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仕江
一
詞語的速度比手起刀落的風隱秘。
一路上,我們都在被詞語追殺。稍不留神,人就被一個詞語暗算了。無人測算他一生要碰見多少個詞語,在我運用漢語寫作的過程中,發現我們所過的每個平凡日常就是連續發生的奇跡。也就是說,詞語與人有著無限的可能。每個人的旅程,伴隨接踵而至的詞語,進入的卻是不同方向。所有通往生命的路,都是詞語鋪就的碎路——高低不平的階梯,起伏不定的山坡,荊棘雜生的陷阱,水流不止的渠口……有的詞語,掉進人的脖子,不過是一粒灰。風聲也無知覺的灰。對于有些人,比灰更輕的詞語,重于天上隕落的巨石,落地濺血。那場面絕非刀鋒逼到眼前的寒光和絕望。作為個體生命邂逅的詞語,種種感受不盡相同。詞語的潛伏期如同疫情不可確定,詞語暗藏著差強人意的超鏈接功能。這讓我理解了古代詩人筆下那些會飛的詞語,每每回味,總令人嘆為觀止。
當居無定所的詞語,忽然跑來敲門,你除了別無選擇成為詞語的收購站,再沒有兵來將擋的智慧力量,把一個詞語繩之以法或拒之千里。
你只有干瞪眼,并且,俠客般將它一口咽下!
每個詞語撞見不同的人,都是一次靈魂投胎。有人發出自憐自愛自煩惱的運氣好,或運氣不佳的嘆羨。在許多人的意念里,不招自來的詞語,像一頂摸不著的帽子,戴在高高的金字塔上。它根本不理會人的反應,那鷹一般通靈的眼睛,從不輕易放過人的膽大妄為。詞語徹底爆發脾氣,超乎猛獸頑抗,人的時間挨不過詞語的耐力。詞語旺盛的生命力,遠勝于人的本能壽命。有人帶著抱憾的詞語走了,可那個詞語竟毫發未損地活著。在詞語面前,人的無能常常呆若木雞。對一個長期約束自身的詞語,人想要擺脫何其艱難,就像孫行者逃不過觀世音的緊箍咒。知趣者并不會反抗,因為他懂得雞蛋和石頭的關系。當你忽然采取行動進攻,那個詞語便會叛逆,甚至變本加厲踽踽獨行在你的掙扎之外。
肥胖原本是個很不結實的詞語,卻能勾起越來越多人,對它實實在在的恐懼和警惕,生怕眼睜睜成為脂肪疊拼的別墅。這個詞語所攜帶的多次元生命,擁有預想不到的武器裝備——它們可能是啤酒,可能是海鮮,可能是豆腐,可能是血脂,也可能是嘌呤,它們的結合,正在防不勝防地制造另一個詞語:痛風。我知道太多油膩中年,正在被這個詞語脅迫、裹挾或毀掉。你若沒有原則和一個詞語和平相處,在一個詞語的眼里,你就很容易成為偽裝者的犧牲品。在琳瑯滿目的詞庫里,你將被一個披頭散發的詞語,領著去見一堆亂七八糟的詞語。一發不可收的詞語,闖進相同的世界,總有打不完的架,就像命不好的母親,打同樣命不好的女兒。詞語之間連帶的責任,皆出不掉泥潭的污跡。詞語從沒停止對人類的潛意識侵占,只是灰頭土臉的人類不識詞語的本來面目。人能不能與一個詞語相忘于江湖,人的一廂情愿說了不算。
這取決于詞語本身的屬性。
世上所有的詞語,都不會無緣無故進入你的生命,來過你身體的詞語,其目的性十分明確。之于有備而來的詞語,你窮盡一生的努力,也敵不過它的得寸進尺。你只能停在人生的出口處,直視它的兇猛,無可幸免,退無可退,拿它沒轍,因為它的脾性比你更倔強,它的觸須比你的胡須更扎人,它對你根深蒂固的陋習了如指掌。有個別乘虛而入的詞語,你注定要張牙舞爪,與它拼個你死我活,喋喋不休,最終萬念俱灰,同歸于盡。
當然,人間多數好的詞語都是漏網之魚。它們并不想遭到世俗生活的漠視和摒棄,有的甚至從古典雅活至當下,也未避開爛俗文化的襲擊和報復。陶淵明籃子里自東籬采回的菊花,曾經作為《中華民謠》四大名花之一的藥引子傳唱,如此植物中的良藥,菊花不知療愈了多少病怏怏的軀殼。誰曾料到,現代網民拿身體的某個隱私部位與宋人耕耘的中華田園菊,抬起杠來沒完沒了。不知是宋人經營詞語太過空前絕后的唯美,導致今人見到“菊花”之詞,就羞得不敢正眼賞析,還是今人才智玩不過宋人才情,只好血嘴胡噴。就連曾經“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騷客屈原,面對如此這般的“暴菊”君,也無還手之力或好言相勸。相比,不愿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陶淵明,盡管他在菊花中發現人淡如菊的影子,從而創作出尊貴一世,讓人吟誦不止的菊花詩,到頭來卻落得吟誦者蠻橫無禮貶菊,網絡暴力不知蹂躪強奸了多少詞語的情感肉體。反之,那些被時間查封的詞語,正躲在科技背后,仇視我們的肉體。它們一言不發地躺在冷宮里,如一個凍齡的睡美人,從此,不愿沾染人類情感命運的是非輕重。
