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江》

重慶市江津區作家協會

中央大街夜景

◇安琪

夜

冷加凍

腫大的身體加笨拙的手指

瑟瑟發抖依然要掏出手機

依然要拍下一月的寒風，寒風中

被冰雪之神附體的霓虹燈

霓虹燈下高挑健美的姑娘，和她的紅臉蛋

拍下滿街俄式建筑，和它遺留的歷史痕跡

拍下馬迭爾賓館，和當年出入此地的故人

（這個世界是否你們當初想要的那個世界）

拍下馬迭爾冰棍前排隊購買的人群

和我們人手一根的手勢（謝謝你，亞東）

拍下你曾經有過的馬迭爾冰棍的童年

少年，和青年。拍下你從美國南加州最南端

投注到此的目光，你被思念養大的鄉愁。

當純粹不被肯定

◇李發模

都在動用看不見的手，那指尖

遙指遠方

把說明裝在腦袋里，讓時間穿越

心壁那道墻，墻體內

砌有微妙的愿望

無所指，無可言，清晰是不穩定的

任冥思擁抱，不必示警

當純粹不被肯定

須知無足輕重更有意味

時光

◇林莉

鷓鴣聲聲，青梅消失于雨水的時光

拎著繡花鞋，從陡峭木梯走下的時光

古戲臺上，咿呀著抖開水袖的時光

逼窄弄堂里，側身不期而遇的時光

月色流淌，族人千里回來的時光

時光慢，流水生出粼粼皺紋

鏤空小窗里晃動的桃花人面，皆是

一頂春風的花轎

抬來的馬溪里最美的新娘

瓦檐青苔，煙雨中的紅燈籠

石橋上，撐傘獨立的人

老掉牙的故事，黑白灰的底色

既喜悅又憂傷，這是緩緩老去的時光……

夜色將黑未黑，河面上青煙淡淡

浣洗而歸的人身影模糊

流水織出山河圖

一個懷鄉者疲憊歸來，一把同心鎖

在細雨中生銹，這是——

等一根繡花針刺破寂靜的時光

今年是南瓜

◇霍竹山

誰也沒有想到

今年是南瓜

就是西葫蘆配南瓜的丑南瓜

就是爬電桿也叫高攀的丑南瓜

就是上不了大席面的丑南瓜

在鄉親們哭笑不得里

成為鄉村最耀眼的明星

說著南瓜

侄子沒說一丁點的丑

而是說一地南瓜像一地的太陽

曬了他整整一個夏天

也讓他一夜一夜地睡不安穩

侄子臉上的燦爛南瓜花開了似的

一畝一萬斤的產量

一斤一元錢的喜悅

比多少年加起來的收成還多

為什么是南瓜

侄子被我問得不好意思起來

我明白了

侄子不過是賭了一把運氣

如去年瘋了似的土豆

如前年不洗泥的蘿卜

侄子只是壓了今年南瓜的彩票

所見

◇邱紅根

在《動物世界》上見過鷸

黃褐色、長嘴、細腿，趾間無蹼

身材勻稱，十分討喜

常年棲息在水鄉，行走或覓食

沒想到第一次見它就十分心疼

它仿佛是專門為我

驗證那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成語

而來的

那是一個冬日早晨

我們一群早到的朋友，將軍一樣

視察臨水廬農莊

在那片巨大的荷塘

一只蚌用堅硬的殼

死死地夾住了一只鷸細長的嘴

因急于抽出來

我看見鷸幾次飛向高空

幾次又被拖累，重重摔下來

多么無奈啊

吆喝、念經都沒有用

到處都是淤泥

我不能走過去讓蚌快松開殼

把彼此解脫出來

它們后來怎樣了？不得而知

我不是成語中

那個最后得利的漁民……

在這蒼茫人間奔走

發現身邊有多少人，就像鷸和蚌

一看到他們

我總會想起在臨水廬的那個早晨

在茶山竹海

◇楊平

此時，斜風細雨，云蒸霧繞

如你戴一頂斗笠，披一件蓑衣

你就是英雄

如你襲一身黑衣，戴一個帷帽

你就是女俠

此時，你手提大刀

或者腰佩寶劍

盤坐在一塊石頭上

你屏息凝氣

一壺茶冒著裊裊熱氣

一縷縷茶香徐徐飄散

看啊，你在竹尖上練習站立

你在一根竹子與一根竹子之間

練習飛翔

竹影婆娑啊

走在小道上

你要小心暗箭

時間升起

◇黃海子

我總覺得黑夜是靜止的

只有晨曦來臨，一切才開始流動

比如玻璃窗外的河流

裹挾著樹木、山巒、城市和村莊

順流而下，在晨曦里

它們并不那么生動

外部和我隔著真實的玻璃

鳥聲、喇叭聲，還有時間升起時的簌簌聲

會穿過玻璃

它們在所有的房間里窺探

又慌忙地跑出去

我的父母會從聲音里醒來

他們點亮的燈光像升起的時間

讓我感到溫暖

閣樓

◇余真

我們收出的屋子建了谷倉

后來又用磚頭圈出了堆紅薯的地方

可以放板凳看雨水開花的屋檐

后來也一捆一捆地站滿了干柴

他們好像擔心老得很快

把每件能做的事都做得充分

偶爾也有粗心，比如忘帶了鑰匙

童年的我可以擠進大門推開的門縫

灶背后是半墻高的柴塊

它耗費了我的父親許多個午后的耐心

嫩玉米被一盆一盆地煮好泡進涼水

我們一粒一粒地脫下來分裝進冰箱

再后來沒有更多的地方可以放下柴火

某天祖父在后院搭出了閣樓

樓梯下面是兩只胖母雞的家

樓梯上面還沒來得及堆滿柴火

每個下午小貓跟著我走上閣樓巡視

風吹進憂愁的縫隙，我年輕的油燈

顫顫巍巍，墻上的蜘蛛膜是

農民隱晦的傷心，鄉村平價的消毒液

多次處置祖母宰豬草的傷口

后來閣樓也被柴火占據得滿滿當當

屋檐下有燕子筑巢，柴捆上有蜜蜂的窩

我在露天的陽光下消失無蹤

小貓在我的童年里周游列國

后山

◇李看蒙

養雜史養大石頭小石頭

養藥草飛蟲野兔山羊蛇大霧小霧

石頭因為霧才有靈氣

善良的人跪石頭上，孩子跪石頭上

平民虔誠地跪下磕頭

神靈就是這樣拜出來

端坐石頭上，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無形護佑有形的人類

懺悔自責，求平安富貴

石頭保持嚴肅的面孔

石頭是自己的囚徒

石頭背后的暗門，錯誤設計

告密者，煉金術，砍伐者，線裝書

祭臺上的族譜，至關重要

石頭保佑石頭，我保佑我

云霧又一次升起

山下，背包出門。父親穩坐霧中

終于開口說今天的班車

等不到霧散去時

在水之湄

◇戎子

岸是水生存的圍欄，在水之初

在水迷茫之際，在裊繞的草綠間

在生旦凈末丑陸續登臺的嗩吶里

在像霧像雨又像風的文本中

一聲長調，虞姬投江

無數青袍紫袍在水上迷失

劍是水上一枚鋒利的倒影

聽見，另一個懸掛于水上的月亮

在水之上，鳥不斷抖動著翅膀

波瀾中豎起來一條條閃爍的燈痕

聽見詩賦和酒，在船上共眠

那些逐漸暗下來的弦外之音

無人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