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一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娘”指的不是母親,而是姑娘。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為”,意思不是“為了”,而是“修為”。這句話是說人如果不提升自己的修為,天地不容。
…………
在抖音上,一位戴著眼鏡的銀發老先生旁征博引,名篇和俗語信手拈來。老先生名叫張圣潔,是河北省社會科學院語言文學研究所前所長、研究員。他這個叫“張圣潔說文解詞”的抖音賬號一共有五萬多粉絲,從2022年1月至今,已陸續發了上百條視頻。
畢業于南開大學中文系的張圣潔是一位老學者,做了五十多年語言文字方面的工作。他合作主編、點校、統稿、監修了多部著作,每一部都是上百萬字的大部頭,其中不乏晦澀難懂的文言文。他每句話、每個字、每個標點反復核對,力求不出任何紕漏。
多年來,張圣潔審讀了數十部、合計上億字的文、史、哲、經類著作和多種教材,先后受邀為十余家出版社和出版公司講授編校審讀知識。
從2002年到2012年,張圣潔十年磨一劍,參與主編了一套“蒙學十三經”。這是一套包括《三字經》《千字文》《弟子規》《論語》《聲律啟蒙》等十三種儒家啟蒙讀物的讀本。
一些出版單位出版的經典著作存在著正文錯訛、標音不準、引文不確、注釋粗疏、譯文生硬等種種問題。張圣潔很難接受讓讀者,特別是青少年讀者閱讀這些有問題的圖書,認為“誤人子弟,有必要正本清源”。所以,他在“蒙學十三經”的編校上花了很大力氣,認真核查一手材料,對書中的生僻字、詞和難解的句、段,典章、名物、典籍、掌故,重要的歷史事件及人物等,盡力做出準確、詳明的注釋。為了方便兒童誦讀,他還為這十三種讀本全部注上了漢語拼音。
就像做會計的人很難容忍數字上的錯誤一樣,編書人也很難容忍文字上的錯誤。錯字、錯句、錯讀、誤用……都是編書人的“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后快。但從業大半輩子的張圣潔發現,人們的語言文字運用能力在下降,甚至一些文字工作者在文字特別是古文的使用上也越來越不規范,常常出現一些“低級錯誤”。
誠然,語言的使用是動態的,有著從俗從眾的原則,但現行語言體系并不是隨意建立的,而是有著一套明確、嚴格的規范。一些誤傳——比如把“無度不丈夫”誤傳為“無毒不丈夫”,會給傳統文化的傳承帶來負面影響。
有一次,張圣潔發現幾個初中生在誦讀《論語·子罕》的時候,都把“逝者如斯夫,不舍(shè)晝夜”讀成了“不舍(shě)晝夜”。而實際上這里的“舍”是停止、止息的意思,應該讀四聲。
這一點,幾個孩子的語文老師都沒提到過。出現類似這樣的錯誤,張圣潔覺得很不應該。只要有人提醒,這樣的錯誤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他想做那個提醒的人,在還有余力的時候再盡一些力。于是他開始參加一些講座,給聽眾講國學。
張圣潔年輕時做過六年高中語文老師,富有講課經驗。他的古文底子厚,課講得既生動又有內涵,每場講座都有不少人來聽。于是有人建議:“張老師,要不試試在抖音上講吧!”
上抖音?張圣潔最開始是有顧慮的。
一方面,他覺得短視頻太短,習慣了課堂講授的他覺得這樣的教學可能無法成體系,“算不得真學問”;另一方面,一些新技術有門檻,拍攝、剪輯也需要時間,他手頭上還有書要編,涉足這些陌生領域,他感到分身乏術。
但是隨著身邊鼓勵他做短視頻的聲音越來越多,他有些心動。特別是看到抖音上的一些國學視頻傳播效果很好后,他產生了試一試的想法。
一位出版社的朋友帶著攝影師來到張圣潔的家,讓老爺子“就跟聊天一樣給大家講幾段”。拍了一些素材后,朋友幫他剪成了一段段小視頻,發到了抖音上。
沒想到,發出去的第一條就火了。
“‘床前明月光里的‘床指的不是床鋪,而是井上圍欄。”這則講解《靜夜思》里“床”的含義的視頻,收獲了3萬多個贊,有7000多條留言。
有人感謝老先生的分享,說他講得“既言之有據,又通俗易懂”。
有人覺得增長了知識,“受教了”。
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觀點:“張老師,我還看到了這樣的說法,我覺得說得更在理,請您也看看。”
…………
“一場講座,兩個小時,也就不到一百人去聽;一條一分多鐘的短視頻,竟然有這么多人來看。”張圣潔第一次切實感受到了網絡平臺的傳播威力。
相比線下講座,短視頻沒有時間和地點的限制,趣味性也更強。以前去聽講座的多是日常與文字打交道的人,而短視頻吸引了更多年輕人,受眾范圍明顯廣得多。
所謂教學相長。與網友的互動,也讓張圣潔產生了持續創作的動力。他開始主動挑選選題,在之前講座的基礎上,又加了一些對成語、俗語、典故的講解,有意識地吸引年輕受眾。
“為什么岳父叫‘泰山,而不叫‘五臺山?”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其實不是‘皮匠,而是‘裨將。”
…………
老先生娓娓道來,短視頻信息密度高,又非常有趣,觀眾反饋很好。
張圣潔的老同事和老同學中也有人看到了他的短視頻,不少人給他發信息鼓勵。“如果有一些我很尊重的前輩也覺得不錯,那我想我就沒有白費功夫。”張圣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