二
四十以后,我尚未學會拒絕一些詞語。另一些詞語,如逃出牢籠的罪犯,易如反掌地朝我猛撲過來。它們饑餓百年的表情,仿佛對我寵愛有加。只是我的晚熟對它們的顧念和氣味一無所知。每當獨自散步或枕頁沉思,它們就毫無征兆地,移步到我面前。
那個詞語就是煙酒。它有一個微妙功能——孵化朋友。
煙,準確地說是一百元一包的中華。起初,我只是攤開手掌,在風中揮斷衣袖,表示沒有這個需要。可打煙的人,見我強烈擺手反而多了幾分掂量。那是一個頭發稀薄的蒙古族男人,他沒有民族想象匹配的身材。我用打量草原馬群的眼神逼視他。怎知,他斜抬著頭,問我哪年月生的,屬什么?然后極不陌生地拉過我的手,將一支煙,摁在我掌心,即刻躬身把火給我點燃。這猝不及防的動作,讓我無路可退。我學著他的樣子,將中華夾在兩根指頭之間,朝天空吐出一團白霧。他樂呵呵地笑,不帶任何聲響。我也望著他笑。是那種真誠對視包容的笑。他一定被我吸煙的假動作蒙騙。他一定以為我是一個需要冒煙的人。
此后,每次見面,他頭一件事就是給我打煙。即使,我勉強推辭,最終,他還是要把煙放在我手指上。這稱得上一種本事。論我的性格,刀架在脖子上也做不到這本事。
這事讓我多次剖析復雜的個人心理,過去從不抽煙,對打煙者一律拒絕,即便面對他人喜結良緣的雙喜煙,也只是雙手接過,掛在耳朵上,以示沾喜的樣子。怎么會突然對這個打煙者的煙逆來順受?至少他不費吹灰之力,攻破了我堅決如鐵的防備。那一刻,我驚訝于自己的變化,質疑過自己的短氣?
要知道,平常交往,打煙關乎彼此兩人的事。你并不是他的客戶,憑什么一味給你打煙,你可以不給他打煙?這像話嗎?面對如此失衡的關系,他真不計較?我以為,只要不主動給他打煙,他就會對我省略打煙這件事。對于一個壓根不抽煙的男人,包里怎可容忍一支煙的存在?可他還在繼續給我打煙……他每天的耗煙量,在三包以上。他抽煙的速度,比煙廠的師傅造煙還快。我手指上的煙,還沒燃到一半,他已經把煙屁股踩到了地上。在他的動作里,不管是家,還是在酒店,抑或茶樓等別的社交場合,煙灰缸只是多余的擺設。他抽完就隨便往地上扔,然后縮緊脖子,咳嗽得像剪映哆嗦的抖音。緊接著,他開始扔紙。一張接一張薄薄的紙片,如同潔白的仙鶴,從撫摸他鼻子和嘴唇的手中,自由落地。
我撇開臉,裝著沒看見——那一堆缺心少肺的詞語,被他無足輕重地扔了一地。
他一以貫之的動作,讓我徹底對一支煙絕望。在藝術情感的視野沖擊下,手指夾煙曾是我妄想的孤獨境界。煙,可以為一個人的情緒大放異彩之美,不少世界經典電影名字早已忘卻,忘不了與煙有關的黑白鏡頭,偶爾在腦海折疊閃回,觸電般燃燒我的神經末梢。這種萬只螞蟻啃骨頭的沉刻表情,讓我對手上持有香煙的主人公另眼相看。我相信,關鍵時刻,一支煙的出現,可以頂一萬句臺詞。但他的粗鄙與佝僂,讓我替煙蒙受極大悲傷、恥辱,還有罪過。他讓我對煙僅存的一點可能找到的敘述調子蕩然無存,可我不能就此把他從朋友圈刪除,相反,有一個強大的詞語,正騎上飛馳的駿馬,跑過一馬平川,涉過萬水千山,趕來拯救他潦草的孤單。
沒錯,我第一眼便洞悉他滿肚子話,找不到恰當人選安放的孤單。這怎么解釋好呢?只能說,一個人的心結,撞上了另一個人敏感的情緒。詞語和詞語完美重疊,不是因為一個人的懂得,就不可能無條件接納一支煙的貿然出現。
我開始遠離他的香煙,同時,又接納他人生的醇酒。在我接受他的酒之前,我同樣是個不怎么沾酒的人。我真正接納酒,緣于岳父的一席話:煙也不抽,酒也不沾,你的寫作拿什么去接地氣?岳父說這話時,眉頭之間的“川”字紋,皺出了山河破碎的響聲,還有幾道人世滄桑的險惡。從此,酒便成了我原諒人間最柔軟的工具。有時,被幾滴酒滋養思想后,我突發奇想,禮儀之邦的中國傳統文化延續“無酒不成席”的傳說,可否換為“有酒者事竟成”來得更具現實意義?
