毫不客氣地把這件事如實寫進了《破閑集》,并且毫不掩飾地把同情放在弱女子天官一邊。

《破閑集》里,頗多這類同情所謂“下賤女子”的詩話。只再舉一個例子:

如南州郡的一個郡守,他在南州郡任上,獨霸了一位也是不但人生得美,更兼才藝出眾的女藝人,長期專供他發泄淫欲。他的霸道無比,更見于他獨霸了人家幾年不說,臨離任的時候,還怕日后另有人挨上這位女藝人,會給他帶來晦氣,于是就把這位女藝人用繩子捆起來,用燃著的蠟燭,殘忍地把她美麗的面龐,燒了個“體無完膚”,目的就是要使這位女藝人,從此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再也沒有人敢接近。

對于這種禽獸不如的勾當,對于這個令人發指的一方“父母官”,李仁老滿懷憤怒。他在《破閑集》中記下了這一血淋淋的迫害事件,還援引時人龔明的一首同情這位女藝人的詩,來為這則詩話結尾,以證明每一位有良心的人,每一位正常的人,都自會無比地仇視這個可惡的一方“父母官”。

我以為這種同情弱勢群體的心理,當是屬于李仁老用來作名字的“仁”字;“仁”,是“智慧的品質”在德性方面的表現。

《白云小說》

朝鮮半島的第二部詩話,是李奎報的《白云小說》。

李奎報初名李仁氐,字春卿,后來才改名奎報。他生于高麗毅宗戊子年(一一六八年,我國南宋孝宗趙眘乾道四年),卒于高麗高宗辛丑年(一二四一年,我國南宋理宗趙昀淳祐元年),享年七十四歲。

李奎報也是進士及第,官兒從全州司錄做起,歷任兵馬錄事兼修制司宰丞、右正言、知制誥、左司諫、左諫議大夫、翰林學士,一直做到判秘書省事、樞密副使右散騎常侍、知門下省事、戶部尚書、集賢殿大學士、守太保門下侍郎平章事,官銜多多,所以他的五十三卷文集,叫《李相國集》。

他的詩話取名《白云小說》,多半是因為他號白云山人。他仰慕白云悠悠,飄游在萬里長空,來去無拘束。他在《白云小說》里坦言自己一生:“性放曠無檢,六合為隘,天地為窄,嘗以酒自昏,人有邀之者,欣然輒造,徑醉而返……”可見他是一位很有性格的人。他的詩話《白云小說》,也同樣很有性格。

他稱他的詩話為“小說”,也有說是依我國先秦古籍《莊子·外物》篇的:“飾小說以干縣令,其大達亦遠矣。”自謙于他的筆下所撰,也不過是一些“微言細語”。或是依唐代文學家劉知幾在《史通·雜述》里的把小說分為十類:“一曰偏記,二曰小錄,三曰逸事,四曰瑣言,五曰郡書,六曰家史,七曰別傳,八曰雜記,九曰地理書,十曰都邑簿。”

英國哲人洛克說:“行為是思想的最佳譯員。”李奎報生性“放曠”,他的處世行為和寫作行為也都“放曠”。而在處世行為上,“放曠”者的“放曠”身后,往往隱藏著“放曠”者的另一種人生宗旨,這在《白云小說》里便顯而易見。

如李奎報19 歲那年,在他家鄉黃驪,有吳德全、李清卿等7 位年長一些的讀書人,仿效我國晉代的嵇康、阮咸等“竹林七賢”,也組成了一個經常在花間林下雅集,飲酒賦詩清談的“黃驪七賢”小團體。“七賢”之一的吳德全,曾經帶著李奎報去“列席”過一次他們的“七賢”雅集。這天又到了“七賢”雅集的日子,吳德全因為有事去了外地,“七賢”缺了一“賢”。李清卿就找到李奎報說:“今天可以由你臨時來補吳德全的缺。”李清卿本以為這是“高看”了李奎報,沒想到李奎報卻反而感到是對他的一種輕視,于是老實不客氣地問李清卿:“‘七賢’也不是什么官爵,哪兒來的什么‘補缺’之說?”李清卿把李奎報的“不知好歹”悄悄講給另外五“賢”,幾個人也都以為李奎報實在“不識抬舉”。他們商議了一下,要出個難題讓李奎報“出丑”,提出以“春”“人”二字為韻作詩,還指定由李奎報起首。

李奎報心里明白,他們此舉定是不懷好意,卻佯作不覺,從容地立占口號:

榮參竹下會,

快倒“甕中春”!

未知七賢內,

誰是“鉆梭人”?

李清卿等幾個人聽了很不高興。李奎報卻我行我素,把李清卿他們帶來雅集的“甕中春”酒,一杯又一杯喝了個夠,才醉醺醺地揚長而去。從此他就被叫成了“狂客”。

這一類情況,大抵也就是李奎報處世行為上的所謂“放曠”或“狂”。其實用現在的話來說,這不就是不屑于“論資排輩”,要求學術上的平等嗎?我還想,這也可能大抵就是德國大詩人歌德說的:“在我們的天性中,不可能沒有成為德性的缺點,也不可能沒有成為缺點的德性。”

再如,高麗大名人金富軾,即撰著朝鮮半島第一部史書《三國史記》、號稱朝鮮半島古代“三大文豪”之一、官居侍中的那一位。他是在上廁所的時候死在廁所里的,于是李奎報就給他來了這么一則詩話,文中談道:

和金富軾同時代的學士鄭知常,有一句詩:“琳宮梵語籠,天色凈琉璃。”金富軾很喜歡這句詩,讓鄭知常把這句詩讓給他,算是金富軾的詩句。鄭知常不肯相讓。后來金富軾就找借口殺了鄭知常。李奎報看不過眼,便在詩話里狠狠捉弄了金富軾。

