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悅,包伯航,唐純志
(1.廣州中醫藥大學針灸康復臨床醫學院,廣東 廣州 510405;2.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廣東省中醫院,廣東 廣州 510030)
據《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記載,扁鵲過虢國之時,曾以砭針“外三陽五會”之法,復蘇了因“尸蹷”病昏迷的虢國太子,留下了一段“神醫扁鵲,起死回生”的千古佳話。“外三陽五會”具體何指,自非太史公所關注的對象。然而令司馬遷沒有想到的是,《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這短短五字,竟也能引起后世中醫學界的百家爭鳴。關于“外三陽五會”究竟為何,已有不少醫家從多個角度進行了解讀和分析,筆者在總結前人觀點的基礎之上,對“外三陽五會”作出了新的考證,提出了新的見解。
1.1 “百會穴”說 2002年出版,段逸山主編的普通高等教育“十五”國家級規劃教材《醫古文》[1]認為,“外”指“頭頂”,“三陽五會”指“百會穴”,“外三陽五會”即“頭頂的百會穴”之意。該觀點最早來源于漢代所作《黃帝明堂經·頭直鼻中入發際一寸循督脈卻行至風府凡八穴第二》中“百會,一名三陽五會……督脈、足太陽之會”[2]一語,后為歷代醫家普遍接受。張載義[3]亦持此觀點,認為百會為“三陽五會”,即指足太陽、足少陽、手少陽“三陽”,以及與督脈、足厥陰五脈交會之處。
近年來隨著部分西漢早期簡帛的出現,“百會說”的可靠性似乎也受到了一些沖擊。考古研究發現,馬王堆出土的先秦醫書《足臂十一脈灸經》《陰陽十一脈灸經》及老官山出土的《十二脈》《別脈》中均未見“督脈”的循行路線及名稱[4],而老官山漢墓出土的醫簡及髹漆經脈木人被認為與扁鵲醫學息息相關[5-6],這提示我們,在扁鵲所處的春秋戰國時期,“督脈”可能尚未成形,又如何與足太陽交會,也就無法推測出百會穴為督脈與足太陽之會,而“百會,一名三陽五會”這一理論應該是經脈學說在秦至漢這一時期的發展中才逐漸形成,仍有待更多的考證。
1.2 “百會、胸會、聽會、氣會、臑會”說 有學者認為,“外三陽五會”并非單指一穴。持此觀點的學者彭靜山[7]以張守節《史記正義》引《素問》“手足各有三陰三陽,太陰、少陰、厥陰,太陽、少陽、陽明也,五會謂百會、胸會、聽會、氣會、臑會也”為據,認為扁鵲所取之“外三陽五會”即“百會、胸會、聽會、氣會、臑會”。
1.3 “少商、涌泉、厲兌、隱白、少沖”說 《素問補識·繆刺論篇第六十三》作者胡天雄[8]提出,扁鵲治虢太子案與《素問·繆刺論篇》中刺尸厥之法有相同之處,認為《針灸甲乙經》中以三陽五會為百會穴乃記載有誤,“三陽,太陽也,太陽居外,主表,故謂之外三陽。五會,即以此五絡皆會于耳而得名”,認為“外三陽五會”即《素問·繆刺論篇》中所提及的少商、涌泉、厲兌、隱白、中沖五穴。
1.4 “百會、水溝、少商、涌泉、厲兌、隱白、少沖”說 何愛華[9]在胡天雄之說的基礎上指出,中沖一穴屬手厥陰心包經,與前“邪客于手足少陰、太陰、足陽明之絡”文不符,應改中沖為手少陰心經之少沖穴,并增入百會、水溝,認為“外三陽五會”應為“百會、水溝、少商、涌泉、厲兌、隱白、少沖”七穴,周秀娟等[10]也認同該組穴更為合理。
1.5 “百會、人迎、地五會”說 百會穴又名三陽穴、五會穴,最早的描述見于明代徐鳳《針灸大全·論一穴有四名》,其載:“百會,一名三陽,一名五會,一名天滿。”[11]人迎穴為足陽明經腧穴,在漢代《黃帝明堂經·頸凡十七穴第十二》中首載別名“天五會”,亦名“五會穴”,最早見載于北宋《銅人腧穴針灸圖經·足陽明胃經左右凡九十穴》[12]。同出自《黃帝明堂經·足少陽及股并陽維四穴凡二十八穴第三十四》的“地五會”為足少陽膽經腧穴,故周秀娟[10]提出“外三陽五會”疑非僅指百會一穴而言,“五會穴”可能代表百會、人迎、地五會等穴。