在酒桌上,打煙的人,比日常更密集。
我反復告誡打煙者:我沒有權力浪費煙的生命。此話一出,忽然應驗了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他的笑頓時拉開包間的簾子,有陽光掙脫霧霾的一雙大手,像個小姑娘跑到餐桌中央的“沸騰魚”中嬉戲。在我看來,酒是個獨立的好詞,至少比煙好。盡管煙酒不分家,各自具備強烈的磁場屬性,奇妙的是,酒能給很多人臉色,從不給我臉色,反而讓獨愛靜默這個詞語的我,沾酒之后遁入更加無話可說的境地。我獨愛靜默,如同喜悅的月光獨愛海面。享受靜默的人,就是等在海邊那艘載滿雪的船。等待的船,不必費心熱衷于融入群體翻滾的海水,船只須保持內心獨立的靜默,就可平息一切洶涌的戰爭。這是自我修養的高度警惕,包括喜怒哀樂的表情都不能敷衍他人,須發而皆中節,也就是適度的真誠。
酒,最能反映人和人的不同。
他總是提前幾杯把自己摔翻。在場交頭接耳的人,認定這是他真誠的優點。而我必須堅守“酒”的真誠。許多人弄反了,認為酒是一個虛偽的詞語。儒家思想的關鍵詞是真誠。酒好絕不貪杯,從麥田走出多年,常憶糧食不易。在生活的答卷里,我以為大地上最真誠的不是人,而是糧食出土的生命過程。有的人酒過三巡,想到什么就說什么,這不是真誠,是缺乏修養的表現。太多傷害,為難他人之事,就此不可挽回地發生。我總是把敬酒的好事,讓給他人先行,弄得挨坐的人勸我不要太矜持。實際上,我只想把人弄丟的尊嚴還一點給酒。我總在別人敬完酒之后,再用大拇指和中指拿酒,另一只手掌托杯底,走到被敬者面前,微曲身子……我們大可不必杯干為凈,細水長流的情感,才夠滋養釀酒師的滴水之恩;父輩傳承的敬酒儀式,我們不得不相續;這是我對酒的敬畏,也是我對他人的尊重。那些三番五次重申“你下得太慢”之類的酒話,我只當他對酒誤會太深,對中國酒文化的理解太淺。若是酒杯淹沒了廢話,我會視他粗魯、無禮,不是一個好的飲者,下次就不再和他浪費酒了。
或許,這樣說酒不說煙,自然失之不公。煙和酒,對于無處消愁的中年是何等重要的詞兒。后來,在你來我往的走動中,他過往的殘山剩水,果然伴隨煙的灰,一點點抖落我耳邊。一個人能將他十有八九的不堪,在他最高光的時候,掏給另一個人聽,這絕不是隨隨便便的選擇。分享成功,若沒遇對人,很可能被認為顯擺;傾訴失敗,沒有好的聆聽者,就容易被看作冷笑話。關于個人史,所有光鮮的生命都掩藏不了悲傷,不是誰都會將長滿蟲眼的悲傷,對你啟齒。沒有遇上恰當機緣的人,我寧肯不說。如果說出悲傷,無人能懂,不如不說,不如讓它在腹中獨自腐爛。
作為心照不宣的聆聽者,我帶著“二手煙”的身份,常望著他煙霧模糊的面孔,為故事的原點,陷入煙長路更長的遐想……
三
挪威表現主義畫家愛德華·蒙克的代表作《吶喊》與靈魂拯救者魯迅筆下的《吶喊》有什么區別?后者之于國民靈魂的吶喊,無疑是少時閱讀自我解剖的啟蒙。萬萬沒想到,幾十年后的今天竟與這樣的畫面相遇:厄克貝里火山下,血紅色的天空,血一樣的波浪,宛如抖動的音叉,雙手蒙住耳朵,表情受到驚嚇的人,究竟聽到了什么?