說是有一天,金富軾作了一首詠春色的詩,內中有一句是:“柳色千絲綠,桃花萬點紅。”他正暗自得意,鄭知常的鬼魂噼啪打了他兩個耳光,斥道:“‘千絲綠’,‘萬點紅’,你數過?何不曰:柳色絲絲綠,桃花點點紅……”

又有一次,金富軾上廁所,鄭知常的鬼魂從金富軾身后,伸手捏住了他的陰囊,問道:“你也沒喝酒,為什么臉紅?”金富軾說:“是對面的丹楓照紅的。”鄭知常的鬼魂拐彎抹角,一問再問。金富軾死挺硬撐,怎么也不肯落在他圖謀的那句“琳宮梵語籠,天色凈琉璃”詩句上。鄭知常的鬼魂每質問金富軾一次,都更加捏緊金富軾的陰囊一些,直到把金富軾捏死在廁所里,才罷休。

這一類文字,大抵便是李奎報在寫作行為上的“放曠”或“狂”。其實這不正是敢于在太歲頭上動土,能風趣地為人間吐一口正氣!美國早期的總統林肯說:“性格像樹,社會評論像它的影子。影子,我們要考慮,但是樹才是真正。”想來對《白云小說》里的“放曠”或“狂”,也該作如是觀。

高麗李太白

李奎報是朝鮮半島古代“四大詩人”或“四大漢詩人”之一。在我國唐代也很有名的新羅詩人崔致遠過后,就排到“高麗李太白”李奎報。另外二位是高麗時代的李齊賢、李氏朝鮮時代的申緯。其實論詩風而言,稱李奎報為“高麗李太白”,并不貼切,他的詩風更近于我國的宋詩。或許是因為他和李太白都比較“放曠”,又都姓李,詩作也都多。反正是在朝鮮半島上,自古就稱李奎報為“高麗李太白”。順便也提一下:李奎報也還是朝鮮半島古代“三大文豪”之一,這兒不多談。

李奎報處世“放曠”,為文“放曠”,對于學問,卻是終生孜孜不倦,一輩子好學敏求。他在《白云小說》里有一段老來自述這樣說:

仆自九齡始知讀書,至今手不釋卷。自詩書六經、諸子百家、史筆之文,至于幽經僻典、梵書道家之說,雖不得究源探奧,鉤索深隱,亦莫不涉獵游泳,采菁摭華,以為騁詞摛藻之具。又自伏羲以來,三代、秦、兩漢、晉、隋唐、五代之間,君臣之得失,邦國之理亂,忠臣義士,奸雄大盜,成敗善惡之跡,雖不能并包并括,舉無遺漏,亦莫不截繁撮要,觀覽記誦,以為四時應用之備。

從他的這一段老來自述,可見他博覽我國漢文化群書,真的是到老不息。

李奎報為學講求兼收并蓄,作詩卻極重從生活中來,認為:“詩者,興之所見也。”故而很注意追求:“寓興觸物”有所得,始作詩。

舉一個《白云小說》里的例子,如:有一年中秋,他泛舟龍浦,在洛東江上,順流而下,夜泊犬灘,見到“夜深月明,迅湍激石,青山蘸波,水極請澈,跳魚走蟹,俯可數也”,感到“依船長嘯,肌膚清快,灑然有蓬瀛之想”,接著又和龍源寺的和尚談了一陣子玄學,他便“興不可扼”地作了兩首詩。其中一首是:

清曉泛龍浦,黃昏泊犬灘。

點云欺落日,狠石捍狂瀾。

水國秋先冷,航亭夜更寒。

江山真勝畫,莫作畫屏看。

詩后附有一則小跋,即是:“寓興率吟,亦未知中于格律否也?”這便是李奎報對自己詩歌主張的具體實踐。

他追求“來不可扼”的“詩興”,但是又極重視詩的真切。如《白云小說》里有一則寫道,他夜讀我國的《西清詩話》,見到其間一則談論北宋大詩人王安石的詩句:“黃昏風雨暝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

同是北宋大詩人的歐陽修認為:這是王安石胡謅;菊花并不落英,都是粘在枝頭上干枯。王安石聽說,反倒認為:這是因為歐陽修學問不到家,誰不知道,《楚辭》里就有“夕餐秋菊之落英”。

李奎報在他的詩話里寫到這兒,卻是下轉語說:

“余論之曰:詩者,興所見也。余昔于大風疾雨中,見黃花亦有飄零者。”

他說他見過在狂風暴雨中,確實也有菊花飄零的情況。接著便是不客氣地既批評了歐陽修的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批評了王安石的只管“掉書袋”,不能引生活中的真切,為辯論的依據。

李奎報的詩歌主張,可見于《白云小說》里的,還有如:

作詩要致力于創新語、創新意。他說他從來不向古人“盜語”,“如有不得已,及倉卒賦詠”,“則必特造新語,故語多生澀可笑”,因而為“世之詩人橫目而排之者眾矣”。

他主張作詩既然是“情志所托”,故“詩以意為主,設意最難,綴辭次之。意,亦以氣為主,由氣之優劣,乃有深淺耳”,不宜因為過分強調格律、綴詞,而有害于意,不然,就會“初若可玩,再嚼則味已窮矣”。

《白云小說》里還有一則談論他的作詩“九不宜”說:

一篇多古人之名,是載鬼盈車體也;

攘取古人之意,善盜猶不可,盜亦不善,是拙盜易擒體也;

押強韻無根據處,是挽弩不勝體也;

不揆其才,押韻過強,是飲酒過量體也;

好用險字,使人易裁惑,是設坑導盲體也;

語未順而勉強用之,是強人從己體也;

多用常語,是村父會談體也;

好犯(孔)丘、(孟)軻,是凌犯尊貴體也;

