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

父親名字叫海，但名字叫海的父親當兵前從來也沒有見到過海。

給父親起名叫海的爺爺也沒有見過海。

父親曾問過爺爺，海是什么？

爺爺指著村子里半畝地大的池塘說，江河湖海都是水，這池塘就是海。去，下海耍吧。

父親光著屁股蛋子在池塘里撲騰，那時他以為，天下有水的地方都像是村里的這一個池塘。

父親參軍，跟著部隊南下，學習航標燈和柴油發電機的維護和保養后，被分配到遠離大陸的小島上。島上只有他一個人，守著航標燈。

排長說，守護好航標燈就是守護好祖國的領土。能看到航標燈的地方都歸你守護，小海，你要自豪呢。

父親很自豪。

他每天在小島上巡邏，給航標燈添加柴油，日子單調枯燥，父親卻喜愛上了這個小島。父親說，在守島的日子里，他學會了游泳，學會了釣魚，學會了和海鳥交流。

寂寞的時候，父親就給母親寫信，父親的書信封封都是海島的說明書，島的靜、島的動、島的趣、島的樂，沒有半句島的苦、島的累。

他告訴母親，坐在礁石上可以看到水中的游魚，扎個猛子可以撈出紅薯大小的海參，晚上睡覺，都會有螃蟹來敲你的柴門。

母親被父親的描繪迷亂了，帶著紅薯干、炒花生到了海島。母親上島的日子遇到了風浪，船靠不了島，遠遠地，母親只依稀看到個人影在揮手。母親還沒上島前，就毅然決定嫁給父親。母親說，那么艱苦的日子他都能樂觀面對，這樣的男人，靠得住。

排長帶著幾個送給養的戰士，為我的父母親舉辦了簡單而熱烈的婚禮。

母親留下和父親相伴在孤島上守候航標燈，兩個人把寂寞過成了快樂。閑暇時，父親教母親游泳，在灘頭捉螃蟹、抓海參。

父母親最快樂的事就是給未來的孩子起名字。兩個人對孩子的名字爭執不下，父親說，周一、三、五，叫我起的名，二、四、六叫你起的名，星期天咱倆一起帶孩子出去玩。

于是經常聽到父親喊著，海星、海帶和我一起出操；母親會說，島兒、燈兒，開始做飯嘍。

母親懷上我的時候，遇到一場特大風暴。

濃霧翻滾，暴雨雷鳴，航標燈都被震得搖晃。父母親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么大的陣勢，有些不知所措，偏偏柴油機發生故障。

母親說，這么大的風浪，不會有啥船只過往的，等風浪小了再上塔修理吧。

父親背上工具包說，不能這樣，上級交給我的任務就是維護好航標燈，首長說過，島上的燈塔是國家主權的象征，一分鐘也不能滅。

父親登塔，風浪撲得他站立不住。母親擔心，找來繩子系在父親的腰間，另一端纏在自己身上，兩人就這樣守護在機器旁，在咆哮的海浪中堅持到天明。

父親看著累癱在他身邊的母親，撫著她的秀發說，今天該哪個孩子陪咱們出操了？

母親抱著父親哭了，父親說母親上島就哭過那一次。

后來，部隊將燈塔移交給地方管理，父親也脫下了軍裝，可他依然留在島上。父親在孤島上守護了燈塔四十年，直到退休。

父親病重期間，我正帶著艦隊在波斯灣護航。

母親說，父親念念不忘他那個小島。老海啊，你放心，等我倆都走了以后，讓孩子給咱辦個海葬，把咱倆的骨灰撒進大海，撒在你當年的海島上，我陪著你一起守護大海。父親欣慰地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抹去母親的淚痕，自己的眼角卻淌下海水一樣滋味的淚水。

我是艦長，每次出海執行任務，路過那座小島，我都會行注目禮。因為在那座小島上，佇立著一座無形的燈塔。

父親給我起的名字叫洋。

我告訴父親，我給兒子起的名字叫深藍。（來源：《小小說月刊》2020年第4期，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