血色畫面還在撞擊眼球,許多人已不再讀魯迅,但這一點不妨礙我對靈魂詞語的折疊與想象。
不同則是清晨,帶著這個畫面,經過距離住地三百米的環島。此地交通復雜,前后左右,上下旋轉,四面八方,高峰擁堵,初經環島的車輛和行人,常產生到處是方向的錯亂感覺,從而迷失方向。抬頭仰望,路標指示牌上,醒目的詞語指向——前方是火車北站。
橋下騎車送孩子上學的,步履匆匆上班的,停下出租車跑衛生間的,揭開地蓋處理污水的,躲在黑暗角落賣腸衣的,還有路邊遛狗的,修自行車的……最多的是,公共衛生間門前空地,停得水泄不通的電瓶車,上面坐滿了千姿百態的人。他們有的仰躺在車上,面朝天空,呼呼大睡;也有垂頭喪氣者,雙手交叉懷抱,表情疲憊地打著盹;還有用木棍攪和紙桶方便面的……那個戴橘黃安全帽的人,每次遇見,我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他焦黃的臉。還有他的胡子拉碴。他肯定沒發現我的眼睛。他只顧全神貫注耳聽八方。他總盼著路人呼喊他的名字。其實,我沒有刻意關照并要突顯他幾筆的想法,只因他長相與我患尿毒癥的哥哥太像。除了能夠定義他是清一色中年男子中的一員,誰也叫不出他和他們親昵的乳名。他們緊緊倚著身體的電瓶車,載滿了各種裝備——鋤頭、灰桶、背簍、鋸子、處理墻面的篦子和刮刀、貼腳線、木梯、電筒、電鉆、管道通……
是的,他們在等待,也在聆聽。
聆聽吶喊。縱橫交錯的車輛與行人腳步的吶喊,如天邊忽強忽弱的雨水,忽冷忽熱地灌滿他們耳朵。上午十一點之前,他們若沒有被需要者拍拍肩膀領走人,所有等待將化為烏有,明天的希望從等待另一個早晨開始。幾年了,我習以為常覺得這是大城小城相互克隆的風景,我主觀停滯了這水深火熱的場景觀察。可最近有些不同,這幅鏡子般的市井邊緣吶喊圖,照見了我自己,仿佛我與他們的處境完全脫不掉干系,仿佛妻子鋼筋火旺的聲音正穿過車水馬龍朝我攆來——
快點,快點,快點,來不及了。
這個聲音是從庚子冬日早晨撕破窗簾的,這樣的日子已重復多日,那分貝高得快要沖破天花板。因為降溫,兒子總想在被窩里多蹭一點溫暖。少有地暖的城市和屋子,兒子年幼的表現尚可原諒。妻子勢必一聲刺破天空的吶喊,并不是催兒子行動,而是讓我趕緊把兒子從床上撈起來。如果再慢一點,他們就要遲到了。
我又倦又憊,撇過臉朝住地那邊的高樓望去。衛生間空地的右邊是蘇聯建筑紅樓1957,左邊是正在枯萎的河道與生長的樓群,其間有欒樹、構樹、銀杏的伴隨。此時,妻子應該在送完孩子,從學校返回家的途中。她不知她刺耳的尖叫還停在我胸膛,響徹環島上空。我緩慢轉過身,盡可能拿出靜默的力量,去消滅那個雞飛狗跳的詞語。上了二環高架線,我等來K2A,向著一個名叫單位的詞語走去。
兒子小學中階,磨蹭的習慣讓人很不耐煩。妻子除了每天早送晚接,寫作業也得馬虎陪著,經常弄到眼皮惺忪,她的疲憊與尖叫在所難免。畢竟兒子讓她跟著當小學生。畢竟她為了兒子,放下了至愛長達十七年的工作。這里的放下,不是簡單意義的放棄,它與宗教和無常兩個詞語緊密相連。二〇一八年冬天,岳父彌留之際,妻子忽然聞到佛法的一縷香味,從此,我便開始對她重新適應。一個獨立世界還沒完善的人,行將再度去適應別人,這不僅需要摸著石頭過河,還要有費力不討好的心理準備。多數時候,兒子上床后,妻子的功課才剛剛開始。仿佛這是命定為妻子編好的程序。我靜默地看著她為寺廟當義工,收善款;靜默地聽著她給亡靈誦度母經;給流落他鄉的靈魂做回向,靜默地盯著她幫眾生解疑難,做功德……我不知到底是我的黑夜比她的白天多,還是她的黑夜比我的白天多?