詞荒不刪,是良莠滿田體也。

看來這“九不宜”之說,就有的論說欠準確,甚至略顯偏頗了。如“多用常語,是村父會談體也”,那樣說毛澤東詩詞中的“不須放屁”,就不能是如某些評論家所定論的“通俗,生動,深刻,貼切”,“創造性運用”……了!有的或為歷史時代所局限,如“好犯丘、軻,是凌犯尊貴體也”,而“五四”有“打倒孔家店”,“文革”有“批林批孔”。其他的7 條“不宜”,至少迄今還大都仍然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他一生深愛中國

讀李奎報的《白云小說》,可以讓讀者從字里行間不時感受到,他一生深愛我國。如開篇第一則,就是推重高麗大臣乙支文德,作贈我國隋朝將軍于仲文的一首詩。第二則,是推重新羅女王金真德織在錦上獻給我國唐高宗李治的《太平頌》;時在唐高宗永徽四年(六五三年)。

第三則,是論述新羅崔致遠于唐懿宗李漼咸通八年(八六七年)來我國應試及第,留在唐朝做官以后,“嗚于中國”的詩作。第四則,是論述新羅樸仁范、樸仁亮二位,入唐應試及第,留在唐朝做官以后,“嗚于中國”的詩作……

他是那樣的以朝鮮半島的詩人,能有詩作在我國流傳,為朝鮮半島的巨大榮耀。他也對我國的“不以外國人為之輕重”,贊佩深深。

《白云小說》里也有一則,透露了李奎報的詩作在我國的流傳情況。

知情的友人先后告訴他:他在進士及第后,和同榜友人游通濟寺,一路上聯鞍唱和的那些詩作,如“騫驢影里碧山暮,斷雁聲中紅樹秋……”“獨鶴何歸天杳杳,行人不盡路悠悠……”等,都流傳到了中國。他還“姑妄聽之”。

后來歐陽修的后人歐陽伯虎出使高麗,到李奎報家里做客。座中有人問歐陽伯虎:有沒有如傳聞中所言,李奎報的詩作,已經流傳到中國的情況?

歐陽伯虎證實說:李奎報的詩作,在中國不但已經有詩集出版,還有畫家依他的詩意畫了畫。明年他再訪高麗,一定帶來相送。

李奎報感動不已,認為“此實非分之言,非所取當也”。他當即作了一首詩,贈歐陽伯虎,詩云:

慚愧區區一卷詩,一觀猶足又圖之。

誰知中國曾無外,無乃明公或有欺。

李奎報一生醉心于向我國的優秀詩人學習。讀蘇軾的詩,他認為“東坡近世以來,高矚豪邁,詩之雄者也”。讀梅圣俞的詩,他認為“外若荏弱,中實骨梗,真詩品中之精雋也”。

他年老多病以后,最喜歡白居易的詩,因為白居易的詩,有許多是老年病中所作,這對他是一種鼓舞力量。他見白居易病倒一百天,辭官不做,他也病倒一百〇十天,辭官不做。還在《白云小說》里專有一則,寫他這時候的心境。他無限感慨地寫道:“噫!才名德望雖不及白公遠矣,其于老境病中之事,多有類余者。因和(白公)病中十五首,以抒其情。”這十五首中的《自嘲》一首是:

老境忘懷履坦夷,樂天可做我之師。

雖然未及才起世,偶爾相侔病嗜詩。

較得當年身退日,類余今歲迄骸時。

從這一首詩中可見,李奎報不但作詩向白居易學習,行藏也向白居易學習。

李奎報的其他文藝理論,多是宗于我國鐘嶸的《詩品》、陸機的《文賦》、曹丕的《典論·論文》,結合朝鮮半島文藝創作的實際情況,加以發揮。

他一生深愛著中國的方方面面,可惜他始終沒有到過中國。他一生多半處于榮華富貴,可也曾被罷官放逐到邊山,做伐木工人的工頭。

邊山地處朝鮮半島的西海岸,風光倒是頗為壯美。他寫邊山的詩句如:

萬里江濤奔的馬,千年老木臥蒼虬。

海風吹落蠻村笛,沙月迎來浦谷舟。

他在邊山,有一次晚上來到主史浦,見到“明月出嶺,晃映沙渚,意味殊瀟灑……”他“瀟灑”的是什么?《白云小說》里有一則寫道:那時候,他“前望蒼海,沉思良久”。“沉思良久”又“沉思”的是什么?原來是:從“邊山層峰復岫,昂伏屈展,旁俯大海。海中有群山蝟島,皆朝夕可至”,進而想到:“海人云:得便風,去中國亦不遠也……”也就是說,李奎報在逆境中,依然無時不在向往著他一生深愛著的中國。

崔滋“補閑”

朝鮮半島的第一部詩話,是高麗李仁老的《破閑集》,中間隔了一部李奎報的《白云小說》,第三部詩話,是崔滋的《補閑集》;李仁老“破閑”,崔滋“補閑”。《補閑集》是韓國古詩話中最具規模的一部。

崔滋是高麗名儒兼高官崔沖的孫子,出生于高麗明宗十八年(一一八八年,我國南宋孝宗趙昚淳熙十五年),這年高麗“關東大水”。逝世于高麗元宗元年(一二六〇年,我國南宋理宗趙昀景定元年)。這年在高麗是“人質”性質的“太子倎還自蒙古,即位稱元宗,改名植”,“以濟州為宋商及日本人經由要地,置防護使以監之”。崔滋初名崔宗裕,字樹德,后來才改為單名滋,號東山叟。平生著有文集十卷,已經失傳。也是只有《補閑集》三卷流傳下來。

他進士及第以后,為官從小小的尚州司錄做起。幸運的是不久便被國子監祭酒李奎報偶然發現很有文才,這是他知名于世的轉機。

據《補閑集》里說,那是有一次,崔滋去李允甫家做客。在李允甫家,他不經意見到新科進士金臺臣的應試卷子:《和許彥國虞美人草歌》。這是李允甫從李奎報那兒借來,正在進行研究的一首詩。