2.1 古籍論述 據黃龍祥[13]考證,傳世本《黃帝內經》中,有諸多章節確系采錄自扁鵲醫書,并對扁鵲醫書的內容進行了有計劃、有目的改編。由此,筆者基于黃龍祥、胡天雄的學術觀點,對“外三陽五會”提出了一些新的看法。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云:“若太子病,所謂‘尸厥’者也。夫以陽入陰中,動胃繵緣,中經維絡,別下于三焦、膀胱,是以陽脈下遂,陰脈上爭,會氣閉而不通,陰上而陽內行,下內鼓而不起,上外絕而不為使,上有絕陽之絡,下有破陰之紐,破陰絕陽,色廢脈亂,故形靜如死狀……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針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有閑,太子蘇。乃使子豹為五分之熨,以八減之齊和煮之,以更熨兩脅下。太子起坐。更適陰陽,但服湯二旬而復故。”[14]《素問·繆刺論篇》云:“邪客于手足少陰、太陰、足陽明之絡,此五絡皆會于耳中,上絡左角,五絡俱竭,令人身脈皆動,而形無知也,其狀若尸,或曰尸厥,刺其足大指內側爪甲上去端如韭葉,后刺足心,后刺足中指爪甲上各一痏,后刺手大指內側去端如韭葉,后刺手心主、少陰銳骨之端各一痏,立已。”[15]《針灸甲乙經·繆刺》云:“邪客于手足少陰、太陰(一作陽)、足陽明之絡,此五絡者,皆會于耳中,上絡左角,五絡俱竭,令人身脈皆動而形無知也,其狀若尸,或曰尸厥。刺足大指內側爪甲上去端如韭葉,后刺足心,后刺足中指爪甲上各有一痏,后刺手大指內側爪甲上端如韭葉,(《素問》又云后刺手心主者,非也),后刺手少陰銳骨之端各一痏,立已。”[16]
對比此三書可見,其所言“形靜如死狀”與“形無知”,“色廢脈亂”與“身脈皆動”,其尸厥之狀基本相同,其病機論述也大體一致為“氣血逆亂、陰陽之氣不相順接”,且“五絡結會耳中”亦頗有“五會”之意。因此,筆者基于黃龍祥、胡天雄的觀點及對相關文獻的考證,提出了新的看法:《素問·繆刺論篇》尸厥一條,與《史記·扁鵲倉公列傳》關系密切,應采錄自扁鵲醫書,但因傳世本《素問·繆刺論篇》對扁鵲原文抄錄有誤,造成了“外三陽五會”解讀上的錯誤,具體如下。
2.2 討論
2.2.1 心主之誤 手心主,即手厥陰心包經,《素問·繆刺論篇》的“后刺手心主”并不在前文“邪客于手足少陰、太陰,足陽明之絡”所論的5條經脈之中,考《針灸甲乙經·繆刺》作“后刺手少陰”,無手心主文,并注云:“《素問》又云后刺手心主者,非也”。故知“心主”一詞確系有誤。又考西漢早期的《足臂十一脈灸經》《陰陽十一脈灸經》中并無“手心主(厥陰)經”的相關記載,故知“手心主(厥陰)經”所出較晚。“后刺手心主”一文也應是手厥陰經“出現”之后,醫家有意增補到《素問·繆刺論篇》中的,而非扁鵲原法。
2.2.2 陰陽之誤 《素問·繆刺論篇》云:“邪客于手足少陰、太陰,足陽明之絡,此五絡皆會于耳中,上絡左角。”然按《靈樞·經脈》所述,五脈之中,唯足陽明“循頰車,上耳前,過客主人”,其余手足少陰、太陰四脈則均不過耳,與文意相悖,令人十分費解。