我肯定沒想到,人生走到這一步,會有一個靜默的詞語入住我靈魂,實在是隨喜的恩德。它不是修行結果,卻勝出修行境界。它像一個萬能的鼠標,能夠自然點擊平息世俗的怒火,回到一個詞語的本來面目。
昨夜,妻子夢醒后,反復惦記要把夢中人贈予她的詞語送給我。
妻子在意的夢太多,好比那些收藏自己腳印的人,可我除了熱衷于和自己玩,無心顧及她的夢。坐在歪嘴裂縫的書桌面前,面對尚未拆封的來自國內外的書和報,陪著沒有興趣的詞語面壁思過,想著還有大量郵件里的詞語等著被解剖,想著有些人會一直住在詞語里,忽然有一個焦慮的詞語不打招呼便找上門來。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讓我無法靜默地回到平靜的書桌。這些聲音來自隔壁會議室,一只額頭有著黑白分割線的貓,從蠟梅樹下一溜煙跑出來,它身后跟著一群等待喂食的貓,幾株晃眼的金色銀杏在窗前的陽光下思緒亂飛。
打開友人托付多時的書稿,準備閱讀作評。
一個電話突然擊退一個詞語的降臨。其實,重復降臨的詞語,我們很快都會厭倦。重要是你根本不知下一個來找人生麻煩的詞語啥時到來。
凌先生,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還未作出反應。電話里,她又驚喜起來,理由是她在肉團上發現一種菊花做的儀器,可以摔掉她肚子上的肉團。她征求我的意見,買一個療程,還是全部周期?同時,她還告訴我,兒子的英語補習班,她找了一家新的,又要交一萬多元。
我不知此時的靜默是對是錯,想起妻子要把夢中那個神秘的詞語送給我,今生我無法找尋一個證據的詞語,對接她前世的使命,于是靜默在我總是一種不好不壞的選擇。只要我一出口,她已是先知。除了靜默,還能怎樣?說多了,難免她的夢又要碎一地。也許生活還沒真正進入柴米油鹽的文本,你就已經厭倦一地雞毛的瑣碎與操縱。至少,男的不反對,女的就有存在的通感和邏輯。
四
日子如同墻面上大大小小的裂縫,看著看著就會看見有些詞語,米粒般從縫隙之間的絲網中生長出來,然后變成蜘蛛落在人的發梢,不偏不倚成其歲月訂制的標簽,若隱若現貼在人的抬頭紋里。過去的某一天,你可能還站在人生邊上,有些詞語早已遠遠地盯住你,只是它虛晃一槍的溫柔,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等到那個詞語忽又重現時,你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拉不開它的糾纏,如同瘟神附體,所有僥幸的惶然或驚嘆都已徒勞,一切無措都是多余。
恰似一根丟人現眼的白發,有人想扯掉它,而我則選擇順其自然。連白發都不容許生長的人,注定與唯美主義思想過不去,也注定他黑白顛倒的人生到頭來兩手蒼茫,像流離失所的孤魂野鬼,除了滿頭白發的無奈一無所有。這樣的人談什么詩和遠方,口袋里連一個值得念想的詞語都沒有。
二〇一七年酷暑天,大姐夫被一個叫肺癌的詞語帶走。當時我和妻子正陪在手術后的岳父身邊。岳父說,這個事,去不了的人,不能帶禮。我想,每個地方都有其約定俗成的規矩,但不知這類風俗該從何人講起。悲傷路上,道聽途說的晚輩,在城市上班回不去的紛紛轉來紅包,托我帶禮。
紅藍白塑料布扯起的天空下,親人們有的在打麻將,有的在燜雞(一種撲克的玩法)。見到久違的親人,也有一些人沒見到。比如,帶了禮的晚輩家的主人,離此地十多里路程的大表哥。一問方知,說是在打整地里的蔥黃,逢場天賣菜走不開。母親見了遠道回來的我,噙著淚花,不斷哽咽,甩頭道:硬是沒有想到,天老爺會先把他帶走。正在接待客人的大姐,見我回來,表情痛苦地嘀咕了兩句:平時讓他不要燒那么多煙,硬是不聽話!母親補了一句:肯定是在上海悶起腦殼喝酒整的,那個酒有啥子雞兒好嘛。面對他們各種無事生非的借口理由,除了靜默,我找不到一個替代表情的詞語。身材本來就弱小的大姐夫,除了煙酒從沒聽說他有個啥要好的朋友,如今孤獨地躺在短小的棺材里,只剩下幾塊孤獨的包皮骨,他再聽見這些說他不是的話,會不會更加委屈和不甘?一直不甘示弱的大姐夫,一輩子都在拿苦力與生活戰斗,中年才在晚輩們的勸說下,放手土地,去上海灘找輕松事做。東方巴黎的魔都世界,可不比此地天宮村生活輕松呀,軟語整不清楚的人,平時不整點煙酒,一天到晚還能整啥?
想不明白,人在不順的時候怎么能這樣怪罪煙酒?
心里正思忖著生命無常,蒙古族男人電話就來了。他請我喝酒。他要我張羅幾個朋友一起去。他運轉風風火火的生活,煙和酒是他常態的陪伴。他說他的飯店擴大了一倍面積,他要我去品嘗新廚師的手藝。他說峨眉山下的別墅裝修完畢,他說他明天要進京辦事……我說,行了,今天來不了,我在老家處理事呢。他聽出我語氣不對——啥事,究竟有啥事,還不能對我說嗎?
我道出實情。
他有些懊惱道——這,這他媽才多大年紀的人呀?