年輕好勝的崔滋讀罷金臺臣的《和許彥國虞美人草歌》,竟一口氣和了七首。李允甫把金臺臣的卷子送還給李奎報的時候,順便把崔滋的七首和詩,也拿給李奎報看。李奎報看了崔滋的和詩大吃一驚,立即給崔滋寫了一封信,派翰林何千旦親自送去。信中盛贊崔滋的詩作:“觀君之作,辭意絕妙……”

崔滋想不到自己的一時好勝和詩,竟然受到了國家最高學府之長的稱贊,心中感激萬分。擇日到李奎報家拜謝,李奎報熱情地接待了他,還把自己的詩文稿逐一拿給他看,請他批評,并且留他在家里吃了飯,席間還一再說:“深愧相知之晚也!深愧相知之晚也!”并且征得崔滋的同意,當即決定聘請崔滋為國子監的學諭。

過了一些時候,崔滋把新作《水精杯詞》送請李奎報批評。李奎報更是把《水精杯詞》拿給了一些人傳看,甚至稱贊《水精杯詞》為“此非今世人之作也!”由于一再得到李奎報的高度贊譽,崔滋人望大增。

特別是又受到了權傾一時的晉陽公崔瑀的賞識,于是官運也一起亨通,做過尚州牧,忠清道、全羅道按察使,做過朝廷的國子監大司成、知御使臺事、尚書右仆射、翰林學士,承旨,樞密副使、中書平章事,最后的官職是守太師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吏部事,他在《補閑集》上的署名是:守太尉崔滋。

他的這一詩話,所以取名為《補閑集》,他在《補閑集》的《序》里有交代說:那是因為晉陽公崔瑀認為李仁老的《破閑集》內容不夠廣泛,要求他加以“續補”,于是他就給他奉命“續補”的這一部詩話,取名為《補閑集》。

《補閑集》撰于高麗高宗甲寅年(一二五四年,我國南宋理宗趙昀寶祐二年)。開宗明義有一個申明:只談論短詩,不談論長詩。原因是長詩大多已經收入各家的文集,不會被忽視淹沒。而短的名章秀句,就或者有被忽視淹沒的可能,而且《補閑集》既專注于短詩,也就有可能使這部詩話涉及的范圍更廣泛一些。

我把散見于《補閑集》中的崔滋的詩歌主張,歸納起來簡而言之,大抵是:

他認為評價詩歌,當從氣、骨、意、格、辭、語、聲、律八個方面入手。他對這八個方面的進一步解釋是:“豪邁壯逸為氣,勁峻清駛為骨,正直精詳為意,富瞻宏肆為辭,簡古倔強為體……”

在他的心目中,好詩當以“新奇絕妙,逸越含蓄,險怪峻邁,豪壯富貴,雄深古雅”者為上,“爽豁清峭,飄逸勁直,宏瞻和裕,炳煥激切,平淡高邈,優閑夷曠,清玩巧麗”者次之。如果是“生拙野疏,騫沚寒枯,淺俗蕪雜,衰弱淫靡”的詩,那就是“病詩”。

在這些思考中,可以看得出崔滋比較崇質,黜文,他反復提到詩歌要“先以氣、骨、意、格,次以辭、語、聲、律”。“氣、骨、意、格”之間的關系,在他看來是:“詩文以氣為主,氣發于性,意憑于氣,言出于情,性即意也。”對于“格”,他也是強調:“句老而字不俗,理深而意不雜,才縱而氣不怒,言簡而事不晦,方入于風騷。”

關于詩歌的技巧,崔滋則認為:“詩之作,本于比、興、諷、喻,必依托奇詭,然后其氣壯,其意深,其辭顯,足以感悟人心。”

他縱論詩歌的一些“四字句”,有些虛。不過我看洋洋灑灑一部《補閑集》,大抵說來,基本上也就是反復援引例證,借助于許多有聲有色有勢有趣的引錄,來加以對比品評,從而直接闡述或借題發揮,論證作者崔滋的一套詩歌理論。于是那些比較虛的“四字句”,也就不那么虛了。

崔滋的《補閑集》,可以說是朝鮮半島上高麗時代的四部詩話中理論色彩較濃的一部,在這方面,《補閑集》也明顯地“補”了李仁老《破閑集》的不足。

他的一根標桿

崔滋以對比的方法作《補閑集》。比較,可以是自由比較,可也往往需要設立標桿。我國的著名詩人李白、杜甫、白居易、蘇軾等,是舉世公認的標桿式大名家,不待說。在朝鮮半島上,崔滋顯然是在樹李奎報為主要標桿人物。

對于李奎報的創作發展歷程,崔滋在《補閑集》中的概括是:

公自妙齡走筆,皆創出新意。吐辭漸多,騁氣益壯。雖入于聲津中細琢巧構,猶豪肄奇峭……

其實世間任何事物,都有個榮枯規律未可逾越,依我看,應該說李奎報老病以后,因為遠離世事,無奈之下耽于遣詞造句之時,也曾略有滯步。說來這也是人之常情,完全可以不必為賢者諱。

試把散見于《補閑集》中崔滋分析李奎報詩歌藝術特色的文字梳理一下,可知崔滋非常看重的幾點是:

一、“形容甚工”。舉的例子有《蟾》的詩句:

痱磊形可憎,爬跌行亦澀。

群蟲且莫輕,解向月中人。

二、“長于類喻”。舉的例子有《浦江村》的詩句:

湖清巧印當心月,浦闊貪吞入口潮。

三、“言簡意新”,“尚新意”。舉的例子有五言《蟬》的詩句:

不敢傍古柳,恐驚枝上蟬。

莫教移別處,好聽一聲全。

七言《梨花》的詩句:

初疑枝上雪粘華,為有清香以是花。

飛來易見穿青樹,落去難知混白沙。

四、“自出新趣”。舉的例子有《獨樂園》的詩句:

一泉寒水呼鄰汲,滿榻清風共享分。

唯有名園靜中樂,不曾容易使人聞。

五、“清馳”,“漸而有味”。舉的例子有:《北寺樓》的詩句:

云·頃刻成千狀,流水尋常作一聲。

《杜門》的詩句:

初如蕩蕩懷春女,漸作寥寥結夏僧。

說是讀這類句子,就好像牙縫兒里填了蜜。

六、有“宰相氣”,舉的例子有七言《邊山》兩首的詩句:

官呼砍木辱堪知。權在擁軍榮可詫,

邊山自古真天府,好撐長材備棟榱。

曉寒虛閣生清籟,夕霧長天卷駁云。

門外幾人皆墮指,愧余猶擁綺羅熏。

五言《和友人》的詩句:

努力事文字,休嫌秩未高。

須知三足鼎,鑄自一錐毫。

七、所謂“置于李白集中未知誰是”。舉的例子有《北山雜題》的詩句:

山人不出山,古徑荒苔沒。

應恐紅塵人,欺我綠蘿月。

崔滋如此這般地高度評價李奎報,再用他的比較方法,與我國的著名詩人李白、白居易、蘇軾相比較,得出的判斷是,李奎報的詩:

雖感氣韻侔于李太白,其明道德、陳諷喻略如白公契合,可謂天才、文才備矣。

無四五字奪東坡語,其豪邁之氣,富贍之體,與東坡吻合。

崔滋的這類比較,是否準確,屬于古人見仁見智的事,無可厚非。是否有點兒吹,我信明公自有知。或許李奎報的在朝鮮半島被稱為“高麗李太白”,即與崔滋的評論有關?不過當代的韓國學者,還是認為李奎報的詩風更近于宋詩。

崔滋高度評價李奎報的詩歌成就,是他的學術自由。當時也有人指出李奎報詩歌的不足,如有一位法號元湛的和尚,對李奎報《南游》一詩的:“積霜染盡吳中樹,暮雨昏來楚外山”,便另有看法。

元湛和尚認為,李奎報也沒到過中國,是在朝鮮半島上南游,何苦來套用“吳”“楚”這些本無必要的中國典,還不如前人《松京早發》的“初行馬坂人煙動,及過駝橋野意生”。當然這也是見仁兄智的事,是元湛和尚的學術自由。

比較見分明

比較是求取分明的一種有效手段。我國民諺有“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甚至有“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朝鮮半島上也有這類民諺。崔滋大量運用比較品評的方法撰著《補閑集》,許多都運用得很成功。

他有時候拿朝鮮半島詩人的詩作和我國詩人的詩作相比較。

如高麗詩人權適的《題八顛山頂絕樓》中有一句:“日月東西三面水,乾坤上下一峰樓。”有人認為:又是“乾坤”,又是“上下”,“難以理喻”。崔滋就引杜甫詩《登樓》中的詩句:“二儀清濁還高下”,說明“高下”就是“上下”,“二儀”就是“乾坤”,所以權適的詩句說得過。

再如高麗詩人吳世才的詩《游八顛山》有句云:“水長山影遠,林茂鳥啼深。”詩人何千旦認為“林茂鳥啼深”堪稱“絕唱”。崔滋就引杜甫的詩句“隔竹鳥聲深”,指出吳世才的“林茂鳥啼深”不過是“剝杜子美”而已。

有時候,崔滋還會把朝鮮半島甲詩人的詩作和朝鮮半島乙詩人的詩作進行比較以后,再和我國著名詩人的詩作進行綜合比較。

如高麗時代西部平壤的大同江畔,江山形盛,風光綺麗,一向是南來北往的送別之渡。高麗詩人鄭知常有詩句:

大同江水何時盡,別淚年年添作波。

這一詩句在高麗曾經轟動一時。崔滋卻引來李奎報的《祖江送別》中的詩句:

身將人遠心隨去,海送潮來淚共流。

又引來李白的詩句:

愿結九江波,添成歷行淚。

杜甫的詩句:

別淚遙添錦江水……

指出送別詩在差不多的情況下,那樣寫“別淚”的,大有人在,鄭知常的詩句也不過是“其意小異”而已,未可頌揚過頭。這樣就在比較之下不但高低分明,連來龍去脈也能清楚。

《補閑集》里最主要的還是拿高麗詩人的詩作彼此相互比較,或多人相互比較。如選出鄭知常的《新雪》:

昨夜紛紛瑞雪新,曉來鴛鴦賀中宸。

輕風不動陰云卷,向玉花卉萬歲新。

崔滋同意此詩“和艷富貴”。又引來金翰林的詠雪詩:

矗嶺嵬岑繞廓來,橫空萬疊玉成堆。

水仙尚性知何處,江山銀屏迤邐開。

李仁老的詠雪詩:

暮風吹雪弄纖纖,夜久渾凝月滿檐。

須信書生清透骨,王壺空掛水晶簾。

然后綜合評論為:“金詩喻白,李詩喻清,喻清之詩尤爽。”這樣便既不埋沒各家所長,又不使自己的傾向模棱兩可。

崔滋在《補閑集》中也比較詩人的觀念。如同是詠昭君王嬙的詩,李奎報的一首是:

若將一女使和番,何恨胡沙委玉人。

狼子貪婪終沒厭,可憐虛辱后宮嬪。

在李奎報心目中,王嬙出塞和番,可嘉,匈奴侵略成性,可恨,漢家朝廷無能,可悲。李仁老的一首卻是:

早年若貯黃金屋,一笑聲中漢業空。

不教尤物留帝側,延壽錯畫真是忠。

可嘆李仁老,一涉及皇帝老倌,他就迷失。在他這一首詩中,王嬙竟然成了“紅顏禍水”,毛延壽倒成了頂呱呱的“大忠臣”!