幸運的是,筆者在《針灸甲乙經·繆刺》中找到了該文的另一版本:“邪客于手足少陰、太陰(一作陽)。”據皇甫謐提示,該文尚有將“陰”寫作“陽”的版本,而若據此,將文中“陰”字改作“陽”字會怎么樣呢?“邪客于手足少陽、太陽,足陽明之絡,此五絡皆會于耳中,上絡左角”,我們發現,改變“陰陽”后,手少陽“從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過客主人前”,足少陽“從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至目銳眥后”,手太陽“至目銳眥,卻入耳中”,足太陽“從巔至耳上角(《足臂十一脈灸經》云‘枝顏下,之耳’)”,5條經脈恰均過耳,與原意相符。且手足少陽、太陽及足陽明5條經脈,不僅與扁鵲所謂的“五會”之名相符,同時也與“三陽”相合,故筆者認為《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記載的“三陽五會”即手少陽、足少陽、手太陽、足太陽、足陽明5條經脈。
2.2.3 穴位之誤 筆者認為,《素問·繆刺論篇》尸厥部分應分成兩段來看,前“邪客于手足少陰、太陰,足陽明之絡,此五絡皆會于耳中,上絡左角,五絡俱竭,令人身脈皆動,而形無知也,其狀若尸,或曰尸厥”一段應為上古扁鵲醫書中的內容,后“刺其足大指內側爪甲上,去端如韭葉,后刺足心,后刺足中指爪甲上各一痏,后刺手大指內側,去端如韭葉,后刺手心主、少陰銳骨之端,各一痏,立已”一段應為后人據前文所述而補充的具體治法。結合《素問·繆刺論篇》中取“井”為穴的原則,“刺手中指(當作小指)次指爪甲上去端如韭葉各一痏”,“刺足小指爪甲上與肉交者各一痏”,“刺手大指次指爪甲上去端如韭葉各一痏”,“邪客于五臟之間……視其病,繆刺之手足爪甲上,視其脈,出其血”,均取四肢末端穴位[17]。顧漫等[18]總結了成都天回漢墓出土醫簡中的古刺法,提出《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及《素問·繆刺論篇》等篇中所載灸刺之法,與天回醫簡中《 (刺)數》頗為接近,其中“脈刺”又包括絡刺,即“絡刺者,刺小絡之血脈也”,與繆刺刺法一致。因此,《素問·繆刺論篇》中記載的尸厥與《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密切相關,是扁鵲醫學的流傳繼承。而由于《素問·繆刺論篇》尸厥部分前文傳抄有誤,故也使得后文的定穴發生了偏差。于是,筆者在對原文“陰”“陽”進行調整后,又查閱了《說文解字》《古今韻會舉要》對“外”的注釋,“外,遠也”[20],“外”為“內之對,表也”[21]。最終提出:《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的“外三陽五會”,實指“三陽五會在體表遠端的取穴”,而并非“頭頂的百會穴”,其所刺應為手少陽關沖、足少陽足竅陰、手太陽少澤、足太陽至陰、足陽明厲兌五穴。
《傷寒論》《肘后備急方》中亦發現治療尸厥之法。《傷寒論·平脈法》記載:“少陰脈不至,腎氣微,少精血,奔氣促迫,上入胸膈,宗氣反聚,血結心下,陽氣退下,熱歸陰股,與陰相動,令身不仁,此為尸厥。當刺期門、巨闕。”[21]又《肘后備急方·救卒尸厥死方第二》云:“尸厥之病,卒死而脈尤動,聽其耳中循循如嘯聲,而股間暖是也。耳中雖然嘯聲而脈動者,故當以尸厥救之。”[22]里面詳細記載治療尸厥的各色處方,同時標注何方為扁鵲法,而“針百會,當鼻中入發際五寸許,針入三分,補之”一方中未說明為扁鵲秘法,因此,記載百會治療尸厥之說實出于葛洪,或為收錄其他醫家之驗。此二書中所記載與扁鵲所論尸厥的癥狀、病機也有相同之處,而治療尸厥之法各異,或刺,或熨,或服湯,或竹管吹耳,是前人在治病過程中不斷總結自身經驗得出的寶貴理論,這與印證“外三陽五會”非百會穴不存在悖論。
綜上,筆者認為《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所記載的虢國太子尸厥案應與改編自扁鵲醫書的《素問·繆刺論篇》之間有著極為緊密的聯系,然而由于《素問·繆刺論篇》在抄錄扁鵲醫書時的失誤,使得其在“外三陽五會”取穴的問題上發生了偏差。今經考證和校訂后,筆者認為,《扁鵲倉公列傳》的“外三陽五會”應為關沖、足竅陰、少澤、至陰、厲兌五穴。