我“啪”一聲掛斷電話。人都已經躺在棺材里了,說得越多,越無道理,任何不值與惋惜都無濟于事。這是我面對死亡的生活態度。為了別給“無常”這個詞語安上電池炸彈的機會,我們必須學會用靜默去接受天人永別的現實,假設知道此人已留不住,就應在他有生之年,為他做點什么,才不至于在他的葬禮上愧對難安。
大姐夫離世前,我曾背著他瘦弱的身軀在我的城市尋醫問藥。那一刻,我背的仿佛不是人體,而是一個被病魔掏空了心的輕飄飄的詞語。當時為大姐夫治療的是一位八十多歲的趙氏老中醫。這個老中醫似乎有名不虛傳的行醫經歷,據說是從某著名醫院出來單操的專家,他的診所在一個社區的拐角處,每天排隊拿號看病的人不少。大姐夫顫抖著臉皮,回答老中醫的話,沒有力氣,更沒底氣。老中醫就拿著病歷本大聲喊大姐夫的名字——你,咋回事喲,人家上午來了一個大涼山的,還是女的,年紀和你差不多,一樣的病,她吃三服中藥后,第二次帶來的化檢片子,嘿,那個玩意消失了。那個女的說話可比你提勁多了。老中醫說的“玩意”無非是把“癌細胞”那個詞語掩去了。老中醫戴著老花眼鏡,一邊把脈,一邊提勁——你先打起精神來。老中醫開了一堆干枯的花花草草、樹根、皮和果子,快速磨成粉,分裝在十多個紙袋里。結賬,一千多元。大姐一邊仇視著放在診所桌上的紙袋子,一邊使勁摸身上的錢袋。我揮揮手讓她不要摸了。大姐夫八十多斤的身子,躺在我背上的時候,我想,我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臘月十八,岳父被另一個詞語帶走了,與大姐夫的走相距不到一百五十天。不一樣的是,帶走岳父的是食道癌。聽到妻子電話里刺破烏云的哭泣聲,我正在找老中醫為尿毒癥的哥哥取藥。妻子哭天喊地——你,你,你不要回來了,你今生太遺憾了,你今生太遺憾了,爸爸昨晚還歡喜地給親人們講,你明天就要回來!可是,他沒等到你,爸爸真的等過你,他是想等著你回來他才走……就在凌晨,他走過一次,又回來了,天亮不久的事,一直搶救到現在……他才走,他才走,你聽鞭炮聲還在響……我趕回小城,堂屋木板上睡著的岳父,被幾層青紗帳覆蓋著。木板下面燃有一盞青燈。他嘴里銜著一團茶葉,微微稀縫著的眼睛,像是在凝視我到了沒有。親人們圍過來,紛紛轉告岳父走前念叨我的細節。他們說岳父把香港買的一塊名表留給了我。
姑姑讓我快快上香,快告訴爸爸,你回來了,回來了。
妻子獨自跪在大門邊,雙手合十,念念有詞,像是變成了一個不認識的人。她念的什么,我一字不知。上香的客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妻子不時把門關上,生怕風擠進門縫里,生怕風中的牛鬼蛇神帶走她高高在上的男神。
我上完香,控制不住情緒跑出來,繞過長長的臺階,來到岳父的青山上。山下就是他駐守了六十年的城。看著那些青紅發亮的英桂樹下,有人在烤羊,我止不住淚水奔涌……仿佛掛在樹枝上的羊,就是躺在木板上的岳父。預料中岳父遲早要走,只是沒想到他會走得那么急。原來計劃時間,專程回來陪他一周,我想傷心的話用到生命最后時刻再說,才握得住人間詞話的距離。
關于愛和權力,關于煙和酒,關于名和利,關于榮辱和財富,關于江湖……可這一切再也無法進行。仿佛所有詞語又在酒中,岳父去老酒廠為我醞釀的那壇老酒,至今未開封。
岳父的朋友不少,有的我見過,有的他常提及,卻沒見過。葬禮進行了整整六天,我們每夜守靈輪流為他超度。似乎所有的經文,都在為他估量黑夜的長度,所有的香和蠟燭,都在為他引領和指明西去的方向,所有的淚水,都在為他清洗壘生壘世的罪惡。
一個穿西裝的人,忽然出現在眼前,頭發梳得一邊倒,年紀與岳父相仿。親人領他過來,說要和我說幾句話。我靜默地注視他,點頭,握手——你岳父沒少提過你呀,每次說起你,他滿臉堆笑。你送他那支刻著你名字的鋼筆,他拿給我們看過,說你寫一篇小文章拿了八千多元的稿費。你要回來之前,他還告知我消息的……岳父在我眼里就是這座小城的青山,年紀輕輕的青山,是他中年時期開辟的荒野山峰,眼前成片成林的樹木,是他青春時候種下的幼苗。可如今,他躺在法式別墅的木板上與樹枝上燒烤的羊別無二樣,他曾有的威風與驕傲一敗涂地。
在妻子心里,爸爸不是青山,也不是烤羊,爸爸永遠是爸爸。妻子說她為爸爸念的那些經文,爸爸會受用的。妻子用爸爸留下的錢,為一個遠去的人廣種福田。她要托阿彌陀佛扶爸爸遠離惡鬼道,早日飛升天道。