崔滋的比較品評是:李仁老的詩,“弄天機”,李奎報的詩,“言人情”,他站在李奎報的詩這邊。

崔滋在《補閑集》里品評詩歌,對前輩出言委婉、客氣。不過若是真的確信自己為此說了錯話,也能坦誠地加以改正。

如有一次他和金宰鼎一起去聽歌女聞鶯唱歌。金宰鼎興來朗誦了李奎報的《游魚》:

圉圉紅鱗沒復浮,人言得意好的游。

細思片隙無閑暇,漁父方歸鷺又謀。

聞鶯聽了,不禁口占一首:

公子王孫擁綺羅,要憑嬌唱助歡多。

東君亦學人間樂,開了千花遣爾歌。

她還戲問崔滋和金宰鼎:“兩首詩哪一首好些?”崔滋說:聞鶯的一首“淺近”,《游魚》“雄深且有比興,絕勝”。金宰鼎卻認為:李奎報的《游魚》“意雖雄深,已陳則常矣,而聞鶯的詩雖然“淺近”,但是“新鑿則可警”。他問崔滋同意不?崔滋沒有回答。

后來他仔細想想,還是金宰鼎的看法正確。于是便在《補閑集》里寫下了這一則。

《櫟翁稗說》

朝鮮半島高麗時代的第四部,也是最后一部詩話,是李齊賢的《櫟翁稗說》。

李齊賢初名李之公,后來改名齊賢,字仲思,號益齋。生于高麗忠烈王十三年(我國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一二八七年),這年高麗元宗王乃顏反。卒于高麗恭愍王十六年(我國元惠宗至正二十七年,一三六七年),享年81 歲。

他做官五十多年,是侍奉了高麗忠烈、忠宣、忠肅、忠穆、忠定、恭愍7 位國王的政治“不倒翁”,最后被封為鶴林府院君。他除了是門下侍中等高官,也還是朝鮮半島古代“三大文豪”“四大詩人”或“四大漢詩人”之一。他的文集《益齋集》,包括有《益齋亂稿》十卷、《櫟翁稗說》前后共四卷、年譜、墓志等,刊行于高麗恭愍王十二年(我國元至正二十三年,一三六三年)。

朝鮮半島的后世學者,有人對李齊賢的詩評價極高。如李氏朝鮮初葉成宗五年(我國明憲宗成化十年,一四七四年),就有大提學、左贊成、被封為達成君的著名詩人徐居正,在他的《東人詩話》里說:“唯益齋備述眾體,法度森嚴……”李朝末葉高宗十二年(光緒九年)進士、“日韓合并”前夕不甘受日本帝國主義統治逃來我國的中樞院書記官金澤榮,為他的老師“朝鮮詩佛”申緯的六卷本《紫霞詩集》所作的《序》中也說:“我東之詩,以益齋為宗”;更在他自己的《韶護堂集》第十卷《雜言》中說:“李益齋之詩,以工妙清俊,萬象俱備,為朝鮮三千年之第一大家,足以正宗而雄也。”(清代廣東聞人伍崇曜主持編輯出版的《粵雅堂叢書》,有把《益齋集》編列為叢書的第二十三集,于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刊行。

對于詩歌,李齊賢主張:立意要有余味,造語要工。即是他說的:“目前寫景,意在言外,言可盡而味不盡。”舉一首公認有代表性的李齊賢詩《山中雪夜》為例:

紙背生寒佛燈暗,沙彌一夜不鳴鐘。

應嗔宿客開門早,要看巖前雪壓松。

徐居正在《東人詩話》里說:這一首詩“能寫出山家雪夜奇趣”。又引崔拙翁的話說:“益老平生詩法盡在此詩”。不過我們不說他的詩,單說他的詩話《櫟翁稗說》。我的感覺是:似乎也不見有什么特別驚人之處。

關于為什么把自己的詩話取名為《櫟翁稗說》,他在前集的《自序》里說:

稗之從卑,亦聲也;以義觀之,稗,禾之卑者也。余少知讀書,壯而廢其學,今老矣,顧喜為駁雜之文,無實而可卑,猶之稗也,故名其所錄為稗說。

這當然是客氣話。《櫟翁稗說》前集,多為王朝故事、群臣逸事,后集才大多談詩。有一個特色是,因為他二十八歲侍高麗忠宣王入元京大都(今北京),在我國留住期間,結交過不少我國的著名學者,如姚燧、閻復、元明善、趙孟頫等;讀過很多漢文化典籍,接觸過很多漢文化文物,深入研究過程朱理學,還出使過四川,暢游過江浙,連甘肅的朵思麻都到過,所以時常會談到與中國朋友的交往,也會極有見解地評論到我國的詩人和詩。

高麗忠宣王在大都的住處,書齋叫萬卷樓。如《櫟翁稗說》有一則談到,有一次,忠宣王邀請姚燧、閻復、趙子昂等在萬卷樓雅集。忠宣王興來占了一聯,有一句是:

雞聲恰是門前柳。

“雞聲”怎么會“恰是”“門前柳”?這不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趙子昂等忙問:“用典的來處何在?”

忠宣王答不上來,窘得臉紅耳赤。李齊賢馬上替忠宣王答道:“高麗漢詩有:屋頂初日金雞唱,恰是垂柳裊裊長。韓愈描寫琴聲的詩句也有:浮云柳絮無根帶……

可見李齊賢的學問很是廣闊。我還想,那沒有作者名字的“高麗漢詩”,說不定也是李齊賢臨時作出來為忠宣王“過關”的。

李齊賢的善觀察、慎思考、不盲從也很可貴。

如《櫟翁稗說》有一則,談他出使四川,發現白居易的《長恨歌》有“想當然”之誤。他指出詩中的“黃塵散漫風蕭索,云棧縈紆登劍閣。峨嵋山下少行人,旌旗無光日色薄”,顯然是“想當然”,因為事實上峨嵋山根本不在劍閣與成都之間。白居易沒有到過四川,不慎弄錯了,很可惜。而人們多有一見作者白居易的大名,就不敢想他也會有錯。

再如杜甫的詩句“地偏江動蜀,天遠樹浮秦”,看似有些費解。李齊賢卻以他的一路所見,論證了那是極能“為秦蜀傳神,而妙在阿睹中也”。

不過《櫟翁稗說》的主要內容,也還是以朝鮮半島詩人的詩互作比較,或以朝鮮半島詩人的詩和我國著名詩人的詩互作比較,進而發出議論。

如認為李奎報的《題鷺鶿圖》的詩句:

畫難人人畜,詩可處處布。

見詩如見畫,畫亦足傳古。

與蘇軾的《題韓干十四馬》的詩句:

韓生畫馬真是馬,蘇子作詩如見畫。

世無伯樂亦無韓,此詩此畫誰當看。

兩首詩是“語雖不侔,其用意同也”。

再如評月庵長老的“為詩多點化古人句”,舉例是月庵長老的:

南來水谷還思母,北到松江更憶君。

七驛兩江驢子小,卻嫌行李不如云。

實是點化自王安石的:

將母邛溝上,留家白苧蔭。

月明聞杜宇,南北兩關心。

這些也不須多說。那么,李齊賢這人是不是真的很老實呢?有人說他“也老實,也不老實”。

舉例為忠宣王在大都,有一位既美麗而又頗具才華的漢人情婦,得知忠宣王將要離開大都回國的時候,這位多情的小女子要求跟忠宣王去高麗。忠宣王一時難以定奪,折了一朵蓮花送給她,答應考慮。

幾天以后,忠宣王派李齊賢代他去看望這位小女子。這位小女子因為可能即將與忠宣王分別,已經幾天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憔悴得說話都有氣無力。她掙扎著作了一首詩,請李齊賢帶給忠宣王。那一首詩是:

贈送蓮花片,初來的的紅。

辭枝今幾日,憔悴與人同。

而李齊賢見到忠宣王,卻是既匿下了這一首詩沒交給忠宣王,還造謠說那小女子跟別的小伙子上酒樓了,不在家,他沒見到。

忠宣王聽了很生氣,立即打消了本來想帶她回高麗的念頭。

對這件事,主張不能說李齊賢不老實的人認為:這主要還是因為他出于歷史的局限那種“忠君”思想,擔心忠宣王若是帶了這個“不潔”的女人回國,說不定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借以說三道四,影響不好。回國一年以后,當忠宣王要給李齊賢加官進爵的時候,他伏地請罪,如實說出了欺騙過忠宣王的實情,就是說他到底還是老實人。

忠宣王聽后流了淚,說,他當時若是看到那首詩,“竭死力”也必定會帶上那位小女子回高麗。

深厚的根柢

《高麗詩話小札》收筆后,有從互聯網上發給兩位老友人征求意見。一位老友看后有問:

“古朝鮮半島上的人們,為什么會有那么高的漢文造詣?”我先說古代朝鮮半島的漢文化根柢為什么會那么深厚。

我以為大抵是因為具有悠久而又常新的歷史淵源、傳統和廣泛而又堅實的社會基礎。研究者認為:我國漢字的傳入朝鮮半島,大約始于公元前十一世紀。中國和朝鮮半島詩話著作中談論朝鮮半島詩作,也遠自公元前十七年就開始了。公元前十七年是我國西漢成帝劉驁嘉鴻四年。這年高句麗王類利有《黃鳥歌》之作傳世,其詩為:

翩翩黃烏,雌雄相依。

念我之獨,誰其與歸!

這一首四言詩,很有《詩經·國風》的味道。緣起是類利王的高句麗妃子禾姬嫉妒漢人妃子雉姬,雉姬不堪禾姬的辱罵,憤然離去。

類利王策馬緊追,跑累了坐在樹下休息,見到成雙成對的黃鳥飛集在樹上,感而賦《黃鳥歌》。

再如可見于崔豹《古今注》、又被《古詩源》引為漢代樂府《琴操九引》之一的《箜篌引》,那是高句麗津卒霍里子高晨早劃船巡邏,見到“有一狂夫,披發提壺,亂流而渡。其妻隨而止之,不及,墮河而死。妻子援箜篌而鼓之,作《公無渡河》之曲,曲終,亦投河而死”。霍里子高回到家里,把他見到的這一幕講給妻子麗玉聽,“麗玉傷之,引箜篌而寫其聲,名田《箜篌引》”。這一首四言漢詩是: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這些都是說:兩千幾百年前,在朝鮮半島上自國王,下至士兵妻子,就都已經能作漢詩。也就是說:我國的詩歌,和朝鮮半島的漢詩,早就已經是“同岑異苔”(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我曾以《同岑異苔》為題在《讀書》雜志上發表文章談中韓文化淵源)。

隋唐以后,朝鮮半島人士的漢詩作品在我國流傳日多。如高句麗大臣乙支文德的五言詩《遺隋將于仲文》:

神策究天文,妙算窮地理。

戰勝功既高,知足愿云止。

隋朝和高句麗有過兵戎相見,看這一首詩,好像很有點兒“政治對話”的味道。

朝鮮半島上高句麗、新羅、百濟三國鼎立時期,公元六五〇年(我國唐高宗永徽元年),新羅大敗百濟,興高采烈的新羅女王金真德,作五言長詩《太平頌》,巧手織在錦緞上,獻給唐高宗李治。那首詩是:

大唐開鴻業,巍巍皇猷昌。

止戈戎衣定,修文繼百王。

統天崇雨施,理物體含章。

深仁諧日月,撫遠邁時康。

幡旗既赫赫,鉦鼓何煌煌。

外夷違命者,剪覆被天殃。

和風凝宇宙,遐邇競呈祥。

四時調玉燭,七曜巡萬方。

維岳降宰輔,維帝用忠良。

五三成一德,昭我皇家唐。

李奎報在《白云小說》里評此詩:“高雅雄古,比始唐諸作,不相上下。”