五
我喜歡的作家史鐵生,把人的死,視為人生最大的節日。在世時,史鐵生和他的妹妹,一直等待著天堂那邊的親人消息。他離去時,是否接到等待已久的消息,也不得而知。
在我看來,等待天堂消息的人,多是被時間囚禁的笨鳥。他們柔軟的眼,擊不穿一個詞語的全部答案。他們每天攀巖在堅硬如水的梯子上,一生都在企及靈魂的高度,但他們不嫉妒天上的星星。
這是人和詞語的哲學問題。
岳父走后,妻子住進了一個至高無上的詞語里。這個詞語,成了她活著的至愛,也是她形而上的法寶。起初我很矛盾,不光埋怨,也有爭吵。親人們由此紛爭不斷,大多勸說無效,表示搖頭無奈。慢慢地,我想明白了,若堅持要對方為自己改變,不如自我拯救改變自己,成長不過是堅持與妥協的兩難,但絕不能少了至愛,否則面對突如其來的困境,兩人再針鋒相對,結果只能是掉進一潭深淵,任隨你再能呼風喚雨,結局誰也救不了你。所謂至愛,通常出現的是那些看似十分具有儀式感的無用之事,然而,它帶給人的拯救與慰藉真是物質不能給予的遼闊與神奇。
妻子每天念叨的詞語像一座光芒四射的燈塔,照進她的白天黑夜。每次出門遠行,她都會叮囑我帶著那個詞語上路。
疫情漸行漸遠的庚子八月,我把一個詞語,轉送給了另一個人。他的身體出現了狀況,他從故鄉的菜園子來到我的城市。我帶他去見一位年輕的院長朋友——這是我的親血表,他叫我的父親舅舅。院長聽了此話,附和道,關系很親嘛。但就在晚上端起飯碗時,我還是接到了院長真相大白的電話,撐死天,三個月,吃好點,大面積擴散了,別再舍不得了……大表哥在醫院掙扎時,有人給我來電說,再來看一眼吧,應該是最后一眼了。我見到大表哥時,情況并沒想的那么糟。
我握緊了他的手。
難受惱火的時候,你就念一下阿彌陀佛吧。大表哥望著我,盡力點點頭。你在學這個嗎?學沒學都沒關系,這個詞語是別人送我的,只要能幫你減輕一點痛苦,我情愿祈求這個詞語,成為你的靈丹妙藥,扶你周全。
十月初六的夜晚,大表哥十點打來電話,不是找我聊天,而是宣告他已被一個詞語準時帶走。這個顯示死者名字打來的死訊電話嚇我一跳。待我反應過來后,連忙告知晚輩,切忌不要再用大表哥的電話通知自己死訊。癌就一個字,它在死亡這個詞語面前永遠占據上風。院長朋友提前預告的頂多三個月,真是準確無誤。
帶走大表哥的準確詞語是前列腺癌。
天下凡是與癌沾親帶故的詞語,都令人生厭憎恨。短短兩年時間里,前列腺癌還取走了一位長輩的性命。原本文學世界光彩照人的詞語,如同彩色的積木,也是精神磁場的鉆石。有的詞語看上去如同星星,卻離人很遠,即使伸出猿臂也夠不著;有的詞語離人很近,甚至有些黯然,只要眼睛不經意觸碰,人即刻也容易被帶走。
譬如“故鄉”這個詞語,誰遇到都逃不過它體無完膚的赤裸肢解。對于沒有故鄉的人,姑且別論神的引力。那個三天兩頭找我喝酒的蒙古族男人,隨時嚷著要開車陪我去看故鄉。我留言紙本上的故鄉,他早已看透,他強調要去我的出生地看看的原因,居然是他的北方同樣有一個回憶不朽的故鄉。他年少懷揣的理想行囊,裝著高爾基的《童年》、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泰戈爾的《飛鳥與魚》、莫泊桑的《羊脂球》、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司湯達的《紅與黑》……兜兜轉轉挨到中年,在輾轉千里萬里的旅程中,二十余年涉足不下二十余座城市,他沒有忘記文學世界里的偶像們制造的一個個詞語,更沒忘記他蹬三輪,寫詩歌,挖煤礦,離婚,打架,走投無路,睡雨天的屋檐,吃寺廟的供果,一路破罐子破摔到天府之國,終見柳暗花明的足跡。他提到那些一路陪伴他的大師著作,眼睛還在發光。
他鄉遇故知的詞語最好省略不記,許多微妙之詞,無法言表,更難言說,只嘆天地萬物果然有靈。
一路上,他永無休止的煙霧里,落下的不是純全完美的亮麗風景,而是一團團坦然相呈的亂麻碎屑。他超乎尋常的能量讓我瞠目結舌,年長幾歲的他有五個孩子,他的責任每天要擔負幾十口人的生活問題……當他看見虎榜山下我的故鄉影子時,豪車在泥濘的路上,已被堅硬的亂石包扎壞發動機(回城后,得知他修理發動機,花了八千多元)……我抱歉地自嘲道,這里除了空氣好點,誰來了都會后悔!