我國典籍《全唐詩》收入作者為朝鮮半島人士者,有崔致遠、王巨人、高之裕、金真德、薛瑤、金地藏(即在安徽九華山圓寂后成為地藏王菩薩的那一位王子)、金立之、金可記、金云卿等多位。他們有的在我國刊行過數種著作,如崔致遠就有《四六集》《中山覆匱》《桂苑筆耕》等,《唐書·藝文志》也錄入了崔致遠的這些著作。

李奎報在《白云小說》里對我國這種“廣蕩無外,不以外國人為之輕重,而既載于史,又令文集行于世”的“國德”深為贊頌,不過卻對“藩鎮虎勇,則李正己、黑齒、常之等皆高麗人也,各列其傳,書其事備矣”,“奈何于文藝,獨不為致遠立傳耶?”心存不平。

崔致遠自道:“巫峽重峰之歲(蘇按:即才二歲)絲入中華,銀河列宿之年(蘇按:即二十八歲)錦還東國。”他回到新羅后名重一時,身后受封“配享文廟”,被供在孔夫子一起,成為千古偶像。

說到社會基礎的廣泛、堅實,首先是有國家制度保證。例如新羅早在元圣王四年(我國唐德宗李適貞元四年,公元七八八年),就明令實行了“讀書三品制”:

讀《春秋左氏傳》,若《禮記》若《文選》,茍能通其義,兼明《論語》《孝經》者為上。

讀《曲禮》《論語》《孝經》者為中。

讀《曲禮》《孝經》者為下。

若博通五經(蘇按:指《詩經》《書經》《易經》《禮記》《春秋》)、三史(蘇按:指《史記》《漢書》《后漢書》)、諸子百家者,超擢用之。

此外,還不斷派人到我國留學。如新羅善德九年(唐太宗李世民貞觀十四年,公元六四〇年)“遣子弟入唐,請入國學。是時太宗征天下名儒為學官,增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三千二百六員,于是四方學者云集京師……于是百濟、高句麗亦選子弟入唐”。

高句麗更是早在小獸林王二年(我國東晉簡文帝司馬昱咸安二年,公元三七二年),就在王城立了太學,教授我國經典、史籍、字書、文選。

上行下效,世風也逐漸形成為:

衡門廝養之家,各于街衢造大屋,謂之扃堂。子弟未婚之前,晝夜于此讀書、習射。其書有五經及《史記》《漢書》、范曄《后漢書》《玉篇》《字統》。又有《文選》,尤愛重之。

這些都是說,既有國家制度的規定,又有社會風習的推動,而且努力學習漢文化,既是立身的必須,又是處世的必須,這樣一來,古代朝鮮半島的漢文化根柢,又怎么能不是那樣的深厚!

蘇軾名聲如雷

又,另一位老友看后有問:

“我國詩人哪一位在高麗名聲最響亮?”

朝鮮半島的高麗時代,對本國詩人,崔滋認為坐頭把交椅的該是“天才人才備矣”的李奎報。徐居正和金澤榮則認為李齊賢才是“備述眾體,法度森嚴”的“漢詩宗”。對我國詩人,有人把“詩仙”李白看得高些,有人把“詩圣”杜甫看得高些,若是把李白、杜甫、蘇軾放在一起,則大都會把同時代的蘇軾看得更高些。

李奎報在《白云小說》里寫道:

夫文集之行于世,亦各時所尚而已。然古今以來,未若東坡之盛行,尤為人所嗜也。

這是說,在高麗時代,蘇軾詩歌之在朝鮮半島,不僅是出于時尚,更已經形成為人們的嗜好;時尚,可趨,可不趨,嗜好,已是欲罷不能的事。可見李奎報對蘇軾詩歌的評價,已是相當地動了感情。

李仁老在《破閑集》里也寫道:高麗時代的大鑒國師,書法“引鐵為筋,摧山作骨,力可覆舟,利堪穿札”,詩也作得好。他作了一首《四威儀頌》寄給我國的介諶禪師,介諶禪師看了就把衣缽傳給了他。有一次,我國一位出使高麗的使節向他求字,他給寫了一首學士權適的詩。這一首詩是:

蘇子文章海外聞,宋朝天子毀其文;

文章可使為灰燼,落落雄名安可焚!

權適曾在我國高中進士。這表明高麗的文士們,絲毫不會因為宋朝天子貶低蘇軾,就和這位“宗主國”的“真龍天子”也來個什么“保持嚴格的一致性”,亦步亦趨地“緊跟”,從而稍減對蘇軾的敬愛。

崔滋在《補閑集》里分析過這種情況,他認為那是因為:

近世尚東坡,蓋愛其氣韻豪邁,意深言富,用事恢博,庶幾效得其體也。今之后學,讀東坡集,非欲仿效以得其風骨,但欲證據,以為用事之具。

這又是說,在高麗時代,蘇軾的作品,在人們眼里,不僅僅是文學創作上可資追隨的典范,也是處世任事立身養氣上應該效法的楷模。崔滋對蘇軾作品在高麗時代的一紙風行,可謂給予了更深層的解釋。

李氏朝鮮初葉的徐居正,在他的《東人詩話》這一部古代朝鮮半島最具規模的詩話著作中,追憶蘇軾在高麗時代的“名聲如雷”,有寫道:

高麗文士,專尚東坡,每及第榜出,則人曰:“三十三東坡出矣!”……

可見蘇軾蘇東坡,已經被引為一種極高榮譽的代名詞!《東人詩話》里也有寫到權適那一首詩,“徐居正版本”的末句是“千古芳名不可焚”,同樣是不為“宋朝天子”的借口“烏臺詩案”下令燒毀蘇軾的書,就“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加強理解”……

歷史的經驗是:不朽著作,誰也燒不完,禁不絕。從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到“文革”的類似一套,概莫能外。倒是那些紅極一時的、哄人嚇人的、實質上的垃圾文字,沒禁,沒焚,也會與時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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