他笑望著我,許久才冒出一句:你能從這地方走出去,也真夠奇跡。
同樣,也是為了見證奇跡,我受邀去過一次他的北方故鄉。無力的陽光照在天風蕭瑟的村莊,隔壁滿院金黃的玉米棒,堆成厚厚的毯子。當他捏著手包,站在蒼耳漫患的老屋前,一個名叫衣錦還鄉的詞語,淹沒了他的身影和我的淚水。
六
在我生命的年輪里,極早與一個詞語發生關聯,而且這種關聯還在被無限地復雜、絞絆。經年之后,我以為我逃出了這個詞語的捆綁,可每次遇到,依然會被那個詞語伸出的千萬雙手帶走。我根本不知它會將我帶向何處,就像追風箏的人,恍惚中離開地面,拋棄塵世,飄飄然,抓住風箏的衣袂,聞著它迷人的氣息,所有空氣如同特堤斯古海水,漫過我蜉蝣的身體。空氣與海水混為藍色一體,所有迷人之處皆秘境。我在雪山之巔與禿鷹擦肩而過,在時間的長河里與落日相擁而泣,在青稞與木碗的溫暖旅程中進入誘惑世界。從那時起,我的身體就被這片精神與現實雙重接軌的高地,注入“靜默”的營養。
一個詞語將我的全部帶走,然后又讓我一個人獨自回來。當我回來之后,才知道這個詞語已經永恒住進我飽滿而富足的靈魂。
二〇一九年九月結束的前一天,有人從拉薩回來,剛下飛機就給我打電話:開門見山,關門見雪,你十多年怎么在那熬過來的?打死我也不會在那里待那么久。
是那個蒙古族男人。
我笑了,我想,那也是我的故鄉,帶著懷念體溫和青春傷疤的故鄉。加上童年上游的虎榜山下的故鄉,兩個故鄉都在不斷為我的成長,輸送胎記和血的詞語。之于一個作家,在寫作最充分時,殺人放火燒身的事都綁不住他的思想,可能絆倒他時間的僅僅是一個詞語。他腦海里超負重地活躍著比《現代漢語詞典》多一萬倍的詞語,如蜜蜂般嗡嗡盤旋在他的窗簾背后。
想起了愛因斯坦的生活方式論。一種是把什么都不當作奇跡,一種是把什么都當作奇跡。前者一成不變,死氣沉沉,渾渾噩噩,當然不是我理想的生活方式;后者生機勃勃、天真爛漫,富有創造力,符合我的個人追求。但事實上,大多數人選擇了第一種方式。
說來,妻子也很神奇。早在兩年多前,她的飲食習慣突然由葷變成全素。她很幸運,也很自然,所有的接納都是自然而然的安排,如同她喜悅地接納夢中人的詞語一樣,盡管她并不認識那人。是誰說過,夢乃最古老的審美啟蒙。曾經,妻子的每一個夢都離不開岳父在場。可這次讓她覺醒和感悟的夢,與天堂的岳父無關。
妻子醒來的第一句話問我——知不知道東林寺在哪里?妻子過去從未去過廬山腳下的東林寺,我也沒涉足過這地方,怎么會有如此遙遠的人送她一個語詞?那個人與妻子聊了許多,可妻子什么也沒記住。就在那人消失前,忽然轉過身對妻子說道——我們的關系是創可貼,你隨時可以到東林寺找我。
妻子越講越興奮,雙手緊握拳頭,生怕創可貼不翼而飛。
我無法探究夢中人到底是誰,聽了妻子的講述,我有理由相信,我們每天的生活最不稀缺奇跡。許多時候,我們不能把奇跡不當作奇跡!想象中可以試著推斷,送詞語給妻子的大概不是普通人,可能是菩薩。“我們的關系是創可貼”,聽起來如此高深莫測……忽然意識到這樣的關系,像是經書與妻子的關系……生活中人人離不開創可貼,但不是因為自己的傷口卻很難念及它。妻子恍然徹悟了什么,原來佛陀指引她的一切,都是為了黏合她身體的創傷,同時,希望她成為別人的創可貼。
讓疼痛消失,讓傷口復原,讓奇跡呈現,不留血跡疤痕……創可貼的神奇功效與妻子誦經念佛的美好愿望,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今夜,坐在爐火旁的妻子正念《楞嚴咒》,有些詞語像散落的念珠,飛過天邊的彩虹。
我又踏上了尋找詞語的征途。早晨是一只藏羚羊,劃過馬蹄踏響鐵軌的聲音,踩到我額上,那一刻,世界多么恬靜。夜晚是一窩星星,像剛從子宮里分娩出來的生命,呼吸著月牙的乳香,眨著瞳孔明亮的睫毛。午后,我的心是曠野的鳥,飛過世界最高處的白塔,在朝圣的老阿媽眼里找到了自己的天空。
我背靠瑪尼堆曬太陽。搖著經筒的老阿媽,走在離我不遠的經幡下,大風吹亂了她額上的一簾銀絲。她每朝前跨出一步,就是地平線移動的一個詞語。我向她招招手,阿媽啦,不要走了,您這樣何時才能抵達遠方呀?
老阿媽擺擺手,只顧朝前走。
我不坐你的車,前面就是拉薩,我再走兩步就到西藏了。
車窗外揚起的風花,吹痛了念青唐古拉的脖子。老阿媽的話,在我獨自上路的歸程中,鞭子般抽打著紅塵世俗的心。想起這些年,一個接一個離我而去的親人,如血脈里疼痛割舍的詞語,尤其是喜歡與我對飲,卻未能作為知己的岳父,我因無力在他的葬禮上成為描述他一生的人而抱愧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